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愛,也是一種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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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二 蘇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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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露台是這樣。

當我們端著酒杯拿著食物移駕到露台時,這是我的第一個念頭。

我記得第一次看到露台這名詞是在忘了哪個雜誌上,某個有錢人在介紹(炫耀?)

他的豪宅之類的報導,當時我還有點搞錯成是日本的台場,後來慢慢在媒體甚至是葉緋寄給我的建案素材裡才逐漸了解露台這東西。

露台。

其實說穿了露台不過就是比較大的陽台而已,和我家那個曬棉用的的頂樓陽台沒什麼差別,雖然心裡是這麼一個恍然大悟,不過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沒有辦法把家裡那個頂樓陽台叫作是露台,質感上的不同,我心想。說不上來為什麼,露台這個字眼就是有種令我深深著迷的吸引力。

「我喜歡妳的露台。」

站在空無一物的露台上,我說。

這露台和屋子裡精紗小巧到空間都被設計師巧妥善且妙利用相比之下,這空空的露台反而有種置身事外的清幽感,清幽的舒服,不放置什麼,也不被什麼放置,就是純粹的存在那般、清幽。

「好像一幅畫,留白夠多的好畫。」

「好了啦,蘇詩人,麻煩你先去搬幾張椅子過來好讓我們把手中的東西放下可好?」

「囉嗦。」

把中手的德國豬腳故意似的硬塞到霈霈手裡,害得她重心不穩的尖叫出聲時,我才得逞了似的走進屋裡搬了兩張吧台椅過來;吧台椅是給食物們坐的,而至於我們則是愜意的倚著站著。

「那是什麼?」

指著視線中心一座未完成的高建築,我問,接著葉緋就笑了,笑的溫柔,溫柔的令我不安。

「我說錯什麼了嗎?」

「沒有,只是我和你一樣,站在這露台時第一問題也是這個。」

望著葉緋被紅酒微醺的雙頰,她慢慢的說起那棟建築物的前後經過。

「好浪費哦!你們乾脆把它買下來嘛。」

「我爸不喜歡蓋飯店。」

「好浪費,被拋棄的大樓,好可憐。」

霈霈又咕噥了幾句,順便還把剩下的德國豬腳全掃進她胃裡,最後她挑釁地衝著我笑,但我懶得跟她再抬槓,因為這露台太美,葉緋說的沒錯,這露台的黃昏真的很美。

「很希望它能被完工哪。」

「為什麼?」

「因為共鳴哪。」

「什麼鬼?」

瞪了霈霈一眼,不管她、我繼續說:

「總覺得它跟我有點像。」

「神經病。」

「隨妳怎麼說。」

但真的,我覺得我們很像。

站在這露台、第一眼看到它時,我就感覺能夠從它身上看到自己、那樣子程度的像,這並不是霈霈派的萬物皆有靈、卻只是純粹地從它身上看到我自己的投射:我知道我的人生正在起步、已經起步,但我沒有把握命運是會把我帶到頂端?又或者中途就膩了似的將我擱下?就像是它對這座半完工的建築物那樣,本來可以氣派拉風的存在,結果現在卻成了尷尬多餘的半存在。

半存在。

我害怕半吊子的人生,我於是只好全力以赴,不放過任何一個可能的機會、那樣子的全力以赴。

 

從東京朝聖回來並且把工作室打扮完成之後,首先我不得不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自己帶到電腦前面,瘋狂且病態的發送履歷表和作品集到每個可能願意和我合作的出版社、唱片公司、電影公司、廣告公司……;我從網路上找到的e-mail是不是還在使用中也不確定但依舊管他去的發送過去,並且儘可能的用字臭屁卻又不失幽默,是如此這般的不放過任何一個機會,任何一個可能的機會;如果可以的話,我甚至願意買個報紙的頭版廣告,告訴全世界這裡有個人才、而他需要機會,後來沒那麼做的原因並不是太神經,而是因為我沒錢,沒有多餘的錢可以這麼招搖的揮霍,我知道並不是所有案主都像葉緋與米馡那樣願意給與好價碼以及準時的付款,我遇過很多白做工的案子也收過幾次跳票的支票、在學生時代。

是這樣子亂槍打鳥似的自我推薦之後,在那些數量可觀的e-mail裡,絕大多數是石沈大海、沒有回音,這我不意外,早有心理準備的不意外;有些給了溫情且制式的拒絕回信,沒問題,這我接受,因為他們還不曉得我真的很厲害,而他們以後會有機會曉得;極少數願意給我一個合作嚐試的機會,但是新人價碼不會太高,如果失望的話拒絕也沒關係。對於這方面的回意我總是接受,不管價碼也不論多趕的案子全都一口氣接了下來,只要願意給我機會,再爛的案子我都接。

