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在你心底的名字] 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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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為電影《刻在你心底的名字》院線(Netfilx)版衍生,CP是張家漢&王柏德,以王柏德為視角,為〈颱風夜〉的後續。有OOC(OUT OF CHARACTER,脫離角色性格)、自主結束生命與性的描寫,還請斟酌慎入。
〈雨後〉
  「汪嗚?」
  不遠處的低吠聲令王柏德轉頭,看到一隻狗繫著項圈,在明顯是家人向牠走來時站起身,使勁搖著尾巴扯著繩子跳著往前,牽著牠的少女也從手機裡抬頭,懶懶地跟隨著急的狗狗前進。
  「你在看那隻狗嗎?」張家漢拿著裝著蒜辣醬油、純醬油和滿滿蔥花的碟子過來,坐在他的旁邊。
  「嗯啊。」
  王柏德回頭瞄著旁邊的張家漢,睽違數月再見,他一直有個感覺揮之不去:
  他實在太瘦了。
  自己雖然有絕食過,那段時間也沒怎麼好好吃東西,但也沒像張家漢這樣。沒有衣服阻隔,擁抱時的感覺更是明顯。
  這傢伙到底這段時間都在幹麼啊……
  自己也是。
  要是生氣也就算了,偏偏從見面到現在,只要看著自己,那張臉就在笑。
  王柏德深深覺得自己是白癡。他從高湯裡涮了一片肉,連同大腸頭和鴨血都送進他的碗裡,「吃。」
  「你也吃啊。」剛夾進他碗裡的肉下一秒就送回他的嘴邊。王柏德覺得頭很痛,但他還是在目光下把嘴張開,讓那片肉塞進嘴裡,一面咀嚼,一面又夾起一片肉在滾湯裡涮過變色,蘸了蒜辣醬油,然後遞到他嘴邊,「我不吃辣,所以別給我了。」
  「我可以自己吃。」張家漢嘟囔著,但還是吃下那片肉,對著他笑。
  還笑……算了,自己也不想再看他哭的樣子。
  以後不要再……再用那種方式弄哭他了。
  「張家漢,你剛剛有聽到那家人帶的狗,叫的聲音是什麼嗎?」
  「嗯……汪嗚?」張家漢把另一片肉送到他嘴邊,連興奮的語氣都模仿得唯妙唯肖。
  他笑了,順勢張口吃下那片肉,「嗯。」乖。
他曾經是個乖孩子,像張家漢那樣循規蹈矩。
只是完全不像張家漢那樣,到哪裡都討人喜歡。
從懂事以來,其實他一直想讓家人為他驕傲,尤其是父親。
這個念頭,在他很早開始意識到自己或許永遠做不到時,也無法馬上放棄。
即使他總是分心,總是被鳥、陽光、天空、風、花香、人群,總是被自己以外的任何事物吸引。
而他是一塊頑石,靜靜的尚有容身之處,只要一動,就打破空氣,被撿起來扔掉。
小學五年級時,有一次他忍不住指出老師不該羞辱同學,父親到校,他前後都從兩邊得到處罰後,老師讓所有同學孤立他,對他說最後一句有意義的話是:
你就只會靠你爸。
然後他開始讀書,努力理解學校對「學習」的標準,艱苦地從最後一名緩慢往前,到小學畢業終於拿到第三名。老師頒獎給他時,依舊一言不發,終於正視他的眼神和說那句話時一模一樣。
那段時間他總是想,或許有那樣的一個世界,沒有他,但他可以自在穿梭其中,他可以用個什麼方式,去留下那個感受到的、沒有自己的世界。
他曾試著去畫,但他心裡的畫面太過精密;文字稍稍可以接近,卻又片段、零碎、直接,簡直就是一面鏡子,令他無所遁形,遑論藏身其中,和那個世界玩捉迷藏。
成績讓他終於得到父親賜予的一點期待,但國中和國小的斷層太大,父親請來家教。認識了姐姐之後,他才發現前往那個世界的通道是,電影。
電影裡的世界,實在比他的人生,有趣多了。
  「快成功了誒,蝸牛。」
  「不是蛞蝓嗎?」
  「牠有殼。」
  習慣的聲音和身影占據了身邊的位置,王柏德目不轉睛地盯視著那隻蛞……蝸牛終於顫巍巍地爬出排水孔,然後往路邊的草叢移動。他丟下手上的樹葉想要起身,被張家漢拉起來之後,才醒覺他們兩個大男生都蹲在路邊──還好時間尚早,剛剛他們一起吃了火鍋,張家漢去了賣場,他則去取早就訂好的車票。此刻看到張家漢放進背包裡的兩大袋泡麵,他忍不住道:
  「我們最多只待一天誒,走路半小時就有便利商店了,你以為是去荒島喔。」
  原來剛剛說要去賣場,是為了買這個,帶那些游泳裝備就好了啊。
  張家漢只是笑,「可以的話,我想跟你待久一點。」
  他聳肩,不置可否。一坐在窗邊的座位,靠在張家漢的肩上,王柏德很快就睡著了。
  「Birdy……?那麼睏喔?這樣很難、拉窗簾誒……」
  聽著張家漢口罩下壓低的嘀咕聲,他忍住笑意不要溢出來。
  他曾以為,再也沒有機會體驗到這樣的陪伴。
(爸跟我問起家漢的事。先回來,暫時也不要見面。)上午11:32
看到大姐傳來的訊息時,王柏德以為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就像他也曾以為,自己早已習慣了讓別人失望的感覺。
尤其是父親。
回家之後,父親什麼也沒問,他也就裝作若無其事──對父親,也對張家漢。他存在著一種僥倖的念頭,想著如果他暫時乖乖聽話,不讓父親、也不讓張家漢起疑,不起衝突,他就能好好度過防疫升級的這段時間,直到九月離開家,跟張家漢一起上大學、同居。
離開這個家,再也不用每天回到這個地方,重複和不知何時會撲來的回憶和否定作戰,他就有信心累積足夠的勇氣和力量,然後真正的逃離。
他甚至有過這樣的念頭:或許父親是知道的,他只是需要時間去消化、去適應,然後像大姐二姐三姐一樣,接受他是同性戀的事實。
