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軍魔女」重信房子出獄,何以是日本與阿拉伯世界的共同尷尬?劉燕婷劉燕婷

「赤軍魔女」重信房子出獄,何以是日本與阿拉伯世界的共同尷尬?

2022-06-06|閱讀時間約 10 分鐘
2022年5月28日,高齡76歲的重信房子假釋出獄,距其2000年返日被捕以來,這位「日本赤軍」前領袖已在獄中度過20餘年。
1945年9月28日,重信房子生於日本東京,其父為極右組織成員,但重信房子本人並未克紹箕裘,而是在大學時期接觸了左翼學生運動,與遠山美枝子(日後的「聯合赤軍」成員,死於1972年的山間基地肅反)等人結識,並在激進政治爆發的時代氛圍下,逐步投身極左派武裝鬥爭,成為組織同志口中的「魔女」。
回望當年日本,左翼武裝鬥爭進入某種「白熱化的日暮途窮」,參與者的精神狀態漸趨極端,現實環境卻是日漸閉塞,在雙重互噬的逼仄下,「成魔」與「轉進」成了這批青年的理想終局。
其中「聯合赤軍」於1971年12月竄入山間活動,並在名為「總結」(日文:総括)的內部私刑肅反下,導致12名「覺悟不夠」的成員死亡,加上對2名叛逃成員的謀殺,「聯合赤軍」的29名初始成員中,有14人在組織成立不到1年內,便被同志殘忍殺害。當日本警方於1972年攻破赤軍佔領的淺間山莊時,仍有部分民眾對這群左翼青年其報以同情,但伴隨山間基地種種「肅反」私刑在媒體上曝光,赤軍形象一落千丈,反抗警察、挑戰威權的怒目金剛,瞬間墮落為屠戮同志、毫無人性的兇狠夜叉,「聯合赤軍」由此宣告覆滅。
而重信房子等人則受「國際基地構造論」(日文:國際根拠地論)思想影響,認為既然本土起義暫遇瓶頸,應當轉至小型的「工人國家」(日文:労働者國家),組織當地左翼武裝鬥爭勢力,滲透並奪取該國政權,並藉此「國際基地」誘發發達國家的暴力革命,同時在第三世界推展民族解放革命,最終引爆「世界革命戰爭」。在此考量下,重信房子與同志於1971年前往黎巴嫩,成立名為「日本赤軍」的海外基地,同時參與巴勒斯坦解放勢力的軍事訓練。
然伴隨重信房子於2000年被捕,並在2001年宣告解散「日本赤軍」,此一轉進也被歷史證明,是日本激進左翼的又一次迴光返照。1970年代起,日本社會革命激情褪去,左翼學運遭到了群眾唾棄,反對日美同盟的政治路線也由此沒落。故重信房子的重獲自由,其實並未激起日本社會的熱情回應,反而盡顯突兀的斷代情緒:日本共產黨向來與赤軍劃清界線、少數左翼舊人緬懷其代表的革命歲月、絕大多數日本青年則對此「罪犯假釋出獄」冷漠無感。
而在相隔千里的阿拉伯世界,重信房子的肉身解封,也遭遇了另一種形式的尷尬回應。
阿拉伯世界的媒體輿情
首先,部分黎巴嫩媒體對此事進行了一定程度的正面報道,例如立場親伊朗與黎巴嫩真主黨的《廣場電視台》(Al Mayadeen)如此描述:「從東京到貝魯特,為理想奉獻一生的重信房子證明了,女性也能扮演舉足輕重的角色」、「一生為反帝事業服務,巴勒斯坦成為其使命的一部分」;立場相對中立的《新電視台》(Al Jadeed)則以平實口吻介紹重信房子生平,並強調解放巴勒斯坦的正義性。
此外巴勒斯坦相關傳媒、左翼社群等,也對重信房子獲釋有所討論,例如「共產主義是解決之道」(阿拉伯文:الشيوعية هي الحل)、「巴勒斯坦青年運動」(阿拉伯文:حركة الشباب الفلسطيني)等,皆在一定程度上,讚揚重信房子對反帝革命事業的堅持,以及為巴勒斯坦解放鬥爭的犧牲奉獻。
