天使的鸚鵡 (一)

2021/06/29閱讀時間約 8 分鐘
巴塞隆納大學藝術學院外,從系所建築物二樓垂掛一條色彩對比鮮明的寬幅帆布條,上面公佈了學生期末作品的展覽訊息。
這一天,展覽會場上正在進行學生作品的評圖活動。諾列加是視覺藝術與設計系大二學生,站在一個四十吋直幅螢幕前,準備發表創作自述,那是作者拍攝自己的表情,塞滿整個畫面的臉部特寫,一件三分多鐘重複播放的錄像作品。
共有五個人圍著他,其中三人是系上教授,包含系主任,另外還有一位知名藝術家,以及藝廊經紀人。評圖會場除了開放給校內師生,也歡迎校外人士觀摩討論藝術作品。大約有三十多個人圍繞在附近,前面有些人坐在地上,或椅子上。
在那麼多陌生人面前發表自述,對諾列加而言壓力很大,現場氣氛有些凝重,他的肩膀持續聳著,聲音含糊結巴,費力講完介紹,可是內容很短。
「有一次和家人吵架,就把情緒失控的樣子錄下來,用高速攝影的手法,」
他停留了幾秒鐘不語,手摳著頭皮,像在思考。
「我想要仔細觀察臉上的所有細節,所以用高速攝影的手法,想拍清楚一點,」
又停頓了一會兒,接著說:「所以做了這個作品。」
諾列加處於沉默,表示他已說完。

教授們發現這位同學自述的訊息很少,於是花了二十分多鐘都在追問拍攝如何佈局,後製剪輯時如何取捨片段,創作的動機與企圖等等。
不過諾列加的回應一直圍繞著觀察臉部細節打轉,說詞同語反覆,不時將操作方法混淆成作品的內涵概念。
受邀參與評圖的藝術家顯得開始不耐煩。
「你一直強調細節,卻選擇自動對焦,而且景深又不夠,頭動來動去,一下脫焦又聚焦是你考量在內的效果嗎?而且說實在的,影片的畫質根本就不夠啊,連一顆青春豆都拍不清楚,你瞧,嘴上的鬍渣都糊成一片了。」
現場觀眾似乎很有共鳴,發出陣陣竊笑聲。
俐落的藝廊女經紀人打扮中性,穿著鮮黃色雙排鈕釦西裝和同樣黃的長褲,接著提出疑問:「請問這是在表演,還是紀錄?怎麼知道自己會情緒失控,還能剛好拍下來?你應該是一直把鏡頭對著自己,故意和家人發生爭執,好讓自己情緒失控吧?如果你誘發自己情緒失控,這能算失控嗎?失控的意思,就是不能預測,你了解其中的矛盾嗎?」
諾列加右手用力抓著另一隻手的上臂,腦海裡混沌紛亂,吸不到空氣,只聽到自己怦怦的心跳聲,臉上反而沒有表情。
女經紀人又補了一句:「我倒希望你現在情緒可以稍微失控一點。」
這話逗得觀眾哄堂大笑,笑得比剛剛大聲奔放多了。
此時傳出陣陣咳嗽聲,音韻厚重而有份量,像是老煙槍帶點痰的喉嚨,眾人的喧嘩瞬間嘎然而止。盧納教授在藝術學院任教超過二十年,是位受人愛戴的繪畫教授。頭髮和大鬍子相接白成一圈,像和藹的老爺爺,用拐杖撐起圓胖的體態,徐徐從椅子上站起來靠近螢幕,講話低沉中帶有濃厚的瓦倫西亞語腔調。這時諾列加才稍微放鬆下來。
「這張慢速下的臉,連眨眼的小動作、嘴型、隨呼吸漲大又變小的鼻孔,舌頭彈出口沫橫飛的模樣,都被放慢顯示,現實中吵架、憤怒、猙獰的臉,因為喪失平常的播放節奏,竟然變得滑稽可笑,拜攝影機所賜才得以用那麼慢的方式,端詳臉上的細節,非常迷人......」
又一陣短暫輕咳聲後接著說:「我喜歡溶接的剪輯技巧,讓臉出現疊影,形成間距,好像自身分裂,把自我分裂出來,乖張的情緒有一股想要從畫面掙脫出去的動力,聯想到培根的作品,現實的身體變成顏料般流動的肉塊,想要從水管竄逃出去似的......」
另一位教授趕緊接話:「正如可敬的盧納教授所言,」這位年輕的美學理論教授,很懂得恭維資深前輩,去年剛取得巴黎第八大學哲學博士學位而回國任教,穿著深色牛仔褲配上淺藍色襯衫,說話很客氣,在師生之間人緣極佳,據說上課時喜歡拿杯紅酒,晃阿晃搖動酒杯,放在鼻尖嗅了又聞,一副自我陶醉的樣子,而且法文說得可溜的。
「恕我誤用德勒茲的說法,就是從媒材自身逃逸。
攝影從現實擷取畫面,但攝影從來就不是複製,攝影超越了現實,如同小說家難免從記憶取材,但又竭力避開只是抄襲回憶,哪怕是將身體當作媒材,也絕不會是世俗刻板形象下的文化身體,而是無器官的身體。
換句話說,它不在這兒,也不在哪兒,是在非此非彼之間,介於主體和和客體,悲劇和喜劇之間,是又不是之間,創造總是在之間生成。」
他的演說宛如在唱一首激昂的歌,說到情緒高亢處,還會踮起腳尖,緊握雙拳。