畢竟在姐姐離世、他也從醫院醒來回家,當父親說姐姐「就是石磨仔,才會頭殼敗去」的時候,直接回答:「難怪我也是」,讓父親轉移話題。
他以為父親早該知道──即使那時的他,也只是隱約察覺,同性的身體,會勾動身體的回應,因為姐姐,當時那些急忙關閉的認知有了鑰匙,不再需要跟自己作戰而已。
即使如此,他也曾想過,愛上一個人這件事,或許根本不會發生,那樣回答是因為叛逆,比起父親的認同,跟姐姐「一樣」而站在父親的對立面,好像他就能面對姐姐的愧疚與思念;就算是欲念,也只有身體,無謂心,無謂靈魂。
直到真正發生,極力小心翼翼仍不由自主接近的同時,身體和心靈一旦結合化為龍捲風,過去為自己築起的城牆便逐一崩解,讓他感受到自己原來是那樣的不完整,那樣的殘缺,那樣的想要愛與被愛。
所以在視訊後被發現、承認交往、像被當作野獸一樣的抽打,被吼罵「早知道就不要把你生下來」,他一邊吼出「你當初就不要生」,一邊四處竄逃,卻被逼到角落,只能閉上眼睛、屈身承受憤怒的同時,他像在不遠處看著身在其中的自己。
又來了。再怎麼打,他也不會變成父親想要的人形。
只會全身都是傷,還藏不起來。
這個念頭使他本能地握著手機想要關機,父親發現了他的動作,奪手搶過來,摔到了地上。
螢幕破裂、背蓋解體的瞬間,他腦中產生了慶幸的念頭。
太好了。
這樣張家漢就不會知道了。
知道自己是這樣無用破碎、令人失望的人。
只記得再次被關在燈光大放、擺滿獎盃的書房裡跪完大半夜後,他回到房裡關燈,一面在黑暗中給自己搽藥,一面告訴自己,這樣也好,這樣很好。
他不用再害怕了。
清楚意識到無法聯絡張家漢,跳動過快的心臟居然穩定了下來。強迫自己吃和睡,關在那個房間裡,他就坐著,躺著,想到的時候就搽二姐送來的藥,想不到的時候就閉著眼睛。
父親與大姐從政,二姐從醫,兩位姐姐尚在實習階段,此刻防止疫病蔓延,正緊繃到極限,相較之下,他的狀況微不足道。三姐在國外攻讀學位,有心也無法回來,想必都瞞著她吧。
手機壞了,無法使用網路,足亦不能出戶,他只會給人添麻煩,這點小事當然要靠自己撐過去。
當意識必須埋進地底,過亮的光變成了壓頂的山、扎眼的針,僅是呼吸就覺得可怕。身體進入防備狀態,把內在的意識層層凍結起來,只有很小很小的位置足以容納縮得很小很小的自己。在那裡,他的自由始終只有腦中那片想像的天空,那裡有風,有雲,有遼闊的海,有鳥鳴與歌聲起落,有電影片段構築的光影,以及高二轉學後、交往前後,還有那個夜晚……那些回想起來仍會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憑著欲望而摸索,卻都得到接納的……原來情感與欲望連結而能自由延伸、纏綿的感受,是那樣狂熱易碎,在倏逝之前反覆鐫刻於心,才足以提醒自己曾被完整地接受過。
傷口漸漸好了,腰上最長的那一道也不再劇烈疼痛,麻痺的知覺不得不醒來。大姐與二姐抽空輪流來看他,勸他想開,這段時間先不要跟父親硬碰硬的時候,他也沒有話可以回。
畢竟他除了連自己都不怎麼想要的自己之外,什麼也沒有。
因為這樣,父親下令要送他走的時候,他完全沒有抵抗。
  聽到火車報站的聲音,王柏德就睜開眼睛醒了過來,
  視線向左飄移,看著旁邊那張熟睡的臉孔,好一會兒才開口:
  「張家漢,下一站就到了喔。」
  「嗯──」
  不用叫醒他就好了。看著他睜開眼睛,目光投射過來時,這個念頭就改變了。
  雖然總是如此,但每一次他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下了火車,搭了捷運又轉客運,好不容易才意識到腳的存在。由於上次是父親用車將他送來,王柏德用手機地圖確認了方向,在張家漢為他戴好帽子時問:
  「路有點遠。你要租車,還是走路過去?走路的話,至少要一個多小時。」
  「那就走啊。」
  「誒,不然我自己……」
  「不要。」
  不容商量的表情,王柏德只能投降,「好──知道了啦。」
  當張家漢說「伯父到底送你去哪裡,我想去看看」,他回應「喔,那就明天去?」「好啊」的時候也是,這一路上的感覺,其實什麼也想不起來,接近目的地,逐漸熟悉的風景,才莫名感到一股悚懼。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答應。或許是……他也想要有人陪他回來看看。
  聽著同一副耳機,張家漢一直和他一起,漫無邊際的說著被關在家裡時發生的瑣事。有些在訊息裡寫過了,他就靜靜的聽,說累了,空下的那隻耳朵就聽風滯留的聲音,感受著悶熱而帶著鹹澀的氣息裡,有陪伴與音樂的差異──
  一邊是山巒堆疊、森翠環繞,一邊同樣綠叢之後,是遼闊的、碧藍的海。他們走過了跨越出海口上的橋,慢慢來到漁港,此時天氣晴朗,海天一色,夏日的空氣暖熱黏膩,天際無垠,熟悉的氛圍直撲而來,四面八方,沙是靜止的人,人是飄動的沙,當時住的小屋舉目可見,只要他走近一步,就會圍困住他,將他淹沒──約莫是發現他的腳步放慢,張家漢問:「你要去嗎?」
  他後退了一步。
  「Birdy?」
  他轉頭笑道:「有個地方,以前是軍事管制區……要不要去?」
  張家漢往剛剛他們都看著的方向望去,「……就是那塊岩石嗎?」
  「對啊,比比看吧?」
穿過了一線天的岩縫,來到了海邊,原就管制遊客,加上防疫,四面遠望幾乎無人,他看到過去怎麼也沒游到的岩石,什麼也沒有想,脫了衣服,戴著魚雷浮標就下了水。
