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演說會（上）

　　距離公投日子越來越接近，連日來多方面利用誇大或造假消息攻擊市政府的策略奏效，許多調查機構報告都顯示越來越多人支持反對AI全面治理市政。

　　因此，反AI陣營聯盟決定趁勝追擊舉辦大型演說會，並廣邀各界專業人士、網路媒體及電視台做LIVE轉播，要一舉實現民調超越的轉捩點。

　　今天正是舉辦大型演說會的日子。

　　當拉蜜塔坐著無人自動車來到會場時，放眼望去萬頭攢動，整個場館外圍包括附近街道早已擠得滿滿都是人。

　　喝罵吵雜聲音絡繹不絕，支持AI與反對AI的群眾正各自舉牌對陣叫囂，不論出於什麼樣的目的和想法，沒有誰希望見到自己陣營落敗。

　　隨著民調的接近，彼此之間再無理性溝通的餘地了。

　　看到眼前萬人爭執震撼景象，拉蜜塔面無表情，但心裡實在無法理解，這些自詡為「正常」的人，這些曾經強迫她當「正常」的人，為什麼卻連像是一個「正常」的人般溝通都辦不到。

　　時不時就要動用恐嚇、謾罵、言語的威脅和暴力，聲音永遠一聲比一聲高，卻從不真正的重視及談論議題核心問題，只聽得到抹黑、攻擊和轉移焦點。

　　難道說，這就是所謂的正常？

　　想到這裡，拉蜜塔不由得面露思索的沉重神情。

　　因為，自從採納蘭特斯的方案後，她也終於變成一個「正常」的人了。

　　「是拉蜜塔小姐！出現了！」

　　「拉蜜塔小姐！請妳說說對於最近民調的看法！妳真的要推翻AI的治理嗎？妳有想過這樣對智慧城市民帶來的困擾嗎？」

　　「聽說妳打算在公投結束後正式參與政治活動，市政府從上到下的每個單位，從市府首長到廁所所長只要是能選舉的位子都很有興趣，就像過去許多名流紅人一樣，這是真的嗎？」

　　「最近反AI陣營聯盟動作頻頻的指責市政府，但也有小道消息說貴聯盟同樣藏汙納垢汙穢不堪，而且對於反AI之後帶來的弊端毫無應對方法，對此妳有什麼想說的嗎？」

　　「拉蜜塔小姐！這陣子貴聯盟指責市政府的問題全都屬實嗎？為什麼沒有看到你們去提告或是申請正式的調查？我市公正廉明且非常有用的監察局對於以上全部指責，除了依然在調查的大金剛死亡一案外也毫無動靜，會不會是貴聯盟搞錯了呢？」

　　鎂光燈閃爍不停，大量追問聲音越來越高漲，記者爭先恐後的向前遞出手中麥克風，拉蜜塔若是低頭看去，立刻能就見到自己視野內全是麥克風的奇怪景象。

　　對於撲湧而來的問題，拉蜜塔一個都沒有回答，她雖然同意並施行蘭特斯的提案，但也清楚本身並不喜歡更不擅長做這些事情，多是交給他去實施，因此自己保持沉默是最好選擇。

　　一方低頭不語快速前進、一方搶進高喊競爭追逐。

　　就在眾人一跑一追之間來到場館大門前，記者們以為這次同樣什麼回答都得不到，拉蜜塔的腳步卻突然站定停了下來。

　　這突來轉變令眾記者又驚又喜，想說終於可以得到驚天勁爆消息，回去升官發財加薪不在話下之時。

　　拉蜜塔伸手指著一處階梯。

　　「小心跌倒。」

　　再伸手指著一處地面。

　　「小心路滑。」

　　最後伸手指著一處轉角。

　　「小心有腳架。」

　　這是蘭特斯教她的萬用回答，既體現大愛之心也不落人口實。

　　記者們被突來的展現愛心三連答弄傻，正覺得回答一點內容都沒有，打算不滿的抗議並威脅一下連他們自己也都沒有在尊重的第四權之時，拉蜜塔那不算高的身影已經趁機進入場館，消失在視野之內了。

　　「切，裝什麼樣子，還沒參加過選舉，伎倆倒是學了不少。」

　　「走吧走吧，堵人失敗，通知裡面的人主角進去了。」

　　「喂，你們聽說了嗎？不知道那裡的消息，蕭功舉好像會來......」

　　「真的假的？直球對決？還是......」

　　「別說這麼多了，不管真假，先去把腳架收起來。」

　　最後的提案得到眾記者一致贊同，手腳俐落的收拾好立刻轉移到下一個戰場。

　　場館內。

　　擺脫記者追逐進入的拉蜜塔，在工作人員帶領下，很快來到發表演講的後台，也見到了反AI陣營聯盟的眾人。

　　「圖耳會長，這次能成功舉辦演說會實在是非常感謝你，人力物力貢獻巨大，如果沒有你和工作人全會的支持，我們也不可能順利辦成一次又一次的演說會，之後也要繼續麻煩你了。」

　　圖耳聞言發出連串爽朗笑聲，對於贊美他聽得很多，隨後就是熟悉的謙虛流程，只是在這個社交言語的你推我讓之間，他看向拉蜜塔的眼神很是複雜。

　　曾有幾度，他在對答之間稍有停頓，不過還是立刻恢復正常，到最後依然什麼都沒有說出口。

　　「達苦、奇莫、哈那士，這一陣子辛苦了，我有聽說你們在各個人群聚集的地方......積極傳達反AI的內容，做得很好，不過記得不要為難別人，聯盟只是希望市民能明白我們在努力做什麼而已。」

