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究竟屬於誰?《瘋狂競賽片》

2022/03/02閱讀時間約 7 分鐘
在古希臘時期,演員是崇高的職業,他們必須扮演那些不朽的人物,成為他們的身體,重演一次又一次的生死,到了今日大銀幕的戲劇,有人說,只有商業片才能觸碰到大眾的心靈,藝術片只是自說自話,無病呻吟,也有人說,只有藝術片才能觸碰到人類的心靈,商業片只是出賣靈魂,腐化群眾,究竟孰對孰錯?又或者雙方根本半斤八兩?
《瘋狂競賽片》從第一場戲裡就直白的切入了主題,偉大藝術的起源往往出於富貴人士的空虛寂寞,他們有了名聲有了財富,然而他們總覺得自己的心理仍有一片荒蕪,我們姑且可以稱那個地方是放置靈魂的所在,比如文藝復興時期藝術家就已經習於為各種王公貴族乃至於教廷創作,替他們在歷史上留下不朽的印記,使得人們在欣賞藝術的同時也會連帶想起這些藝術是誰贊助或者被誰擁有的,就像資本主義在藝術市場的運作邏輯:「我沒有美,而我也無法生產美,但我可以買下美,使其為我所有,而我義無反顧所投入的金錢,會使這個美更加的美。」
總之一名藥物公司大亨也想如此效法,而他決定出錢找人拍片,畢竟,還有什麼比電影更能名正言順的作為一種大家都能欣賞到卻又能心懷敬佩的大眾藝術呢?
他只需要一部能殺入影展(最好是歐陸,因為美國的銅臭味太重,歐陸比較清新),留下名聲的「影展片」,但他該怎麼開始?畢竟,他不知道怎麼拍片,也不知道要拍什麼,更不知道影展評審想要什麼,聽起來這會是問題,對於想弄出一部競賽片而言。
但其實,這些都是小問題,因為他有錢,所以他可以找到比如蘿拉這樣獨立怪異且任性的藝術片導演來為他拍片,這樣一個十幾年沒拍片的女導演,拍的昔日作品名稱,那種有些文言又抽象的名詞組成,一聽就都是影展片,他相信她能為他帶來一部不朽的藝術名作,而他並不打算干涉蘿拉的創作,他願意支付一切成本,甚至讓蘿拉花大錢找來兩位水火不容的商業片與藝術片演員,唯一的要求就是,得獎!
而當蘿拉一邊向他講解他不知道劇情就買來的知名小說故事是什麼的時候,他則像個孩子般一邊吃著冰淇淋一邊對劇情做評論,他以為這個關於兄弟恩怨的故事會收在兄弟和解,就像那些好萊塢電影一樣,但這可是一部競賽片!怎麼可能這樣和諧圓滿?
於是,蘿拉一邊告訴他接下來的故事,而鏡頭也越來越遠,觀眾不得而知這個故事將會怎麼收尾……因為接下來蘿拉請來的兩位大頭症演員的恩怨情仇才正要開始。
《瘋狂競賽片》完全不愧對中文片名的「瘋狂」,乍看之下整部片的驅動力是「瘋狂」的導演蘿拉,但進一步的我們會發現片中兩位商業片與藝術片演員菲力斯與伊凡對於虛榮的「瘋狂」著迷也不遑多讓,菲力斯瞧不起伊凡的自命清高,而伊凡瞧不起菲力斯的自甘墮落,兩個人從表演方法以及表演目的上都天差地別,卻也同樣的以自己的成就為傲,而電影的張力正在於這兩男一女之間如何透過排戲過程的互動,產生各種狗屁倒灶與讓觀眾笑到肚疼的事情,也讓觀眾看到關於美好電影醜惡的一面。
影后潘妮洛普·克魯茲(Penélope Cruz)不愧是影后,一個要力壓兩個大男人的女導演角色,她就是可以演出的富有層次而不會過於刻板,她所詮釋的蘿拉既有作為創作者的敏感與瘋狂,也有作為女性的成熟與孩子氣,她在導戲過程不斷重挫兩個看似謙遜實則自滿的男演員,透過的是各式各樣令人想不到的導戲手段衝擊他們的脆弱尊嚴,從逼他們像學生般讀本到讓他們面對面釋放情緒這種還算正常的磨練,再到吊石頭在他們頭上讓他們感受恐懼以及綁住他們讓他們看到自己的獎杯被攪爛的瘋狂舉止,一步步將他們作為演員的純粹模樣給逼出。
而在人物氣質上,除了前頭成熟與孩子氣兩種表演,她同時又可以表現出對男對女都受用的魅力姿態,片中有一場她坐在床上看女伴跳舞的戲,她背後是綁在飛機上的耶穌,一旁則是陰莖圖畫以及女性肖像,而在這場戲之後則是對應著另一場她對著觀眾跳舞,但同時又並非取悅性質,而是為了活動自己筋骨,擺脫那兩個不斷給她找碴的老王八蛋演員的悶氣而跳,所以這一個角色的複雜性就這樣遊走在二元對立與共存間,如同她完全可以是被設計的純粹的虐待狂,好符合時下「女力」潮流,但同時她也是個會被演員的演戲給欺騙,甚至受傷的角色,這些種種細節都有助於豐富這個角色給觀眾帶來的感受。