被波濤、被冰冷中帶有些許溫暖的海水包圍,那是一種熟悉的安全感。拚命向前游,確認方向的過程,他忘了對未來的空荒感,只感受到那份無盡的執念。
『自己一個人在海上時,可以在海的遠方看到非常美麗的光,大海不斷閃爍發光,呼喚著他前往。』
初次在電影裡看到這樣的謊言,他想:只哄得過某些人吧,在遙遠的彼岸,像是張家漢,大概就相信了──會嗎?想著,他笑著凝視遠方的那一道光,微弱得無法讓人寄託,也不足以吸引他前往,卻是眼前最顯著的目標,彷彿所有的生命都退散,只剩下他一個人,一無所有,無所遮蔽。
足以把自己投擲進去。
無論是那道光,或是自己,都是一種徹底的孤寂,完美的自由。
『理智的時候,人生其實是沉睡著;唯有依靠感覺,人生才能真正的甦醒。』
示範著「孤寂」的片段後,姐姐曾誦念這段台詞,當時的他,只明白主角的悼念,並不只因為同居十六年的感情。
這段時間,他沉睡許久,不依靠感覺,會一直醒不過來吧。
他熟悉這裡的海流,也能辨識水紋。幾百公尺的距離,過去也不是沒人挑戰成功,這次他清楚的覺得,一定能夠做到。
但執念抵不過疲憊的感覺。在意識到體力消耗過於預期,現在回頭還來得及的界線,他不若以往回頭,而是繼續向前。即將筋疲力竭的時刻,他已無法辨識自己是否在移動,將頭伸進海裡,盡是一片漆黑,一度忘記要怎麼掙扎的他,腦中閃過一個念頭:
那樣好啊。那樣我就懂為什麼了。
那裡不是應該只有黑暗嗎?
只有自己。
隨水溢散,無欲無求──是最適合自己的歸處。
那樣他就不用再次面對孤獨,也不用再逃避或躲藏了。
王柏德不知道自己放棄的時間有多長,就如同他不知道後來自己游了多久。
只是當他游到岩石,躺在上面,感受著陽光的暖,和海水的冰冷,冷熱交替的同時,他想著:如果你也在這裡就好了。
但這裡跟一起去澎湖時不一樣,這塊岩石雖可攀爬,卻風化嚴重,靠上去都是沙子,彷彿隨時都會崩解。
他想起這塊岩石有過的傳說,忍不住笑了。
父親看不見他。姐姐的戀人選擇了信仰,放棄了姐姐,讓姐姐選擇放棄了自己,也放棄他。
『她放棄我,還有信仰和這個世界支撐著她,我……什麼都沒有。就是沒有,才會虛構那麼多傻瓜。』
確實,他又能給姐姐什麼?那是她的選擇。
他很少回憶姐姐,害怕每一次召喚,都是對她記憶的減損、定型。和張家漢去澎湖那天,是近幾年來,以及現在,少有的幾次。與其說是抵抗她的離去,不如說,他害怕想起她,就要承認自己的無能。
或者,說服自己減輕痛苦──他不想這麼做。
「爸已經跟他家聯絡了。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心理準備,他做很久了,只是做得不好而已,跟他做過的所有事一樣。
被周遭的人反對,張家漢會堅持嗎?又會堅持多久?
他懂得了姐姐的絕望──畢竟他也不可能要張家漢放棄信仰、放棄家庭,放棄一切,只為了跟自己在一起。怎麼想這都太自大了,何況他是那樣一無所有的人,憑什麼?
就算感情還在,也會一直在變。她有比較輕鬆的選擇。那樣最好。
姐姐曾這樣對他說,那時的她,說話有時語無倫次、斷斷續續;總是笑著,邊笑邊流淚。
不會的,姐姐,一定會有人一輩子愛你。那時對感情懵懂的他,只能這樣安慰。
……但那樣是不夠的,是吧?
雖然他捨不得,可是如果讓張家漢為難了,就要放手。
所謂的捨不得,終究只是恐懼和寂寞而已,與愛無關。再這樣下去,他可能什麼都無法給,只會成為他的負擔,再度成為情感的乞丐。
他必須下定決心戒掉他帶來的依賴,這樣有一天分開時,就不會痛苦了。
  「Birdy!王柏德!」
  卸下魚雷浮標,只抓著帶子,王柏德從水中聽到張家漢呼叫的聲音,卻沒有動。
  戴著泳鏡,水中的泡沫如此清晰,離岸未遠,他仍看得到對方向他游來的身體,水花直接向他撲來,他往後仰,卻忍不住噗的一聲笑出來,海水湧進鼻間,短短的失控,喉頭痙攣,他還來不及發出聲音,手一鬆,就沉了下去。
  沒有多久,他就被拉住,出於本能,他緊緊攀住對方,然後兩人一起往下沉。腦中的某處意識到這點,他迅速放開手,放鬆身體,掙扎著使出全部力氣推開猝不及防的張家漢,拍擊水面,試著讓自己浮起來。
  海流還不強勁,張家漢及時抓住了他漂離不遠的魚雷浮標,為他重新戴上。被拖出水面的時候,他一直咳,還覺得好笑,邊笑邊咳,連張家漢在罵什麼都聽不清楚,卻還緊抓著他,像是情願跟他一起死。
  他笑著笑著,就抱緊了對方,海水從孔竅裡流瀉出來。
之後是他自己回來。由於他一夜未歸,父親禁止他再出門,逼他準備重考。他每天坐在房間敞開的窗前,不分晴雨,望著遠方曾經到達的岩石,吹薩克斯風,把高二入社團後學過的歌曲全部吹過一遍後,開始練起喜歡的歌,從白天到晚上,再從晚上到白天,累了就閉上眼睛躺下,任由夢境如電影般帶領自己,忘了飢餓,忘了身體。
忘了無時無刻不在發作的,被囚禁、和預備割捨的痛苦。
忘不掉的時候,他就想像張家漢如果在,如果不在的遊戲。總是形影不離會嫌煩吧,那就離開二十分鐘,然後想像一直停留在二十分鐘,反覆想著要怎麼說「你留下來陪我」。
這句他擅長說,擅長變化。幸好張家漢擅長聽。
他可以一直想像那不是夢,而是已經、一直存在的、只有他們的世界,就像張家漢曾說:我以為這個世界是繞著我們兩個轉的。
對他而言,如果張家漢的存在讓他重新意識到自己的存在,或許就像,他們共享著同一個生命。
現在聞不到他的氣味,聽不見他的心跳和聲音,而他必須讓甦醒的沉睡下去──即使那寂寞比之前恐怖許多。重新回到一個人時,恐懼不安會成倍,快樂不復存在。
但也只有那樣,他可以連自己都忘記。
直到大姐拿了新的手機給他,他沒有接。大姐說,他每天都傳訊息、打電話問你,給你的一定更多,你不看嗎?