然其餘阿拉伯媒體並不採用上述敍事。由沙特王室贊助成立、總部設於倫敦的離岸媒體《中東報》(Asharq Al-Awsat),便列舉其策劃襲擊導致的無辜死傷,以及晚年於獄中的懺悔話語:「我們的希望沒有實現,而是以醜陋的結局告終」;卡塔爾王室贊助、總部位於倫敦的離岸媒體《新阿拉伯人》(Al-Araby Al-Jadeed),同樣採取類似的報道基調,並增加其晚年受訪時的反省:「我們只是大學生,我們以為我們什麼都知道,我們以為我們會改變世界。但我們實際上並沒有意識到,我們給所有人都帶來了麻煩。」
科威特的《日報》(Al-Jarida)則全篇未提重信房子與巴勒斯坦解放鬥爭的關聯,而是稱其為「在1970年代間散播恐怖的日本赤軍創始人」,並以簡短篇幅描述其出獄場景。此外不論是《日報》、《中東報》或《新阿拉伯人》,皆沿用西方媒體用語,稱重信房子為「赤色女王」(الملكة الحمراء)、「恐襲女帝」(إمبراطورة الإرهاب)。
而最極端、戲劇化的呈現對比,發生在阿拉伯世界首屈一指的《半島電視台》(Al Jazeera)與以色列阿拉伯語媒體《團結報》(Al-Ittihad)間。前者由卡塔爾運營,雖在英文網頁上簡略報道重信房子出獄的新聞 ,卻於阿拉伯語網頁上隻字未提,針對重信房子的最新報道,還停留在2006年其被宣判20年有期徒刑時 ;《團結報》則由以色列共產黨經營,總部位於海法(Haifa),其以「被拘 22年後:活動家重信房子擁抱自由和巴勒斯坦頭巾」為題,褒舉這位日本女性對巴勒斯坦解放事業的貢獻。若抹去媒體名稱,單就雙方的運營國家直觀判斷,或許會有不少人誤以為以色列《團結報》的稿子,應是出自《半島電視台》之手。
簡言之,除了巴勒斯坦、部分黎巴嫩當地媒體與左翼相關媒體社群外,阿拉伯世界輿情對重信房子的描述,大多不離「激進歲月犯下過錯」、「屢次恐襲惡名昭彰」等元素,諸如《半島電視台》等大型媒體,更是直接跳過不報,迴避了不知如何定位的尷尬。如此現象,與華語網路上所謂「至今仍是夢想解放巴勒斯坦人們的精神象徵」等一廂情願想像,存在極大落差。
巴勒斯坦解放事業也發生質變
而導致此一錯位的關鍵,一是「日本赤軍」行動本身,其實並不與巴勒斯坦鬥爭議程完全相容,二是伴隨歷史遞進,巴勒斯坦解放事業也已發生質變。
回顧重信房子的中東歲月,其先是於1971年2月2日與出身「京都大學游擊隊」的奧平岡士辦理假結婚,獲得了「奧平房子」的户籍名,再於同年2月28日以此成功出境,與同志們飛往黎巴嫩,借「國際志願者」之姿參加解放巴勒斯坦人民陣線(PFLP,簡稱「人陣」),並於黎巴嫩的貝卡谷地進行軍事訓練。
彼時重信房子等人並未強調自己的日本身分,而是在全球左翼武裝革命的脈絡下,自稱「阿拉伯赤軍」、「阿拉伯赤軍委員會」、「革命赤軍」等,重信房子使用了「瑪麗亞」(阿拉伯文:مريم)這一阿拉伯化名,奧平岡士則被稱作「巴爾希姆」(阿拉伯文:برشم)。1972年5月30日,岡本公三、奧平剛士、安田泰之在「人陣」指揮下,發動震驚全球的特拉維夫機場掃射事件,造成26名平民死亡,安田泰之、奧平剛士亦當場斃命。「人陣」與重信房子乃於事後發表聯合聲明,宣告「日本赤軍」(阿拉伯文:الجيش الأحمر الياباني)於5月30日成立,其組織也在1974年正式更名。
隨後,「日本赤軍」開始在全球各地發動多起劫機、襲擊事件,部分是為迫使日本政府釋放在押的赤軍成員,同時勒索贖金,部分則是在反美反帝敍事下的針對性攻擊,例如1974年的新加坡殼牌煉油廠襲擊與劫船事件,以及1988年的意大利那不勒斯聯合勞軍組織(USO,為美軍及其家人提供娛樂表演的機構)爆炸事件等。
平心而論,特拉維夫機場掃射事件雖震驚國際,並在以巴衝突的敍事框架下,讓「日本赤軍」享有全球知名度,卻是其少數純粹涉及巴勒斯坦議題的武裝鬥爭。在此之後,赤軍雖仍與「人陣」共同行動,卻也逐步推進自身鬥爭議程,例如要求日本政府釋放赤軍舊部與支付高額贖金等,便不全然是為支持巴勒斯坦事業,反而更多是在「赤軍派」、「聯合赤軍」盡皆覆滅的現實下,欲替日本極左武裝鬥爭續命。換言之,在「日本赤軍」的鬥爭版圖中,「日本」的民族主義色彩,終究高過了「赤軍」的階級訴求。
