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ilung &〈Traust〉(1)：隱藏在北歐民謠中的古日耳曼魔法筆記

今年在台中鈴蘭通遇上了幾位追蹤異教人的朋朋，開心之餘，有位姊妹跟我炫耀（人家才沒有這個意思），她特地飛了一趟國外，臨場感受 Heilung 的專場是怎樣歡快。使我決定來怒寫一波歌曲介紹，好讓聽懂歌的人，陪我一起羨慕。

〈Traust〉

北歐民謠樂團裡往往排場最為浮誇的 Heilung，歌詞亦是花式講究；過去光是〈Anoana〉一首就寫近萬字才交代好幾句歌詞的來歷，甚至不是全部歌詞。

本次異教人來挖更早期的坑：〈Traust〉——這個單字，在古北歐語 (Old Norse) 語境中有信任、堅定、庇護、幫助等意涵；待分析完歌詞後，相信大家都能理解 Heilung 這標題下得多麼用心。

這首歌詞來歷沒有〈Anoana〉複雜、充滿謎題，但引經據典依舊；翻唱 3 份文獻的摘錄——《梅澤堡咒詠》(Merseburg incantations)、《葛蘿阿咒歌》(Grógaldr)、《冰島的民間傳說與童話》(Íslenzkar þjóðsögur og æfintýri)。

雖不複雜，卻頗熱鬧；上述 3 份文獻，時間跨度達 1000 年，交織 3 種不同的日耳曼語族語言。若你從 Heilung 的音樂中感受到遊歷異時空般的感動，那是恰恰好的體驗。

恰好歌詞布局的時序也是文字被寫下的時序，先從《梅澤堡咒詠》開始吧。

格林童話作者也愛的《梅澤堡咒詠》

流傳至今的高純度日耳曼異教魔法十分罕見，原因至少有 3 個：

1. 土生土長的古日耳曼異教徒，基於「口述傳統」，多半沒興致留下咒語的書面資料。
2. 想把書寫技能點滿，通常都要進基督教學校。
3. 基督徒記錄異教魔法？人家是不用上天堂了是不是？

因此，現代可供研究的異教巫術、宗教儀式，往往置身事外地採取外部觀點，或者繞個幾圈包裝成只是在寫小說（「北歐神話」類似這樣）；要不，退而求其次，把異教柔進基督教道統（比方說「耶魯節」(jól/yule) ）。

然而，《梅澤堡咒詠》卻是不知道哪位，或許沒那麼想上天堂的基督徒，在 10 世紀偷偷謄寫下來，夾在一系列談禮拜儀式的神學雜記手稿中。

這份神祕的「夾帶檔案」，竟是到 19 世紀才被歷史學家 (Georg Waitz) 在梅澤堡大教堂修道院的圖書館裡發現。

19 世紀的另一件大事，即收錄〈白雪公主〉、〈糖果屋〉的名著《格林童話》(Grimms' Fairy Tales) 出版；作者格林 (Jacob Grimm) 也很喜愛這份不可思議的魔法手稿，他評論道 (Kleinere Schriften, 1865)：

人們忽略了這件手抄本，倘若他們僅僅是偶然拿起它，不過就是件知名教堂的收藏品，然而如今考察其全部內容的價值，即便最著名的圖書館都沒辦法提供，足以與之相比的珍寶。

書寫咒文的語言，相較於維京時代的古北歐語，是與古日耳曼老祖宗語言更相像的古高地日耳曼語 (Old High German)；《梅澤堡咒詠》亦是古高地日耳曼語史料中，唯一乘載日耳曼異教信仰的文獻。

收錄的咒文有兩道，都涉及異教內涵，但主題不同；第一道咒語用於解放受俘虜的戰士，第二道咒語用於治療馬腳的扭傷。

作為〈Traust〉開頭與結尾的歌詞，是第一道咒語〈解放的祝頌〉(Lösesegen)。

第一道咒語：〈解放的祝福〉

Heilung 把咒語全放進歌詞裡，以下是原文轉譯為當代標準古高地德語拼音的寫法（也是歌唱版，歡迎 KTV 業者跟我聯絡）：

Eiris sâzun idisi, sâzun hêra duoder, suma haft heftidun, suma heri lêzidun, suma clûbodun umbi cuniowidi, insprinc haftbandun, infar wîgandun.

曾有女子們安坐，她們坐於此，又坐於彼；有的綑綁束縛，有的阻卻軍勢，有的拆去禁錮；破除束縛，擺脫敵手。

「女子們」(idisi)，或許並非單純指複數女性。至少有其他兩種意涵，第一是「名媛／高貴女子」，第二是「狄斯女神」(dísir)；兩種意涵我都在「北歐異教的民間信仰 (1)：狄斯女神祭」介紹過。

人們習慣說難解的文字是「火星文」、說難懂的話語為「咒語」；在古日耳曼巫術中，咒語卻往往都具備明確意涵，通常是平鋪直敘地，將想要的畫面或狀態說．出．來。

像是這道咒語祈求的效果，即字面上那般，希望借助女性神靈的力量，以掙脫敵人的枷鎖。

在之後的歌詞中，Heilung 也從《葛蘿阿咒歌》內抓取出 9 首咒歌 (galdr)；其中第 5 首咒歌，與前述〈解放的祝福〉近乎完美呼應：

Þann gelk þér fimta, ef þér fjǫturr verðr borinn at boglimum, leysigaldr lætk þér fyr legg of kveðinn ok støllr þá láss af limum, en af fótum fjǫturr.

我吟誦給你第 5 道咒語，若枷鎖被帶到你的四肢上，我將為你唱解縛咒歌，這將使鎖鏈從你的四肢上鬆開，枷鎖從你的腳上落下。

至於什麼是《葛蘿阿咒歌》？以及剩餘歌詞的基本介紹，就留待下次再來一起繼續細細品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