先吃點東西,不然看到你這個樣子,他會擔心吧?
確認手機真的可以上網和通話,他一面緩慢吞了粥湯,一面像攀著蛛絲般看完訊息,昏睡了半天,確定經過夢裡的狂風暴雨、屢睡屢醒的自己模樣如常,才有信心聯絡上張家漢。
從文字到視訊,他就確認了張家漢的狀況有異,卻還是急著關心他。明知對方出了事,卻無法分擔。那是當然的,他連自己都顧不好了。他也知道張家漢在為他著想,並沒有斷絕關係的意思。所以他撐著,想著只要他們都能照顧好自己,時間久了,也許父親會投降,他也會有勇氣跟張家漢確認是否還要交往。
疫情最盛的那段時間,他哪裡也不能去。除非能視訊,否則他不吃東西。
直到父親忽然去世。
王柏德剛聽到時難以置信,走出房子上了車,到醫院還覺得像那些消息像輕飄飄的棉花,看著父親裹著白單的身形,他不敢掀,卻像進入重力世界般一一砸到頭頂,讓他整個人醒了過來。
他到底都做了些什麼?
無論他做得到、做不到的,全部都錯了。也許他真的是只會帶給他人不幸。也許他孤獨會比較好吧?
現在他沒有逃的理由,要往哪個方向都可以了,沒有人能囚禁他,自由在他眼前,伸手可及且沒有命令,全然的靜默。
他卻覺得自己成了一個打不開的牢籠。
  「你剛剛到底在幹麼!」
  上岸的時候,張家漢看起來怒不可遏,聲音都啞了──他在哭。王柏德則從沙灘上喘息,然後起身,望著他滿臉的淚水,卻說不出話。
  他第一次看到張家漢那麼傷心──那麼生氣。
  生氣他懂,理所當然,可是傷心?為什麼?王柏德想著該說什麼,解釋,或者道歉──但他忽然感到一陣徒勞。憤怒他太熟悉了,那種做什麼都沒有效,什麼話語都只能加劇怒火的無助。最後他只能轉過身去。
  他以為的親密,其實容不得一場真正的憤怒。
  又一項恐懼成真了。他又傷害了他,雖然不明白原因,他卻忽然安心下來,像是……鬆了口氣。
  這是他早該承受的懲罰。
  「……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我才不要你說對不起!」
被時間彈奏過的樂器,當然需要休息;磨損了,就需要修理。
上帝不會讓任何人的劇本是空白的,當我們需要旅行時,祂會派來嚮導。只是我們不知道距離,也很有可能沒有目的,唯一要防備的,就是恐懼。
喪禮期間,他偶爾會想起張家漢傳來的那段話。雖然那段時間,他打字、讀字的時候,腦子都無法思考,除了「為什麼活下來的是我」、「為什麼我活了下來」。
他以為自己恐懼的是分手,所以提了出來。那時候只有分手,他才能相信彼此能得到自由。
一無所有,就可以擺脫失去的不安全感。
死亡那端是最安全的,才能真正擺脫生的無常。
  「你老是這樣、好像我根本不存在……你都沒想過我會怕嗎?後悔了你就說啊!這樣算什麼?對你來說我算什麼?」
  怕?怕什麼?後悔?他有點茫然。新的恐懼卻直奔而上。
  明知道這是不好的,令人擔心,他卻總是從這種破壞和痛苦當中確認自己的存在,彷彿可以從中看到自己真實的形狀,靈魂歪曲髒汙的部分,他沒有想給誰知道,尤其是張家漢,現在他快掩飾不住了。
  不,那不是恐懼,而是他想要辨認出的某種事物。看著張家漢用力抹淚、套上沾沙衣服轉身離開的背影,他腦中想著:這樣比較好,他不會知道,不會被拖累,自己也不用掩飾。
  成功了不是嗎?以後就不用怕了。
  他想看海,好不容易轉過頭來,正好一隻水鳥展翼,往無邊無際飛去。他再轉頭,只見那背影愈來愈遠,愈變愈小……身體顫巍巍地起來,拖著腳步跟了過去。
  即使尚未成形為言語,痛覺依舊是痛覺,拉扯著他,那麼強烈、單純,沒法改變。
  無可替代。
  即使一次也沒回頭,他也知道張家漢知道他跟著,而且因為知道他跟著,所以更加生氣。那寬闊的背滿滿的怒火,愈近愈能看見嶙峋;腳步那麼重,踩在沙上留下很深的凹痕。他怎麼會那麼生氣,這樣走下去,如果他跟不上的話,那個傻瓜會做什麼?