　　話剛說完，不遠處就傳來不屑的冷哼一聲，但拉蜜塔沒有理會，三人組也像是沒有聽到，反倒因為被稱讚而歡天喜地高聲叫喊起來，引來不少工作人員的怪異目光。

　　這逼得拉蜜塔不得不連忙進行安撫，在三人激昂情緒平穩下來之後，整個後台才終於恢復平靜。

　　「恩子，妳和洛洛最近拍的影片我已經看過，也幫妳們按讚分享了，不過關於反AI的相關內容，如果方便的話，是不是能夠再增加且再深入一點，有需要的資料都可以找蘭特斯索取。」

　　恩子時尚漂亮的年輕面容上適時露出抱歉神情，她連連點頭致意，認真聲明近期的影片主題剛好與AI連結不大，之後會再跟洛洛重新討論拍攝方向，希望對快要到來的公投能有所幫助。

　　對於這樣完美推託的回答，拉蜜塔也只是點頭笑笑而已，即使對方抽手後幫助不大，但總比沒有甚至倒戈至市政府一方的好。

　　「大史、若滴，如果說在人力物力上是圖耳會長出力最多，那在網路宣傳和號召動員上幫助最大的就非你們莫屬，不愧是智慧城第一網紅，這份號召力真是太驚人了！」

　　拉蜜塔並不是在陰陽怪氣，而是認真的在稱讚對方。

　　當攻擊市政府的方案開始實施後，老實說，其他人的幫助只能說聊勝於無，真正民調提升的開始，全都是在大史與若滴的每一次網路動員之後。

　　真正的讓拉蜜塔見識到，何謂流量就是王道的道理。

　　不過對於拉蜜塔發自內心的稱讚，大史只是無甚表情的再度輕哼一聲，他對於其他阿貓阿狗也能參與反AI陣營聯盟一直心有疙瘩，尤其是那神形噁心、不修邊幅的三人組，認為簡直就是來拉倒分。

　　若滴見丈夫不屑回答，立刻上前為他緩和氣氛。

　　正所謂抬頭不見低頭見，即使她心中並不看好反AI陣營聯盟，但也沒有必要把事情做絕，也許這份人情日後還用的到也不一定。

　　兩名女子又再客套好一陣子。

　　當好不容易與這對棘手夫婦交談完後，拉蜜塔眼光掃過發現，後台的角落陰影不起眼處，有一名戴著漁夫帽的老人正孤獨站著。

　　「俊堯老師，最近您的表演只要有機會我都會盡量觀賞，沒看到的也打算等有時間再用網路重播，真是寶刀未老，而且也積極的在為聯盟宣傳反AI理念，實在是非常感謝您這陣子的努力。」

　　向老人微微低頭躬身致謝，拉蜜塔一路走來對很多人都道過謝，這麼慎重的卻是第一個。

　　雖然不像蘭特斯那般深入觀察每位成員，但得益於小時候經歷，拉蜜塔對於他人的真實態度十分敏感，有沒有用心這種事情她還是能分辨出來。

　　老人對此沒有回話，只是壓低帽沿微微點頭回應。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拉蜜塔才注意到，對方戴上了口罩。

　　「俊堯老師，之前您說令愛對演說會很有興趣，今天會帶她來參加，是有事情人還沒有到嗎？怎麼只有看到你一個人呢？」

　　「不......她......小晴......她不會來了......」

　　老人的聲音有些微弱和顫抖，透過口罩傳來倍加顯得虛弱無助，那站在角落陰影之中的身體，比起過往似乎又更加佝僂幾分。

　　拉蜜塔見狀，感到相當驚愕，不過隨即有了答案。

　　她曾經聽蘭特斯說過，一些關於俊堯老師這類演員逐漸落寞的歷史，也知道他們的家人不見得對於那類表演完全支持，這是旁人無可奈何也無法插手的事情。

　　「俊堯老師。」

　　低聲的沉喝喚醒老人注意，讓他自極力掩藏的悲傷裡暫時分神出來，看向眼前呼喚自己的女子。

　　「我的童年生活並不如意，那是一個只有監禁、壓迫以及若是有特別想法就會遭受特別待遇的過去，就連我的母親在那個時候都很難幫助到我。」

　　頓了一下，拉蜜塔靠近他，面色沉重低聲的道：「您知道童年的我是如何撐過那段痛苦時光嗎？」

　　沒想到是這麼沉重話題，老人在原地愣了一會，本就被女兒一事拖累，無心的他實在想不出來，只能搖搖頭表示不知道。

　　「是你，以及其他努力的表演者們。」

　　「有人說你們是小丑毒瘤、有人說你們低俗噁心、有人說你們為大愛社會帶來不好示範教壞小孩。」

　　「我不這麼認為。」

　　「在那段暗無天日的時間裡，我唯一的笑容就是來自你們。」

　　「每當我打開電視看到那些令人忍不住會心一笑的表演時，就算再難過也會流著淚笑出來，即使到了現在，我也依然會時不時重新再看上幾次。」

　　「俊堯老師，我不能代表誰來斷定您是對或錯，但對我個人而言，您絕對稱得上老師這兩個字，若是沒有您和許多人的表演，我今天就不會站在這裡更不會笑得出來了。」

　　「謝謝您。」

　　聽完，老人呆愣在原地，不過一雙昏濁老眼逐漸有神，像是就要破開層層迷霧得見光明！

　　但在最後的時刻，俊堯又像是想到什麼依然眼神黯淡下去，而他也將自己的帽沿壓得更低了。

　　拉蜜塔見俊堯老師如此反應，她知道以自己的身份也無法再多說什麼，只能點點頭向對方示意，轉身朝發表演講的前台走去。

　　那裡，蘭特斯正在等待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