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小說】〈阿姑的證件照〉上篇
所以每個人都有證件照。
但如果是輕鬆的場合，若是臉書、IG、部落格、交友軟體之類的，人們大概會拍一些休閒照或是構圖吸睛的漂亮照片。不過，也有些人不用社群軟體，只拍證件照，不喜歡另外拍照。
阿姑沒有用社群軟體，也不喜歡被拍照。
所以阿姑喪禮上的照片，就是她的證件照。
我們家不愛拍照。唯一的一次合照，是幾年前某位遠親從澳洲回來，聚餐後大家照了張相。但剛好那一天，阿姑的男友出事了，所以阿姑沒能去聚餐。而葬儀社要我們找照片，當然就只能給葬儀社那張每個人都一定會有的證件照。
靈堂中央，靈照被花圈跟供品所拱在正中央。而照片裡，阿姑抿著微笑，有著一雙輕垂的劍眉。
那不是記憶中的阿姑。
在我的記憶裡，阿姑她沒那麼......呆板。
阿姑是家裡的開心果。笑的時候，她的表情應該會更鮮活一點，她的劍眉會亂抖，而且笑聲誇張得可笑。阿姑笑點超級低，超級愛笑，常常大家聊天聊到一半，就給她諧音亂亂想，我們就會聽見阿姑忍笑的哧哧聲，後來轉變成上氣不接下氣的大爆笑。而她的笑聲偏偏又像山羊叫，笑得非常有穿透力，每次都把我逗得咯咯笑。
阿姑也是家裡的游泳天后。小時候，阿姑教我閉氣，又帶我去拿浮板玩水，後來小學一年級，我對游泳很有興趣，因此跑去報名游泳課後輔導班，莫名其妙就成了個小選手。國小游泳隊的高教練也是阿姑以前的同學，可以說，我游泳的天賦就是阿姑給發掘的。小學比游泳比賽時，阿姑和她同樣愛笑的男友阿峰會在泳池旁幫我加油。
阿姑的男友阿峰叔叔會抽菸，阿母很討厭。因為阿母的爸爸就是個大菸槍，然後肺癌走的。但我很喜歡阿峰叔叔，阿峰叔叔懂我們男孩子喜歡玩什麼卡牌遊戲，會跟我一起討論卡牌的策略，讓我玩卡牌總能贏過我的隊友。
而且阿峰抽菸從來不在我面前抽，抽完菸後，阿峰會去刷牙漱口。而阿峰也總是跟阿姑一起笑聲二重唱。我小學四年級時，游泳隊要參加小鐵人比賽。所謂的小鐵人就是鐵人三項的迷你版，但三項都要比，要游泳、腳踏車、跑步。阿爸、阿母、阿姑都不會騎腳踏車，就在此時，阿峰化身大英雄，送我一台腳踏車，還教我怎麼騎腳踏車。那一天，阿峰笑呵呵地偷偷告訴我他已跟阿姑求婚的「祕聞」，要我偷偷叫他「阿峰姑丈」。
而阿峰姑丈過世後，阿姑就不再笑了。
阿峰姑丈還沒能跟阿姑結婚，就在我比完小鐵人賽後的隔天被酒駕司機撞死了。喪禮那天我哭得很傷心，阿姑更是哭得淅瀝嘩啦。後來，阿母同意阿爸跟我的請求，就讓原本在附近租屋的阿姑跟我們一起住。
而阿峰姑丈喪禮後，本來是個大木頭的阿爸，主動帶著全家人在週末出去玩。不過，所謂的週末就是只有星期天啦。因為我國小游泳隊，星期六還要訓練。阿峰姑丈過世後，阿姑還是一直去賽場幫忙。
在我心目中，阿姑是最美的阿姑。我覺得游泳隊的高教練好像偷偷喜歡阿姑，試圖鼓動高教練去追求阿姑。但阿姑彷彿成了戀愛絕緣體，我這個小屁孩試圖展開的計畫通通失敗了。阿姑去比賽場地，幫忙顧東西、拍過大家的比賽影片、按碼表計時，比高教練還教練。
阿姑過世的那晚，阿爸阿母哭得很傷心，只能讓我翻找喪禮用的照片。我找不到沒有半張阿姑跟阿峰姑丈的合照，後來才聽說，是因為當時阿姑想不開，那些照片被強制斷捨離的阿爸給丟了。而阿峰姑丈過世後，阿姑也沒拍過自己的照片了。無論我們怎麼說，她就是不肯拍。所以我只能在阿姑的房間抽屜裡找到小小的證件照。
向來開朗的阿姑在我六年級秋天後情緒開始變得暴躁，每一天都在發怒。九月份小學開學後，我的游泳成績碰上了瓶頸。我主攻蛙式，卻讓右手掌不小心摔傷骨折了。雖然每天還是去泳隊，但我只能在岸上運動、練體能。中秋節連假時，好不容易休了三天假，我想補看假期連播的動畫馬拉松，阿姑卻想強迫我研究她那個年代的游泳選手，從菲爾普斯、魚雷索普講到日本蛙王北島康介。
我骨折了，怎麼可能實際練習？而且那麼多選手中，只有蛙式才是我主修的項目啊！我想抗議，但暴躁的阿姑卻很兇，讓我只能假裝看游泳影片然而偷偷看影片。但阿姑問我很多問題想「考」我，而我沒一題答對，被阿姑發現我偷懶。因此阿姑罵我，聲音大到鄰居都以為有人在吵架。後來阿姑罵著罵著，罵到她自己流鼻血，壓了鼻樑才止血的。
而那一天開始起，阿姑就無法跟我去比賽場地了。高教練問起，我便說阿姑生病了。那時我還以為是一時的病而已。阿姑後來每一天都在流鼻血。鼻血流了好幾個禮拜，最後阿爸幫阿姑掛了號，請了年假陪阿姑去看診。醫生很謹慎，發現阿姑鼻腔有瘜肉，但還是很謹慎地做了切片檢查。
第二週回診回來後，我從學校練習回來時才七點，阿姑卻早就睡了。等吃完晚餐準備洗碗時，我發現向來堅強的阿爸，在後面走廊與阿母相擁而泣。那時我感覺到不對勁，但阿母說讓我先去寫功課。等十點多寫完功課後，阿母找我到後走廊，說了阿姑罹癌的消息。
而我後來也跟高教練講了阿姑罹癌的消息。
（未完）
後續還有兩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