  為什麼他不懂,如果不放手,兩個人都會沉下去。
  他想通就會後悔了,他會來道歉。
  那我為什麼還要追著他?我不想要他沉下去,這樣難道是錯的嗎?
  看著張家漢昂著頭的角度,就知道他還沒想通。會跟著上車、為了阻止父親、寧可同歸於盡的笨蛋,他又這樣傷心,誰知道他一直生氣下去的話會做出什麼事?
  但是後悔……後悔?他後悔什麼?
「請祖輩三魂七魄暫時借過,在天之靈若有歡喜要記得保佑大家。」
出殯那日,無論有何紛爭,有儀式規訓,任何人都得行禮如儀,無須思考。他看著站在最前面的大姐,回想著前一夜她對他說的話:
「爸爸的身體本來就不好,又不肯保養,想做什麼的時候,連藥都忘記吃,一痛起來又不承認,所以就發脾氣……」
「他不是不懂,你知道那天他也有投,但你……對爸來說不一樣,你不是選民,是他唯一的兒子,改變需要時間……」
「不管爸怎麼樣,你都要走你的人生。」
他在拼湊中知道父親自小吃盡苦頭,亦曾走過歧途,被人輕視。這份從苦難中汲取的養份化為奮鬥的毅力,還有從政後被群眾養大的、強大的自我中心。他數次遠遠看過父親造勢,在民意面前,過去的苦難使他謙卑,與民眾站在一起;但在聚集民意的同時,他也竭盡所能在這個世界占有一席之地,彰顯他的權威。
片斷的從姐姐們那裡知道,能讓父親沒有脾氣的,只有母親。母親總是言笑晏晏,幾句調侃,或者佯怒,父親再多情緒,也消弭於無形。母親生下他後離世,也帶走了父親那份與人親密的能力。姐姐們似乎都能諒解,但在他眼中,覺得父親猶如陌生人。加上全家都知道的病痛,父親的獨裁,四個孩子都只能尋隙避讓,姐姐們有她們結盟的手段;暴戾逃不了的,就互相庇護,因是女兒,或者,還兼有像母親的一部分,父親對三位姐姐要求雖高,暴躁卻還有克制。獨獨對他,鐵不能成鋼的恨,期待他成材,卻不願對他有所了解的迴避,讓他們疏遠。而他總是藉由反抗,逼使父親認識他真正的模樣,和對他的恨,卻也從未試圖體會父親內心的沉重與恐懼。父親的病痛,他只知其一,甚至在他心裡,早就種下了要反抗數十年的準備,以及投降的恐懼,遠勝過關心。
除了衝突,他們無暇回應其他,就這樣讓相處變成煉獄。他的性傾向則成了最後一根稻草──間接致使父親乍然離世。
如果張家漢那天沒有來便利商店,找到了他,他會變成什麼樣子?
連父喪都無淚無感,他無法諒解自己。現在的他,又該怎麼看待他們?
他真的能將他們的離開,放進自己的生命裡,然後繼續走下去嗎?
他憑什麼?
「那就來請大家跟他說一句話。」
『謝謝你去找我的男朋友。』
就連最後還這樣,用感謝包裝的反抗,然後裝作聽不見周遭瞬間響起的竊竊私語。
但再怎麼樣,這也是最後一次了。
他有辦法嗎?他的人生少了反抗,還剩下什麼?
這樣的自己,還有愛人的能力嗎?又能夠持續多久?
  後悔──
  王柏德忽然明白了張家漢的意思,忍不住苦笑了。
  剛好、相反啊。
  所以他才愧疚到負荷不住。
  不過,如果最終都是放棄的話──無論是生命還是感情,那又有什麼差別?
  他竟差點犯了跟姐姐前女友一樣的錯──雙重的錯。
  王柏德一直反覆轉著這些念頭,一邊跟著張家漢走。螃蟹在沙灘上留下不規則的沙球畫,走過成排長長的消波塊,還能看到被遺留乾死的魚。天穹晴藍如洗,厚厚奔湧的雲與風競逐,夕陽卻在地平線延燒成長長的焰霞,影子也被拉得很長。原本他只能遠遠看著對方的背影,踩著對方的腳印,直到速度漸慢,他能踩到對方的影子,到逐漸重疊。然後張家漢忽然坐了下來,他也跟著坐在旁邊,本能地靠向對方的肩背。對方推他,他猝不及防,整個人往後歪倒,仰躺在沙灘上。
  「……」
  感受到張家漢的停頓,王柏德爬起身又靠過去。這次用了剩餘不多的力氣,兩人僵持了很久,最後是他輸了,又被掙開,張家漢這次沒有別過頭,而是盯著他看──從眼角察覺到的,他遲疑了一會,又鼓起勇氣靠過去,試著開口,但他的話語破碎而細弱:
  「我沒有……」
  他猶豫過,怕會害了他,怕他後悔,但他還是做了,無論是在一起,還是想拍電影,當這些願望逐漸實現時,快樂連同失去的恐懼幾乎把他輾碎,卻又感受到自身原來擁有這些、讓彼此都感到幸福的力量。
