釀選劇|《重啟人生》:「我不想寫俗氣的東西」──笨蛋節奏的集大成之作

搞笑藝人出身,而後開展演員、作家、主持人、編劇等多元演藝觸角的笨蛋節奏(バカリズム),過往最熟悉也最擅長的戲劇元素之一,就是「改變與重啟」。從首部編劇作品《了不起的選 Taxi》創作出能夠返回命運分歧點、讓乘客重新擁有選擇機會的計程車司機,就能看出笨蛋節奏對「改變曾經發生的事實」這個題材早有興趣,2015 年更再次沿用類似概念,腦洞大開地幻想「如果知名的女演員們不當演員,她們會過著什麼樣的人生?」,寫出《女演員的 C 咖人生》。
另一個他擅長的元素,則是「極為貼近真實的日常對話」。過去與水川麻美的對談中,笨蛋節奏曾經表示自己「不想寫俗氣的東西」,在他的個人定義裡,戲劇當中出現「不可能的事情」,諸如背對著談話對象轉向窗戶說話、對話過程沒有隨聲附和,都是一種俗氣。這個堅持在《住住》、《架空 OL 日記》兩部完全以瑣碎生活小事和對話為主軸的日劇裡表現得淋漓盡致。一般戲劇容易出現「等一個角色說完台詞,另一個角色再接著說」的僵硬感,在笨蛋節奏所編寫的戲劇裡幾乎不會發生;相反地,他特別喜歡藉由角色台詞的相互覆蓋、應和,強化戲劇的生活感──畢竟,真正的生活就是會互相搶話、想到什麼講什麼。發散跟邏輯跳躍本身就是最自然的狀態。
上述早已被笨蛋節奏頻繁運用的元素雖然不算新鮮,卻在多次磨練之後越臻成熟,並於《重啟人生》完美整合,展現了極大化的魅力。這部以在市公所上班、意外發生車禍,在不斷重新來過的人生裡試圖「累積陰德」的 33 歲平凡 OL 為主角的作品,絕對值得列入近五年來必看的經典日劇。
=以下內容有部分劇情雷,介意的讀者請觀賞完本劇後,再回來閱讀本文=
*看似發散,實則縝密的戲劇結構
《重啟人生》的調性輕鬆,容易入口,然而小至單一集數,大至整齣劇集,劇情都非常嚴謹地做到首尾呼應。觀賞全劇後再回顧第一集,便會發現本劇的最後一顆鏡頭裡排排站立的四隻鴿子,就是第一集的第一格畫面;市公所職員身上穿的帽 T 也很有哏,雖然第一集當下觀眾的注意力都被明顯的大字「Go to hell」所吸引,不過下方的小字「To tell the truth, I’m coming back to life many many times.」早就已經直接揭露劇情。
此外,笨蛋節奏對於觀眾心態的掌握非常精準。反覆重啟人生的劇情,其實很容易淪為 NPC 式的固定腳本,但本劇最令人激賞之處,就是成功地讓主角麻美的每一輪人生都充滿笑點與爆點,絲毫不會令觀眾感到無趣。基層公務員、藥師、電視製作人、醫學相關研究員、機師等五種不同的職業選擇與其職場細節,本身就已經確保相當程度的新鮮感,不過劇本還有更多精心設計的轉折。
舉例來說,第二次重啟時,觀眾對「重啟」的好奇開始下滑,對於麻美的家人、朋友、前男友等人的關係鏈也已經十分熟悉,因此這一輪的劇情安排麻美離開家鄉,獨自搬到東京居住,也透過加入曾為同學的化妝師、以及女演員臼田麻美等新角色以豐富麻美的人際圈。敘事比重則更強調「電視製作人」的工作環境,甚至實際在劇中拍攝以「重啟人生」為題材的電視劇,並藉由劇組資深前輩所說的「(這劇情)太平凡了吧?能活第二輪人生,應該要成為非常優秀的人才,比如說得諾貝爾獎之類的,或是讓主角去救已經過世的好朋友一命,甚至拯救更多人的性命」,帶入對先前劇情自嘲的惡趣味,同時鋪陳日後的發展。
第三次重啟裡,笨蛋節奏又換了一種手法。當觀眾開始產生「連續三次的人生都跟夏唧、美寶是朋友啊,真是堅定的友誼」的念頭時,隨即讓三人組的關係因為麻美專注於學業的關係而疏遠,曾於第一集出現在閒聊對話、被描述為過於優秀反而產生距離感的宇野真里,也在本輪人生正式登場,開始拉出「拯救已經過世的好朋友」的主軸。
此種編劇方式相當聰明。明明是極為容易被詬病為老套的劇情,卻藉由一輪又一輪反覆堆疊,看似隨興、發散,實則設計得無比縝密的平凡日常,激發觀眾對於劇中角色情感的深刻共鳴。在最後一輪人生裡,聽見美寶又再度以「麻咪」的暱稱呼喚麻美那一刻,相信螢幕前的所有觀眾都與戲裡的麻美一樣,忍不住紅了眼眶。
*演員群的選擇