「非攝影,非小說,非身體,非組織,非再現,非條紋,非現成。總之,類似尼采對生命價值的重新評估,地毯式的造反,這是非常激烈的喔!把自己撕裂開來,全然陌異化,完全不知道會走向何方,像是摸黑在走路,唯一能夠救贖的就只有創造。」
現場大概凝結了三秒鐘沒人接話,連一隻蒼蠅都聽不到,觀眾的表情也停留在似懂非懂與心醉神迷之間。
「前面兩位來賓及教授分別精彩點出媒材操作的殊異性,還有創作者的生命政治,就如同我上課時常強調的,創作和創意完全是兩回事。」專長是新媒體創作且反應很快的系主任隨即發表總結。
「不要誤會,我不是說你的作品只有創意。」主任作勢壓制似乎想說話的諾列加,但其實他早就無話可說,只是剛好嘴唇抿了一下。
「藝術作品只靠新穎的形式或點子支撐,是走不遠的,就像廣告看一眼就沒了,不要誤會,我沒有貶低廣告設計的意思,例如這位同學的作品,一定是要拍攝吵架中的人才能成立嗎,為何只選擇拍自己的臉,如果是用數位建模的臉也可以嗎,有時候創作者一開始的設定,反而自我設限,不要誤會,我不是說這樣限定不行,而是你是不是考慮過其他的可能性之後,才決定非這樣做不可?」
系主任停頓一秒後又接著說 :
「你無需現在回答,只是提供給你參考,時間有限我們繼續看下一位同學的作品。」
一群人挪動到下一件作品,諾列加低著頭,拖著筋疲力竭的步伐,也跟了過去。不過,他隨即發現,有個背影,卻反而走靠近他的作品。從背面看起來,那人穿著白色連身寬管長褲,頭髮正好及肩,髮色從棕色漸層到金黃色,是一位高瘦骨感的女人。
諾列加認為是藝廊相關的人,可能對作品有興趣而上前關注。當諾列加走近她的側面時,才看出原來是位女同學,可是散發著莊嚴的氣息,後來他才知道是位商學院學生,而且至少大他一屆。
對方凝視著螢幕上的臉,淡淡平靜說了一段話。
「人要嘛追求成聖,要嘛沉淪,若尋求折衷之道,只會變成平庸之輩,想成為藝術家的人,應該不會甘於平庸,多少有些自命不凡。」
她的聲音細細微微,諾列加分不清她在喃喃自語,還是在談自己的作品,不過諾列加對平庸兩字卻很敏感。
「不好意思,您是說我的作品讓人聯想到平庸?還是您是在回應哲學教授剛說的之間理論?」
「性高潮的法文,La petite mort (小死一回),暗示欲仙欲死的意思,痛苦到極致的臉和愉悅到極致的臉無法區分,可是同一種表情不應該說是介於兩者之間,因為是兩種完全不同意義的生理狀態,可是臉皮下與頭骨上的神經、肌肉、血管、肌筋膜、肌腱、韌帶的協同動作,居然只能詮釋出一樣的表情語言,你不覺得這是人類生理學上的重大缺陷嗎?」她的眼角微微上揚,露出深邃的眼神,直視著諾列加難以迴避。
「這下我明白了,妳是醫學院的?不然就是人類學系的學生?」
「其實系主任對你的建議很有用,在市場上稱為行銷策略,提案的時候必須讓客戶深刻明白,你真的已經周延考慮過所有方案,如果你想的角度總是比對方豐富,則愈容易取得信任,說服對方。運用巧思創造雙贏才是上策。」
「嗯,所以你並沒有誤會他的意思。」諾列加自以為調侃系主任的口頭禪很風趣,自己講完卻先笑了。
但她還是像石膏一樣莊嚴,大概覺得很難笑。
「為什麼商學院的學生會在這裡呢?」
「你都可以把我誤認成醫學系了,我出現在這有什麼稀奇呢?」
諾列加突然覺得自己好蠢,腦袋根本住了一群吵架的鳥,連怎麼搭訕都不會,一定是評圖完累壞了。
「其實我一開始以為你是藝廊經紀人之類的。」
「你一開始的直覺倒比較準確。」
「對了,我叫諾列加。」
她沒有接話,好像不會有機會再見面,所以也沒有必要讓諾列加知道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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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巴塞隆納大學,一名藝術與設計系學生的創作之路,經歷愛情的邂逅,青春的自溺,試圖捕捉懵懂的未來。(已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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