  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之後,才知道哪些可以無所謂。他早已放棄被父親認可,而是希望能得到自己的。為了這份自由,他願意承擔,只是……
  「只是……如果來得及的話,我……」
  如果有後悔,是來不及跟父親好好談,讓他了解……但他再也沒有機會了。
  過遲的痛覺正在瘋狂蔓延。張家漢沒有推開他,卻也沒有反應,像塊木頭。他就把手臂圈了過去,牢牢的圈在懷裡,因為貼近,他才察覺原來自己一直在打哆嗦。
  然後他就被緊緊攬住了,連同背脊被手臂拖進了對方胸前,彼此間幾乎沒有空隙。過高的體溫像火焰,連綿的汗都像岩漿般。對方在發抖,身體毫無保留的熱讓他關在體內的冰逐漸融化、流溢。
  不知道過了多久,風吹過半乾的衣服帶來些微冷意,但遠方的夕陽仍在延燒,映在海面如同燭焰搖紅,緩緩地用餘燼燒遍了海與天,帶來了溫暖。模糊的視線只記得一片火紅,闔上眼睛,方才的恐懼、寂寞、茫然、痛苦都模糊起來,和意識暖融成一片。現在不是自己一個人,所以沒關係吧……緊繃的身體和激昂的情感都軟化,逐漸打起盹來,就這樣靠著睡了過去。
  夢裡,他在海裡泅泳,很安心地攀上岩石,仰躺而眠,海彷彿跟他一起做夢,翻出了浪拍打著他,把他推到岸邊,醒了就能看見星星。
  醒來的時候,星星在空中閃爍,浪潮一波一波打在他們的腿上,退去;再湧上,再後退,他們還牢牢握著彼此的手,彼此依靠。他推了推,張家漢惺忪著醒來,喚他「Birdy」,口齒不清地說,該起來了,我們回去吧。
  那個人已經忘了生氣。在確認的這一刻,王柏德伸長脖子,一邊說著「再一下」,一邊貼上那個說「喔」的嘴。
  沙沙刺刺、鹹鹹苦苦的,先記起親吻,接著就想起擁抱,變成了海,消失在晚霞裡。直到潮水再次幾乎把他們打濕,才想到要分開。還好,他還會對我生氣,和方才的無助相較,此刻充滿胸口的是強烈的安全感。他趴在張家漢的胸膛上,又幾乎睡去。怎麼會這麼睏?正想著,就聽到張家漢說:
  「進屋子睡一下吧?明天早上我們再回去。」
  「……裡面沒東西吃。」大姐應該都清空了吧。
  「你忘囉,我有帶泡麵啊。」
  「……那不要開燈。」
  「誒……喔,好。」
  屋子外面,有一盞很亮很亮,在徹底的黑暗當中,怕人迷路的燈。
  他初次挑戰成功,終於上岸的夜裡,就是靠著這盞燈,走回了牢籠,也帶回了生命。
  有那盞光在,屋內雖暗,尚且輪廓分明,反而覺得黑暗被隔絕於外──或許只是,不再是一個人的緣故,由於黑暗的陌生,他甚至有回到家的放鬆感。他們找回放背包的位置,盡量撥掉彼此身上的沙,再走回屋子,摸黑前後在浴室裡洗了澡,用瓦斯爐的藍焰煮了四包泡麵,邊吃,他邊說一些住在這裡的往事,像講不完一樣,一個接著一個,有些沒有後續,張家漢用問題就接了下去,然後他又說另一個。洗了碗又摸回床上。屋內很大,張家漢對這裡不熟,又不開燈,全由他帶領,卻沒有對此說一句話,任他牽著他的手帶路。他們又一起盥洗,回到床上,把找到的薄被和枕頭都堆起來,像一座島。他還想再說,張家漢卻用手闔住他的眼睛:「Birdy,睡吧。」
  他沉默了一會,手的溫暖讓頑強抵抗睡意的意志軟化,「你累了嗎?」
  「嗯,我會在這裡陪你。」
  「……坐早上五點半的車回去?」已經過十二點了。
  「都可以啊,晚安。」
  「……晚安。」「都可以」闔上他的眼皮,王柏德安心地任睡意撲向他。
  這一覺難得睡得很沉,體感很長。但因為沒聽到張家漢的動靜,他幾乎是放任自己像隻冬眠的貓,埋進挖掘等待已久的墓穴裡。中途有起身上過廁所,但因為只有自己一個人,如同過去被囚禁時般,他抗拒清醒,解決完就回到床上──直到他終於被滿足推著,發現張家漢在身邊後醒來,而屋內依舊無光,只有屋外的燈灑入碎片,跟睡前幾乎一樣的輪廓。他在薄被下伸出手指,準確地拉了拉下襬,然後就鑽向裡面的腰:「誒,」
  被叫喚的人縮了一下,眼睛對上他半睜開的視線,「你醒囉。」
  「還沒到出發的時間嗎?」他揉了揉眼睛,覺得渾身痠痛,大腦卻清爽許多。張家漢的右腕就在眼前,他趨前看了一下時間:「十點半?」怎麼回事?他在做夢嗎?哪個是夢?