若是只有劇本,顯然不足以讓螢幕前的觀眾如此投入,而且大量看似「無重點」的對話,如何能演得彷彿沒有鏡頭跟拍一般自然,其實高度仰賴演員的功力。本劇啟用了大量早已對笨蛋節奏的劇本風格非常熟悉的演員,譬如由笨蛋節奏自編自演的《架空 OL 日記》裡的五名主要演員,全部都有參與《重啟人生》的演出:笨蛋節奏本人擔任轉世櫃檯的職員、夏帆是主角麻美的摯友、臼田麻美飾演自己、山田真步是麻美研究員時期一起吃午餐的多江學姊,佐藤玲則是 KTV 打工的店員,同時也是麻美的同學福田離婚後交往的另一半。至於水川麻美則是在《住住》與笨蛋節奏共演了兩季。
當然在演員部分,絕對不能不提的是首次主演民放劇(註)的安藤櫻。甫以《那個男人》奪下有日本奧斯卡之稱的日本電影學院獎最佳女配角的她,演技向來令人無比安心,本次在《重啟人生》依舊是完美發揮,尤其在本劇末段站在家鄉的隧道前追憶好友的面部特寫,眼神滿溢的哀傷、寂寥,穿透力極強,不愧是曾被是枝裕和盛讚能夠以量化方式精準控制情緒比例的女演員。
不過,雖然成人演員的素質非常整齊,但基於本劇的「重啟」設定,大量劇情是由兒童演員演出,成人演員與兒童演員之間必須神韻雷同、具有良好的化學反應,對觀眾而言才有足夠的說服力。劇組為此特別進行試鏡,從總共 1200 人中選擇長得像成人演員的孩子,然後再觀察他們的演技來做決定。為了強化童年時期與長大成人後的相似度,角色的動作設計也具有延續性,例如麻美的朋友美寶從小就喜歡梳理瀏海,而麻美的招牌手勢「Nice!」則是來自飾演幼稚園時期的麻美演員永尾柚乃在片場的習慣,並進一步衍伸為每一個時期的麻美的共同動作。如此的精心安排獲得非常好的成效,安藤櫻的旁白搭配每一個時期的小演員的生動演出,人小鬼大的反差可說是本劇的主要看點之一。
*向平成時代的流行文化致敬
另一個主要看點,無疑是復古感滿滿的流行文化了!除了交換貼紙、電子雞、Game Boy,本劇也穿插豐富的流行音樂,從日本運動會經典應援歌曲 ZARD 的〈別認輸〉(負けないで)、中島美嘉的〈GLAMOROUS SKY〉、新海誠《你的名字》電影插入曲〈Sparkle〉,到櫸板 46 成名話題作〈沈默的大多數〉⋯⋯幾乎可說是涵蓋了所有二十代與三十代觀眾對於日本的所有回憶。
對於日劇的致敬,勢必也讓日劇迷們倍感興奮。由於《重啟人生》為日本電視台(NTV)所製作,在劇情設定裡,麻美進入電視台後參與的日劇都是日本電視台的日劇,諸如《王牌女行員花咲舞》、《東京下町古書店》、《Woman》、《無法成為野獸的我們》。看到當年分別演出後兩者的臼田麻美和黑木華,出現在《重啟人生》裡討論當年的作品,格外有趣!此外,另一個在劇中一閃而過,較少觀眾會注意到的彩蛋,是第二輪人生的麻美騎腳踏車時遇上劇組正在拍攝《逆轉交響樂團》,此劇剛好也是日本電視台本季播出的另一齣作品。
大量的考古、彩蛋,讓《重啟人生》的觀劇體驗具有另一種驚喜,同時也帶來社群傳散的可能性。劇組成功把握了這個機會,不僅以引發話題的加藤所唱的〈粉雪〉為開端,在 hulu 上架了一系列的番外篇,甚至集結 37 首劇中懷舊曲目推出 CD 合輯。一系列社群及行銷的操作,使本劇討論熱度得以持續延燒,提升在普羅大眾視野中的曝光度,在日劇市場逐漸衰微的今日,也是值得其他劇組借鏡的作法。
*結語
坦白說,最初得知本劇以「獲得重過一次人生的機會」為主題時,有些擔憂會往「過於執著改變曾經發生的事實,因而錯過人生裡重要的事物」的方向推進,但笨蛋節奏成功證明即使是如此傳統的題材,他依然能夠憑藉特有的喜感、自然到近乎瑣碎的敘事風格,打破日劇總是說教的既定印象,最後一集更是大膽地運用反高潮的手法,讓一切回歸日常的平淡。
那些人生裡總會出現的「如果我那個時候做了不同的選擇,結果會不會不同?」的糾結,在戲劇裡並不是沒有出現,不過笨蛋節奏顯然不打算刻意著墨太多。後來的麻美不再翻閱雜誌尋找前男友的資訊,放下了對於前男友的年收入從十億元下降到九億元的困惑,這或許就是笨蛋節奏想要傳達給觀眾的意念:
有些事情,想破頭也不會有答案。我們所能做的,就是過好自己的第一輪,也是唯一一輪的人生。
全文劇照來源:《重啟人生》官方網站推特IG

註解:
民放劇由日本民營電視台所製作、播放的電視劇。在日本的五家主要電視台裡,除了 NHK 以外,日本電視台、富士電視台、朝日電視台、東京電視台皆為民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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