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星入境》Arrival|生命繞成一幅語言Expired ImagesExpired Images

《異星入境》Arrival|生命繞成一幅語言

2022-05-20|閱讀時間約 7 分鐘
融廣袤地景與淺景臉孔的《異星入境》,丹尼.維勒納夫藉著拿手的科幻類型,改編自姜峯楠小說《你一生的故事》(1998),援引語言學理論「語言相對論」的主旨作為全片高概念。在抹去了確切時間和背景的景框裡,語言學家的視角是田野式的、雙向地與新型態的語言溝通、引發時間感知的共振。記憶在新的時間觀裡,不再只是固化過的往昔,而是成為生命星叢(konstellation)裡與當下、未來相互輝映、指引的要素。
《異星入境》裡,存著兩種鮮明對照的攝影風格。一是特寫人物臉孔的淺焦鏡頭,另一則是得力於寬銀幕景框所呈現的建立鏡頭。
前者的臉孔特寫淺焦與移焦手法相輔,藉著不斷置換前後景的焦點,讓視點反覆躍動於主角與嬰兒/女孩的臉部。結合畫外聲源的旁白,開場乍似是嬰兒/女孩一生的綜觀,而唯一能指示資訊的「聲音」於此斷言「人們是受限於線性時間秩序的」全片自此試著解構敘境時間的開始與結束。
類似的正臉特寫淺焦鏡頭,亦接續在開場之後。主角Louise Banks作為語言學家,正對著鏡頭接收電視畫面傳來的外星人降落地球等各地新聞。此時,「客觀」新聞聲音亦是於畫外左右著畫內人們的反應與資訊接收。延續至主角回到家中,更徹夜聽著報導入睡,配合著放置在景深處的電視機。在此,他者的言說成了人們對於外界現實認識/認知的依據,在失接觸的狀態下,口說成為人們賴以為真的確鑿證據。這點荒謬,在Weber上校將與外星溝通的音檔拿給Louise翻譯時方顯現出來,在從未接觸且從未理解全貌的狀態下,口說作為推論他人意圖與真實的證據,是否必然存在偏誤(bias)呢?
此外,當Louise逐步破譯Heptapods的環形文字時,她在無意識中也習得了對應的非線性時間觀。在被未來預視所侵入的現下時間中,往往先是聲音侵擾了當下時間,再出現未來對應事件的畫面。隨著預視與當下的重疊性越高,兩者於此也長成了共時的雙重結構,顯示著語言的使用與習得已然影響了主角的時間觀念,過去、現在、未來並非塌縮成同時的平面,而是交融著成為貫穿時序的立體。
在遠景的鏡頭語言裡,丹尼.維勒納夫展示的並不單純是蒙大拿草場的壯麗,而是與外星機殼內部與軍事基地裡的逼仄製造對比。
在主角初次進入機殼內部,重力場的轉換結合單點透視的隧道鏡頭,建構了不同於人類世界、且物理運作也全然顛覆的外星空間。而當一行人來到類寬銀幕的2.35:1異空間視窗時,更以顛倒畫面來展現思維與既有物理規則的顛覆。而起初,主角與軍官就如同觀看畫面那樣進行溝通,就如同藉著電影銀幕般橫展的玻璃窗開始一段銀幕內/外的互動,在此也衍生出媒介的反身性 — — 畫內的人物靜待著一場鋪展,並試圖用人類工具以帶有距離地去解釋他者的語言和行為。這樣的互動方式,之於語言學的田野方法而言,看似荒謬,實是現代普遍可及的溝通樣態 — — 語言的兩造在銀幕兩端兀自展演自己、詮釋對方,而偏誤就與中央的隔閡/隔絕那樣形成必然的屏障 — — 這將不會是真正的溝通。

影像的聲畫構成了相互交雜的形式,又建構出另一種想像的物理維度以指示他種時間/世界觀的可能。《異星入境》以語言學家的視角/身份切入人類對新思維的接收,而一切的變動都得以引溯至語言相對論的「Sapir-Whorf假說」。
當年,Sapir與學生Whorf兩位語言學家大膽地認為,人們的母語將會決定每個人思考的模式與看待世界的方式。由此,世界就在丹尼.維勒納夫的「異境」景框裡顛倒了。儘管「Sapir-Whorf假說」在後續的語言學研究中不斷修正、推翻,今日較為適合的解釋為「語言間基於文法的個殊,而規範了不同語言『必須』表達出哪些資訊,進而限制使用者表達與理解的論點。」然這點文法學上的修正,移至《異星入境》的脈絡中或許仍然成立,如Heptapods的環形文字,在Louise的破譯下,歸納出其結構上的元素,並以這些圖像元素構成語意。環形文字沒有句首句尾的設計,使得語意闡述不會受到語詞陳列先後的限制,故在Heptapods的思考範式裡,也許就缺少了線性時間進程的觀念,因而造就了非線性時間的認知。
如果說,語言相對論提供了觀者理解Heptapods語言的理論基礎,那麼在交錯發話的人類語言之間,人們也因語言所致的認知差異彼此斷裂,就如同軍營中閃爍著各國領袖畫面的分割螢幕,眾口在同個平面同時發話、競逐成為唯一的「聲音」。也因為語言和溝通策略的個殊,人類之間無法對Heptapods的「提供武器」做出有共識的詮釋,故也從個別語言的無交集堆高了《異星入境》最終的衝突。
除了語種的差異,從本片中多個多義詞(polysemy)的揀用,也能看出人類語言與思考之間的交互作用。「一詞多義」的現象源自於人類的認知系統其階層高於語言系統,詞彙的總數與既存的文法結構並不足以負荷人類所有的思想內涵。語言形塑思考的背後,實是反應了思考遠超於語言表述的可能。
一如全片開端,軍官Weber登門求助於Louise,先是稱讚了Louise曾與軍方合作破解叛軍波斯語的表現,一句「to make a quick work of the instruments」卻也反作用於Louise暗指軍方作為殺人機器的效率。而此語即是因為兩人的處事立場不同,而產生了語意上的落差。而此句也作為日後Weber與Louise在解讀Heptapods語意模糊的「提供武器」一句時的反應依據,前者視之為武力威脅,後者Louise則最終理解真正的意圖 — — 提供禮物。
而「時間」在《異星入境》的意涵也是多維度的,如片名的《Arrival》同時指示著Heptapods的來到,也預視著女兒Hannah的誕生,更涵蓋了Louise往後所有生命事件的到來。
《異星入境》透過剪接,打破了線性時間觀,將「Arrival」於不同時間節點上的多義相互纏繞。開場所誤以為的「倒敘」,隨著Louise於語言的體悟而轉置成了前敘。在Louise每每撞見那些「似曾相似」的片段,每一次都漸漸解構原本因時序而必然存在的因果關係。「因」和「果」連帶著過程鋪展在意識裡:你知道某些死亡和厄運會隨著下一個行動而紛至沓來,然而在那既定的圖式裡,那些促使你這麼行動的事物是無法抵擋地(unstoppable)觸發了注定般的舉措,就如Louise必然會在危機之後給了Ian擁抱。生命繞回了當下,語言成全了「此在(dasein)」的全觀。

Reference:
Kusumastuti, F. (2019). Polysemy in and of the Science Fiction Film Arrival (2016). Research in Social Sciences and Technology, 4(1), 73–91.
Coon, J. (2020). The linguistics of Arrival: Heptapods, field linguistics and Universal Grammar. See Punske et al, 32–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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