  「對啊,如果你是說五點半的火車,」他的枕邊人露出不像是夢的笑容:「晚安。你睡超過一整天呢。」
  他停手,詫異地仰視著他,「怎麼可能?」
  「騙你幹麼。」
  「不是……幹麼不叫我?」
  張家漢只是笑,摸了他的頭髮,神色有些奇怪。他瞇起眼睛,正覺得異常,卻不期然被抱住了,沒有說話,他也就安靜地被抱了一會,讓意識慢慢復甦,這才發現對方的呼吸比平常急促,心跳很快,體溫比他還高,「張家漢,你不舒服喔?」
  「……嗯。」
  該不會感染了?他心驚,本來想再問,刻意貼近的身體反應讓他全身細胞瞬間醒了過來。
  「……我先、進去。」聲音輕得連自己都聽不清楚。
  「……泡麵、還有。」
  「不用了。」他感覺不到餓,反而是被他的餓感染了。
  「嗯。」
  對方終於放開他,轉過身去。他則用一個呼吸穩住自己,卻還是跌跌撞撞地進了浴室,在黑暗中仍感覺到自己的臉有火在燒。
  王柏德其實有點猶豫。水不斷經過身體流進孔洞,皮膚都要起皺了,欲望沒有降溫減損,恐懼卻在同時蔓生。在他關上蓮蓬頭時,注意到旁邊浴缸滴著積水的聲音,他彎腰取起塞子,水流頓時流進孔洞,和地上的積水應和。該出去了。對著牆上的鏡子,他不知道該不該穿上衣服。屋內暗,卻仍然有光,雖然已經習慣,但必須很近才看得清彼此。那麼近的距離,衣服就不必要了。但在當下,他不太想毫無保留的展現出來,卻又希望能夠多看見對方一點。
  大概靜得太久,響起了叩門聲,思緒空白的瞬間,他已經伸手把門打開。
  他們對上視線,光被張家漢擋在身後,就只看得見他的眼睛。
  「你沒拿毛巾。」
  「喔。」
  還沒有伸出手,毛巾已經覆上他的頭,輕輕地挽留流動的水滴,分擔了濕意。張家漢的動作很慢,觸感如同羽毛,卻是機械式的,向來和善溫柔的眼睛裡閃爍著光,像刀尖,抵住他的呼吸,所以他直接奉上──親吻就像掠奪,擁抱卻是一封剛拆的信,毫無保留的讀取彼此傳遞過來的訊息。在他齒間的耳朵比舌頭還燙,流進聽覺裡的呻吟讓開關觸電,接連啟動。他的髮根還有些濕,部分水珠繞過頸項被吮囓時伺機沿著彼此黏貼的丘壑滑落,溫涼溫涼的,但很快就融合不分,化為彼此餵養的氣味和黏液。大量冒汗的熱氣和暈眩令他踉蹌後退,就這樣被壓在牆上的鏡子,短乍的濕冷被他的體溫熨成溫泉、軟化,讓兩人的身體彷彿被推進了一個幻境,依循著當下的姿勢讓即將滿溢的需求緊密貼合摩挲,去描摹、感受對方的存在,和想要更多的激昂。當張家漢用一隻手同時圈握住並且撫摸時,閃電鞭過身體,王柏德驀地想起在同樣的位置,他曾經縮在牆邊,等莫名的痛過去,以及在淋浴時,回想那個颱風夜要把慾望暫時冷卻下來以承受拒絕或無視的昏亂瘋狂──在黑暗當中卻得到了撫慰,交疊的記憶連同罪惡感和攀升的興奮化為刺烈的白光,將他撕裂、肢解、癱軟、然後呻吟聲劃破了夜。
  浴室裡沒有套子,初次的傾洩過後,有了確認就不再怕光,能夠回到床上。相處時間愈長就愈知道對方的細節,包括情緒激烈時很會流汗,主動接近的時候卻又會緊張和不確定;脈搏的激跳是小小的心臟,舔舐、啃咬和咀嚼之間難以抉擇;和溫柔等同的狂熱和小心翼翼形成另一股趨力,撲天蓋地將他籠住,他本來應該感到害怕,卻因此而得到了強大的安全感──感受到自己在黑暗裡確實存在,可以將感官放到最大,去體會自己直達內心深處能有多少力量。
  只是每次縱性的時候,他總會想:要到什麼程度,才會把彼此弄壞?
  「不要動那麼快……」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張著雙腳坐在對方身上,他幾乎是憑著自己的意志和欲望在動作,對方的體熱和喘息,甚至懇求的語調都像是跟意義相反的催促──反正他來不及去在乎,就被抱了起來,他只能伸直了腿被對方的手臂經過腿彎抬高,讓對方貼上胸前吮吸,胸腔的激鳴似乎會迸裂開來──他後仰,順著上下晃動的力道時而緊貼、時而撞擊,直到他從喘息變成呻吟,然後仰頭叫喊,但沒有幾聲就被深掘、纏繞……
  習慣的潮聲太靜,反而是對方排山倒海的寂寞與愛意將他整個淹沒,他則放任自己沉溺在被掌控的快感中。赤裸的身體只有手錶,在拆卸重組的過程頑強固執地圈著彼此的左腕,撞觸到的時候會因為動作的輕重而帶來不同的刺痛,卻又連同快感一起帶來安心。
  所以他捨不得。捨不得當個真正的好人,也捨不得做一個徹底的壞人。
  從初識到現在,情感和死亡的存在是那麼相像,都猝不及防,極力拉扯著他,他必須仔細傾聽當下的聲響,才能迎接或者道別。
  他不想要再因為遲疑而錯過。
  然後他們就著最後的姿勢昏睡了一會,洗過澡,重新穿上衣服,還是吃掉了剩下的泡麵,休息不到一個多小時就戴著口罩,拿好行李,一起走到車站。天仍暗,從一出門張家漢就牽他的手,直到他漸漸清醒,打了個哈欠後道:
  「這樣走,你不累喔?」明明來的時候沒這樣。
  「……不行?」
  ……之前讓他體力耗盡,現在牽個手幹麼露出那種表情?「好啦。」
  到車站還有一個小時才會發車,附近有徹夜營業的早餐店,店外僅放了兩張桌子,一張已經坐了一對父女,睡眠不足特別容易餓。他們算出必要的交通費,正準備點餐的時候,看見兩位女老闆,約莫三十來歲,一位在餐檯上忙碌煎蘿蔔糕和蛋餅,香氣四溢;往裡面望去,另一位正在兩個粗磁深碗裡倒了蝦皮、辣油、醬油、醋、搾菜,單手連續打了兩顆蛋,然後用大木勺在深鍋舀了冒煙滾熱的豆漿均勻往下沖,瑩白沿壁旋舞進碗中央打轉,和金黃蛋液、火紅浮油融合成暖黃色澤,部分凝結成花,再灑上蔥花、油條、菜脯,俐落加了湯匙──張家漢轉頭看他:「要不要?」
  他聳肩,雖然顏色有點出乎意料,但試試也沒什麼不好:「好啊。」
  除了一碗不加辣油的鹹豆漿,米漿和豆漿各一碗,他們點了一桌:蛋餅、飯糰、燒餅夾油條、湯包、韭菜盒子、蘿蔔糕。鹹豆漿送來,兩人分別舀了一匙,各自入口:
  「好燙……好吃。」
  「……好難喝。」
  兩人相視而笑,張家漢把那碗推給他,兩人坐在角落分著吃光光,抵擋不住睡意的狂潮,就趴在亂七八糟的桌子上又睡了一覺。他只睡了一會,就被一聲響亮的叫聲驚醒,起身發現是一隻狗,雪白蓬鬆的毛,彷若微笑的臉孔,深嵌如寶石的眼睛,端正坐在店門口,望著街道上的人往人來,像是在等待。
  他忍不住走了過去,低頭看牠。牠仰視著,顯得威風凜凜,注意到他的眼神卻和善而溫柔,搖著尾巴像是允諾。他便伸手去撫摸牠的頸項。牠姿勢沒有改變,露出了舒服的表情。
  「真難得。」
  他抬頭,看到煎台的老闆隔了一段距離站在旁邊審視著他,道:「牠平常很少讓人摸那麼久的。」
  他感到困惑:「這種狗,不是一向很親人嗎?」像天使一樣。
「嗯,不過這是優點也是缺點,因為這樣拋棄的大有人在。」
  「……」這麼可愛的狗,怎麼會?
