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歐民謠與異教世界 (1)：課後絮語——口傳文化

4/1 嘉義秋書室的講座結束了，感謝前來捧場的諸君！會後，有些心得想分享給大家。稍作檢討，感到自己本次太過專注於充實講座的學究式內容，輕忽掉銜接背景脈絡的工作；因此，這系列文章會不定期更新，試圖以比較輕鬆的方式補充。也歡迎講座邀約，我很樂意一講再講。

北歐民謠常見歌詞取材自古北歐 (Old Norse) 詩歌，通常參考彼時留存的文本（《埃達》(Edda)、《薩迦》(Saga)）作為創作基礎；我在講座中想到的比喻是把「三字經」拿來唱；但我事後想想，兩者在文化差異上有著天壤之別。

口傳文化

古北歐語屬於印歐語族 (Indo-European language group) 其中一支，印歐語族早期一大特色即口述傳統 (Oral tradition)。儘管為了方便，多數印歐語族還是基於務實需求發展出書寫系統，但通常仍以口述最優先作為文化傳承的載體。

說到務實需求，大家要不要猜猜看目前人類發現最古老可解的文字是什麼呢？沒錯～（夠了，Dora！）是楔形文字 (cuneiform)。那進一步考考大家，最古老的楔形文字泥板上寫些什麼呢？

來自基爾迦梅修 (Gilgameš/𒀭𒄑𒉋𒂵𒎌) 的故鄉——烏爾克城 (Uruk)，約莫公元前 3400-3000 年製造；一份公文 (Kushim Tablet)，上頭寫著：「在 37 個⽉間，總共收到 29086 個單位的⼤麥。由『庫辛』簽核。」——「庫辛」(Kušim) 尚不清楚是人名還是官名（也可能是組織名稱）；不論如何，這大概都不是什麼真知灼見，卻無比務實，最早的文字大概是為了稅務與商業往來而設。

回歸正題，總之在印歐語族的長河中，書寫被認為是對知識與智慧的劣化。弔詭地，另一方面人們也承認文字流傳的效果與持久性具有特殊魔性；當然，這一點也反映在古日耳曼人使用的盧恩文字 (Runes)。

口傳的偏好能在所有印歐語族早期階段中輕易發現。當代印度教的古老前身「婆羅門教／吠陀教」(Vedism) 中所謂「婆羅門」(Brahmins)，意思是「詩意咒語」(bráhman)；婆羅門的職責便是透過背誦《吠陀》(Vedas) 來學習它，甚至經文中沒有任何一個詞彙用來指涉「書寫」。「字」(verna) 在梵語中則是某種聲音的意思。

現代流行文化裡，時常和日耳曼文化圈混淆的凱爾特文化（尤其是視覺藝術風格），他們幾乎徹底堅守口傳文化，以至於關於他們的思想與詩歌幾乎沒有保存下來。

補充一下；可能有些人聽過「歐甘文字」(Ogham)，然而它是基督教影響下才出現與之對抗的晚期發明。進而，原始凱爾特語族中甚至毫無有關書寫與閱讀的詞彙。

當代廣義的異教 (Paganism) 之中，古日耳曼異教 (Heathenism) 稱得上是具備最豐富資源來還原重建的；因為有為數不少的史料，亦不乏異教實踐者後裔恰好愛上讀寫（感謝古冰島人）。

相對而言，凱爾特人儘管在節慶、信仰與語言等精神文化層面保存良好，卻不及古日耳曼異教擁有多元的歷史紀錄與文學作品可供參考，實屬萬幸。同樣相對而言，對於古日耳曼異教的傳統風俗民情與信仰則疑點重重，有待發掘。

繁多的史料中，通常最早都會追溯到羅馬貴族塔西陀 (Tacitus) 撰寫的《日耳曼尼亞誌》(Germania)，他提到：

古代歌謠是日耳曼人傳述歷史的唯一方式，在他們自古相傳的歌謠中讚頌著一位出生於大地的神祇圖斯托 (Tuisto) 和他的兒子曼奴斯 (Mannus)，他們被奉為全族的始祖。

公元一世紀的類民族誌也再再說明，口傳之於印歐語族而言是多麼直覺，且理所當然地傳承智慧的方式；畢竟，存於人心者才能稱之為智慧，而非僅僅是知識。讀過《流浪者之歌》(Siddhartha) 不會讓妳頓悟，只有頓悟會讓妳頓悟。

柏拉圖用寫的告訴大家不如用說的就好

古希臘語也是印歐語族的一支，擁有全世界最古老的完整版字母系統，現代英語所說「Alphabet」（字母）正取自希臘字母中的前兩個字母的名稱 (α、β)。

古希臘人柏拉圖 (Plato) 以蘇格拉底 (Socrates) 為主角撰寫的《理想國》中有一部為〈斐德羅〉(Phaedrus)，也有口述傳統好棒棒的影子；我認為很適合作為簡介口傳文化的結尾，相信古日耳曼人亦會深表認同，底下節錄 275a-b：

你身為文字之父，卻受情感驅使，將一種與文字實際擁有的力量相反的力量，賦予了文字。因為這項發明將在那些學會使用它的人腦中埋下遺忘，由於他們不會鍛鍊記憶力。他們之於文字的信任，由不屬於自己的外部符號產生，此將阻礙他們使用自己內心的記憶。

你們發明的不是記憶的靈藥，充其量是提醒的靈藥；你們給學生提供的是智慧的表象，而不是真正的智慧，因為他們會在缺乏指導的情況下讀很多東西，因而看起來知道很多，然而他們大部分是無知的，畢竟他們沒有智慧，只是看起來有智慧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