當然不免俗的,除了潘妮洛普·克魯茲(Penélope Cruz )的演技魅力之外,她那善於保養如今仍無絲毫疲態的臉龐也是一大看點,這一件事情重要到結尾導演甚至給她準備了一個超大特寫,讓她對著觀眾談論起關於一部電影何時才算真正結束的哲學,若沒有對演員臉部魅力的自信,這種技法是很難被使用的。
該說說在片中飾演兄弟的兩位演員,首先一定要談飾演商業片明星的菲力斯的安東尼奧·班德拉斯(Antonio Banderas)在片中的表現,忘記《秘境探險》對他才能那種近乎犯罪的濫用吧,在本片裡你可以看到會演戲的安東尼奧·班德拉斯,無論是他童趣般的頑皮模樣,還是他那帶有魅力同時也令人發寒的凝視,以及那「假裝真情告白」的演技,天地良心,感謝上帝,他真的寶刀未老,而且他所飾演的角色很明顯就是以他自己為範本來打造的,因此當我們聽到伊凡嘲諷菲力斯只是美國電影裡的拉美色彩時我們就會很好笑,因為確實安東尼奧班德拉斯真的很常出現在各種好萊塢電影裡,而有的時候他角色的戲份跟他接演的電影,也確實會讓影迷認為「大哥你有這麼缺錢嗎?」
當然也必須介紹本片裡跟他從頭鬥嘴鬥到尾的死敵,是相較前兩位國際影星較沒那麼有名但也很厲害的奧斯卡·馬丁內茲 (Oscar Martínez),飾演菲力斯的死敵伊凡,在戲劇跟威尼斯獎都有所斬獲的他,如同安東尼奧·班德拉斯那樣,與他扮演的角色也有一定程度的契合,片中他飾演的伊凡對於奧斯卡獎不屑一顧,但卻也做著演電影獲獎後去奧斯卡頒獎典禮當場「拒絕領獎」的排演,他拒絕坐頭等艙,因為他喜歡坐經濟艙,好經過頭等艙看一張張「死人臉」,他也鄙視菲力斯引以為豪的高片酬,在他看來一個領高片酬的演員是不道德的,演員應該獲得「合理的片酬」因片酬只是其次,榮譽才是重點,如果說菲力斯表現的有時是令人不滿的散漫,伊凡表現的則是另一種令人難受的學究,兩者都以自己的方式過於自我。
如同電影排演的戲中戲宗旨:「看似不同實則一體兩面。」
同時《瘋狂競賽片》雖然就故事而言,其實可以侷限在小空間裡,但為了體現出電影感,我們可以看到本片的巨大空間與構圖都是為了寬銀幕而生,令人不禁思考起演員究竟該放在電影的哪個位置,同時這是除了近期《黑盒線索》外另一部會讓人覺得有用心在處理音效的電影,應對於寬闊空間的立體聲回音,讓觀眾更能身歷其境這一場場在豪宅裡的排演,尤其是其中一場用上大量麥克風的吻戲,那種唇與唇,舌與舌,頭與頭的交錯與磨蹭,還有彷彿在舔舐美食的吸吮聲,都讓觀眾真的感覺到三個主角的吻功高低,以及提醒我們原來電影音效這麼重要。
尤其鏡頭語言嫻熟的切換,我們可以看到,在排戲的不同階段,透過第三人稱乃至於第一人稱鏡位的切換,觀眾也從戲外進入到戲內,進入片中演員演技發揮的魔力空間,進入戲中戲,卻也看到演員的自我在這戲中戲中流露而出,這也是本片的醍醐味,一如那句老生常談「假中有真,真中有假」演戲中有真心,宣稱為戲劇而生也可能有為虛榮的成份。
《瘋狂競賽片》表面上是對於競賽片的嘲諷,但仍然會發現它對於電影仍有尊敬故沒有完全走向虛無,電影並不是任何一個人乃至於導演的電影,拍攝電影的過程具有各種偶然與不可控因素,最後的成品更是受到觀眾的詮釋,依此來看本片最終如其片名「Competencia oficial」被選入威尼斯主競賽也不只是巧合,它不只是一部關於排戲的電影,同時也是一部對「電影屬於誰」進行嚴肅提問的電影,即便這部電影大多時候都很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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