然而跨不過民族主義高牆的,又豈止「日本赤軍」?「人陣」同樣經歷了類似掙扎。1960年代起,巴勒斯坦鬥爭漸與全球左翼熱潮匯流,本以「泛阿拉伯主義」為精神火種的武裝團體,遂在壯大聲勢、團結一切可團結力量的考量下,倒向冷戰下的社會主義陣營,以爭取來自蘇聯、中國、朝鮮的各式支援,例如「人陣」便在1969年宣佈自己為馬克斯列寧主義組織,同時忠於泛阿拉伯主義,並將巴勒斯坦鬥爭定調為反對西方帝國主義的分支,表示將通過推翻「反動」政權來團結阿拉伯世界。
在此立場下,「人陣」不僅獲取蘇聯軍火,也吸引到重信房子等全球左翼武裝鬥爭青年。然而伴隨1967年「六日戰爭」挫敗後的泛伊斯蘭主義蔓延,蘇聯又於1991年解體,以巴關係也在90年代短暫緩和,「人陣」的世俗、社會主義立場日漸尷尬,尤其是以巴1993年簽署《奧斯陸協定》(Oslo Accords)後,頻繁發動自殺式恐襲、主打伊斯蘭原教旨主義的哈馬斯(Hamas)異軍突起,「人陣」的版圖遭其蠶食鯨吞,並在巴勒斯坦鬥爭中逐漸邊緣化,只好在世俗與社會主義立場上不斷投降,期望獲取主打聖戰與宗教意識型態的伊斯蘭勢力資源,包括伊朗與其直接支持的黎巴嫩真主黨。
此一轉變後,「日本赤軍」顯然不可能再與「人陣」共同行動,加上前者也因蘇聯解體頓失支援、重要幹部亦在1990年代紛紛被捕,「日本赤軍」的根基漸遭掏空,在阿拉伯世界也失去了支持。最終重信房子返日被捕,可謂是這段全球左翼熱潮衰退的慘淡註腳,其與「人陣」的合作歲月,也永遠停在了1980年代。
此外,阿拉伯媒體的欲言又止,也折射巴勒斯坦解放事業的大廈傾頹。經歷四次中東戰爭後,多數阿拉伯國家已對此議題敬謝不敏,論及巴勒斯坦解放事業,沒有阿拉伯國家敢不譴責以色列,卻也沒有任一國家,會永遠關閉與以色列交往的大門,差別只在互動程度之深淺。1979年與1994年,以色列先是與曾為反以前鋒的埃及、約旦建交,又於2020年連續與阿聯酋、蘇丹、摩洛哥、巴林建交,這背後雖有特朗普(Donald Trump)大力推動親以政策的因素,卻也與部分阿拉伯國家急於「放下歷史情仇」有關。
如今區域內戰、政權更迭、代理人衝突成了中東熱點議題,巴勒斯坦的輿論能量持續萎縮,哈馬斯等聖戰組織對以色列平民發動恐襲,更在全球反恐的語境下,令其鬥爭光環蒙上陰影,如今情勢遠比左翼浪潮褪去的90年代更加陰暗。重信房子與「人陣」的邊緣化,不僅象徵日本與阿拉伯左翼武裝的一蹶不振,也體現了巴勒斯坦解放事業儘管曾經風光,卻也終究會時不我予的殘酷歷史規律。
原文發表網址:
2022.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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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燕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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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東政治,國際新聞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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