  「牠每天早上都這樣,已經等好幾年了。這種狗啊,出生的時候小得可以放掌心,但幾個月就愈長愈大,吃得多又容易髒──負不起責任啊。」她伸手摸了牠的頭,牠依然直立不動,「我猜,牠的主人應該到了車站,對牠說『在這裡等』,就再也沒回來了。後來我收養了牠,偏偏牠特別的傻,每天到這個時刻,還是會在這裡等。」老闆半嘆半笑著說:「但牠也很聰明。以前連睡覺都會等喔,也不給人碰,後來牠願意接受我,才慢慢減少,過了好幾年,牠也就等這個早上而已。」
  他看向直立不動、凝望遠方的狗。個體意志與命運的對決,人與動物有何區別?感情這樣堅持,是輸,還是贏?
  張家漢不知何時也醒了,走到他的身邊。他抬頭,看到對方一臉的悶悶不樂,「你幹麼?牠有要等的人,你別打擾牠。」
  鬧什麼彆扭啊?他伸手拉他,張家漢乖乖給他拉著,但沒有動,他只好道:「牠又不理我,又肯給我摸,有什麼關係。」
  「……我有關係。」
  說的是傻話,眼神卻非常認真。王柏德竟一時愣住,只好把另一隻手收回來,「好啦,我不摸,給你摸。」
  張家漢收回原本被他拉著的手,他還來不及感到失落,眼前就被陰影籠罩,那隻手接著往上,連他的頭一起摸,他也沒避開,只斜睨著蹲在旁邊的張家漢道:
  「你不是想摸牠嗎?」
  「我有兩隻手啊。」
  白痴。他轉頭,只見被摸的狗溜了他們一眼,像是老師看著小朋友一樣的無奈。旁邊的老闆早已回到煎台去招呼進來的客人了。
  然後他們向老闆道別。到了車站又睡到第一班車,在晃動的車廂一路回家。
  中間除了必要對話,張家漢只叫了他一次「Birdy」,但什麼也沒說,只是看著他,那個眼神和笑容卻印在他的心底。車上,張家漢又睡著了,睡得很熟,天早已亮了,陽光飛降在他身上印出不規則的區域,他投身那光當中,捏他的脖子、喉結、耳朵、被口罩遮住的鼻子、嘴,怎麼鬧他都不醒,但手一放鬆,他就會發出抗議聲,人也向他的暗處蹭來,直到他伸手回去牽住他的,才緊緊靠著坐在走廊坐位的他,露出有時煩惱,有時安心的睡容。
  倦意襲來,他便也閉上眼睛,靠向他肩上的頭顱。
  陽光在眼皮上非常暖和。
  或許往後最擔心的不是恐懼。
  他要擔心的是,如果把自己、也把他丟在那裡,他們都會一直停在原處,一輩子在那裡等待。
(完)
後記
這篇寫了超過一年半。在寫〈颱風雨〉時,就想過要交代Birdy的狀況。那時候就知道會很久,久到現在憑的是一股執念,久到我知道如果再不貼出來,它就永遠會存留在我的資料夾裡,變成對自己的遺憾。
述說情感如今對我來說變得困難,生活中常常必須關閉感知才能度過,即使表達也不知道究竟是否需要與必要,久了好像也就真的把自己關了起來。寫這篇是把過去關閉起來的慢慢打開,過程很像把紙撕碎重新拼成接近的圖案,只有我知道那些紙是怎麼來的。
從第一次看《刻在你心底的名字》,至今已經快要三年。最近我還是一個月至少會看一次,有時候從頭到尾,有時只擷取片段,對我來說它真的是在陪伴著我。儘管看了其他很多很好很美、把遺失拾回重組的電影,這部也熟稔於心,但每次看都像是第一次,讓我想起有些愛是像這樣:沒有什麼理由就是對你好,就是想陪著你,就是知道你對我而言是獨一無二的;會想起「如果你給我的,跟你給別人是一樣的,那我就不要了」無法確認、倏忽即逝的吐露,除了「直到現在,我沒有忘記你當時的樣子」;還不知道什麼是愛就愛著你和被你所愛,但一旦承認就會被這個世界的惡意撕碎不復過往,不承認卻會漸漸被時間和一再錯過撕碎,直到發現只有誠實面對自己,感情才得以保存下來……那些經歷過卻來不及足夠明白就消隱匿跡,以及發生過就不會消失,而是變化形式刻進生命裡的……
這樣的執念是美好而應該留存的嗎?我現在還不知道,可能不是,即使知道當它還是美好的時候就該放手,我總是捨不得想要保留的那一點點,因為太稀有了。過去難易,當下無常,或許只有創作可以盡量接近那個未及的彼方,愛或死皆然。這是我選擇體驗與記憶這個世界的方式。
這篇缺點很多,請原諒它的稚拙,這已經是我能力所及表現的極限。
謝謝讀完的,還有現在仍以各種形式陪伴著我一起喜歡這部電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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