只要是個機會,讓我證明自己的機會。

 

在那樣毫無選擇性的開發案源階段裡,卻唯獨有家出版社我拒絕,原因連我自己都感覺到可笑的說不過去,但確實我覺得那很重要:我應徵過那家出版社。

稍有名氣但並不是排名在前的出版社,那年剛開始找工作時它卻曾經是我的第一志願,因為它供應午餐,而這是它唯一吸引我的一點,因為當時的我真的是連都每的午餐費用都是負荷。

不知道為什麼這個回憶這個提醒讓我很不舒服,我需要機會但我並不想要再回憶,我於是只把這封mail列印下來貼在牆上當個提醒,這樣而已。

我不要再回到那樣子的生活,我心想。

那是我人生中最忙碌的一年,隨著作品逐漸累積、曝光,我接到的詢問電話也越來越多,工作量同時倍數成長,這結果令我忙的快樂,快樂的紮實;享受忙碌。聽起來很像是某個梳著油頭的大老闆在接受商業雜誌專訪時,坐在真皮沙發上抽著雪昔翹著二郎腿時會丟出的冠冕堂皇場面話,不過對於我而言確實是這麼一回事沒錯。

以一種炫耀的姿態、我忙碌。

忙。

僅管每天都忙到爆炸,然而我依舊十分享受電話響起時那一刻的驚動,無論是經由介紹轉而打來的邀稿電話--那小子很有一套,而且很肯賣力幹--我想像他們是這麼推薦我的、我努力讓他們這麼推薦我,又或者是例行性的開會通知、內容修改,甚至是來電打槍的電話我都十分愉快的立刻接聽還不抱怨,因為那證明著我的存在。

我存在。我心想。而且我希望別人也知道這件事,希望更多更多的人知道這件事。

我存在。

 

整個上半年我沒回家過幾次,倒是母親擔憂的經常北上找我,看看我有沒有忘記吃飯?擔心我錢是真的夠用、或者只是打腫臉充胖子?幾乎沒有例外的是母親總會提著沉重的水果到來,儘管我說了好幾次台北也賣水果、要她別白費這力氣,但母親總固執的認為台北物價高、於是每次每次的沉重她的雙手;從不開口說愛的母親,卻把愛放進日常生活裡細而微小的瑣碎裡表現著。

愛。

「你爸爸沒有坐過捷運。」

也忘記是母親第幾次上台北時,為了方便也為了划算,於是我給她買了張儲值好的悠遊卡,在捷運站前教著母親使用時,沒頭沒腦的、她脫口而出這句話。

脫口而出的遺憾。

我們都還想他,儘管,我們也儘量不想他;爸爸在天堂過的很好,過的更好,我們要自己這樣的想、這麼希望。

從那之後我不再是把工作視為生活的全部,而只是第一。

每次母親總是待上兩天、最多三天,每當母親離開的那天,就算再忙我也會擱下所有工作放自己一天的假,陪著母親出門去看看台北、而不只是待在房裡幫我打掃房子或者靜默陪伴;北投溫泉、淡水老街、西門町、台大師大……只要是捷運方便的地方我們一概都去,都去走走去看看,不遺憾,不要再遺憾。

只除了天母例外。那是葉緋的2002年,我記得。

 

葉緋沒打過電話來,她不主動打電話給人的,我知道,她偶爾會傳簡訊來,接著我會立刻回電話,通常說個故事給她聽,接著我們會聊著長長長長的天,可是她從沒主動打電話過來,葉緋不主動打電話給人的。

倒是霈霈打了幾次電話來,有時候我接、有時候不接,看我當時忙不忙來決定接或不接,工作第一是原因,而我們沒有工作往來;自私的蘇沂,反正是霈霈自己這麼說我的。

反正。

而那次我接起。

那天母親離開台北回家,於是我放自己一天的假,當霈霈打來時我正舒舒服服的攤在床上打開電視看著夜裡的mv,手裡還握著一杯泡好的ucc、當然;在一陣例行性的抬槓之後,霈霈突然的說她人在機場、正下飛機,但我想這應該不是她打來的主要原因,心情不好才是。

我聽的出來她心情不好,心情很糟,我想我大概知道為什麼:

「這次是去美國還埃及?」

「美國和埃及。」

「哦。」

「去美國出差之後,利用最後的特休排了幾天假順便飛去埃及。」

「可還真順便喏。」

霈霈第一次的埃及冒險並不愉快,文化差異是主要原因,處女情節則是我們都驚訝的關鍵;我不曉得她有沒有告訴葉緋,我猜她應該不會告訴葉緋,我發現她們雖然要好、但卻不太說起放在心底的話。

「不是決定分手了嗎?幹什麼還飛去找他?最後一炮以紀念?」

「拜託!女孩子心情不好打電話來你都這種口氣哦?」

「不然咧?好好好、秀秀哦,乖~~」

「算了,當我沒說。」

「好啦,這次又怎樣?」

「還真貼心哦!直接問結果。」

難搞。

「好啦,妳幹什麼又飛去找小埃及?」

「因為他還愛我啊,而且我後來也想通了,反正我才不想嫁到沙漠去咧!所以在遇到下一個喜歡的人之前,就繼續交往也沒問題啊。」

「那很好阿,幹嘛還心情不好?」

霈霈還是不說她幹什麼心情不好,霈霈反而問:

「心裡空空的沒住著人,不會難受嗎?」

「妳心裡不是住著個金字塔?」

「你明明知道我問的是你吧?」

「哦。」

但我心底不空,我想說;我心底住著個人,高攀不上的人。

「本來以為我還是愛著他,但這次見面卻突然覺得,我好像只是希望他繼續留在我心底,別讓心空掉。」

「有差別嗎?」

「有阿,因為心如果一空掉的話,那--算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啦。」

那就會換了個人進駐,不請自來還讓心淪陷,而那個人不愛妳,於是妳需要有個人擋著。我知道。

「別想太多啦,這種事通常喝兩杯就過去了。」

我試著把話題移轉,但沒用。

「你想有沒有可能,有一種愛情是會為了要自己不愛上某人而逼自己愛著別人?」

「那不是很悲哀嗎?」

「是很悲哀啊,所以我才打電話來問你該怎麼辦嘛。」

「問我這個沒感情的人?」

「嗯。越是沒感情的人,越是懂得怎麼處理感情,你不覺得嗎?」

我不曉得。

 

把杯裡的ucc喝乾,嘆了口氣,閉上眼睛我想起最初的我們。

一開始我是很想要愛霈霈的沒錯,我知道,而且我知道她也知道,可是我們一直都沒能走往愛的方向去,很奇怪的就是走不到;外表上我們都是對方喜歡的類型,性格上也合得來、聊得來,欣賞的事物一致、關心的話題一致,有幾次氣氛好的幾乎就要跨過愛的那一頭了,可是總差了一步,不知道為什麼就是總差了一步。

亂了腳步的舞曲,舞愛情,我們。

「打電話問葉緋吧!這問題我回答不來啊。」

「太晚了。」

「她睡囉?」

想了想,吸了口氣之後,我聽見霈霈說,故作沒事的說:

「我是說現在回家太晚啦!你那邊方不方便借住一晚啊?還是正好有別的女人?」

太愛試探也總只試探,我心想。或許這就是我們總差了的那一步,我感慨。

在愛情裡試探是不夠信任,在愛情外試探是不夠放心,我沒能讓妳放心到想要信任的地步,於是我們的愛情總是只差了一步。

僅管,這是我們最接近愛情的一刻。

 

--你想有沒有可能,有一種愛情是會為了要自己不愛上某人而逼自己愛著別人?

「有。」

在心底,我這麼回答著霈霈也回答我自己;我們不只總差一步、在亂了腳步的愛情裡,我們並且大不相同,妳的答案是肯定,而我則否定:我不會為了要自己不愛上某人而逼著自己愛著別人,我只是把心關起來,別讓她看見,這樣而已。

把心關起來,別讓他看見。

我想說,我沒說,我只說:

「好啊,歡迎啊。」我說了地址還熱心的叮嚀要計程車司怎麼走比較快,接著在霈霈反應過來之前,又說:「那、要不要也順便借妳睡覺啊?反正我也很久沒抱女人了。」

「……」

「不過我最近忙到快爆炸所以很久沒有練身體了,妳不會介意抱著已經合而為一的腹肌吧?」

「蘇沂--」

「因為很久沒抱女人了,所以也沒有辦法確定是不是能夠順利的像金字塔那麼厲害的堅硬喏!這方面的事我想就交給妳--」

「再見!」

--你想有沒有可能,有一種愛情是會為了要自己不愛上某人而逼自己愛著別人?

我會因為寂寞而愛人,因需要而愛人,但我不會為了要自己不愛上某人而逼自己愛著別人。我想說,我沒說。

這是我們最接近愛情的一刻,。

這是我刻意的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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