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聿已經連續熬了三個晚上,今天一大早還得幫著其他人架住齊思然,好說歹說勸了半天,才讓他暫且打消帶著私兵衝往邊疆,把文親王搶回來的念頭——雖然他一大早聽到穆文昊在匈奴部落受了箭傷,也是嚇出了一身冷汗,唐久澄和趕來的趙紹明更是一臉驚恐。
「你們都先別急,」何宰相不愧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沉穩地按住齊思然的肩膀,迫使對方好好的坐回位子上後,才不疾不徐地道:「千影山庄還有膽寫這封『通知信』來,想必是掌握了現況,應當無礙。此時貿然行動,只會引人注目。既然對方說穆文昊已得到應有照護,那我們暫且信他一回,但還是要麻煩陸岱剛你派幾個親信到邊境探查一下此事。」「是的,我一收到消息馬上就派人去查了。」「再多派些人,多方查證。」
「是。」陸岱剛也不囉唆,立刻作揖退下,臨走前還順手揉了揉齊思然氣鼓鼓的腦袋,在他耳邊低聲安慰了幾句,這才快步離開。
「我就不懂了!!」齊思然終於稍微冷靜了一點,可滿腔怒火還無處發洩,本來白皙的臉頰漲得通紅,他嘟囔著說:「穆文昊怎麼就成了這副德性、也不想想出事的話咱們怎麼辦,國家怎麼辦,他怎麼可以這麼不小心、他以前不是這個樣子的......」
「嗨呀,那不是......有了相好嗎?」就跟你一樣啊。趙紹明在一邊涼涼的說,顯然早已受夠兩對情侶旁若無人的親密舉動了。
「所以我才無法理解啊!!!」齊思然氣急敗壞的說:「那人不過就是個江湖游士,文昊怎麼就這麼上心了?敢情那人會下蠱?」
「......有沒有可能你對咱陸參軍也是這副德性呢?」
「你說什麼!?」
「沒有沒有!他啥也沒說!!」趙紹明一巴掌呼在唐久澄腦袋上,手動讓這個光說大實話的傢伙閉了嘴。
看完這場鬧劇後,高聿覺得自己已經脆弱不堪的神經更加纖細,彷彿隨便一陣風就能把他吹倒。他拖著搖搖欲墜的身軀晃進市集,只想找家飯館吃兩口,吃完還得趕回去處理那些未解案子。
然而,還沒踏進飯館,就聽見前方傳來陣陣喧嘩——
「你搞什麼東西!沒錢也敢來吃飯!!」
人群中夾雜著怒罵與推搡聲,一聽就知道是有人吃了霸王餐,店老闆火氣上頭,興許還攥著棍子,準備呼朋引伴痛揍那個倒楣的乞丐。
高聿嘆了口氣,自認倒霉的掏出了刑部令牌:嘖,吃個早飯還得辦公務。
「幹什麼幹什麼,都安靜!」高聿長手長腳一伸,硬生生在人海裡擠出一條道來,後頭被推的人火冒三丈,正要破口大罵,結果一瞥見他手上的刑部令牌,立刻閉嘴,紛紛退到後頭。前排的看熱鬧的也識相地讓開,高聿順利走到事發中心——
然後,他看見了一個完全不像乞丐的「乞丐」。
與其說是乞丐,不如說是一個不知名的江湖俠客。
那人身著夜行衣,頭戴斗笠,站姿挺拔,四肢修長。聽見高聿的吆喝,他微微抬頭,斗笠下露出一張輪廓分明的深邃面容,劍眉濃墨般張揚,眼神明亮而清澈。目光流轉間,透著幾分疑惑、幾分難為情,手卻還在腰間胡亂摸索著。
這種場合高聿見多了,心裡已經有幾分猜測,他一走進餐館前,飯館老闆便立刻迎上來,滿臉抱怨與恭維兩種矛盾的情緒:「大人!這人白吃飯!居然一毛錢都沒帶就敢進飯館!必須抓回去狠狠打一頓......就打他個兩百大板!讓他長長記性!」
我去,一百大板就可以把人打到兩個禮拜下不了床了,在你這吃點東西就要挨兩百大板,感情你這的食物是包金鑲銀的嗎?高聿內心吐槽,但表面上依然笑瞇瞇的說:「看見啦,我這就把人帶走。」
「那這錢......」
「哎呀,我這先......」
「拿我劍去抵吧。」
一把長劍毫不掩飾地插進正在對話的兩人中間,那劍來得又快又準,只要高聿或飯館老闆稍微往前一步,都能被捅個透心涼。
高聿低頭看著橫在眼前、那寒光森森的長劍,再抬頭看向劍的主人——那俠客正眨著眼,一臉無辜且真摯,彷彿他真心覺得用劍來抵飯錢是個合理選擇。
高聿差點沒忍住笑出聲,奈何場合不允許他放聲大笑,只好硬生生憋著,他伸出兩指夾住劍尖,慢悠悠地把它推回去,一邊推還一邊說:「大可不必浪費此等好劍,大俠還是先收著吧。」
「可、這......」
不等俠客再爭辯,直接掏出幾錠碎銀拍進老闆掌心微笑著說:「這算是抵了飯錢和損失啦!人我先押走了,不打擾您生意啦!」
說完便拉著俠客鑽出人群,往小巷裡走。起初,那人還掙扎了幾下,走了幾步後就乖覺了,默不作聲地跟在高聿身後。兩人一路穿過巷弄,來到隔壁長街,這裡以染布工坊和衣料集運為主,街邊擺著不少小吃攤,專供工人們填飽肚子。
「錢包被偷了是吧?」高聿隨意挑了個麵攤,招呼俠客坐下,「大俠怎麼稱呼啊?」
那人睜著大眼,滿臉懵然:「你不是要捉我嗎?還要打我兩百大板?」
高聿大笑道:「怎麼可能!」見對方面露不解,便解釋道:「你這樣子我見多啦!是在街上被扒手摸走了錢袋、老闆上菜後才發現銀兩不見了是吧?你說你一個大俠,怎麼遇到扒手都沒察覺啊?我見你儀態不凡,應是個武俠好手吧?」
那人摸摸鼻子,悶悶的說:「一時不察,慚愧。」
「沒事沒事,這頓當我請你的吧!我正好要吃早飯,正愁沒個伴呢!」
「那、我就,謝謝你了。」他將劍擺在桌邊,慎重地對高聿抱拳道:「在下謝祈淵,直呼我名即可。不知兄台如何稱呼?」
高聿拍拍謝祈淵抱著的拳頭,示意他放鬆些,卻在低頭時一眼瞥見那擺在桌邊的長劍——玄鐵打造,極為罕見。而他上一次見過這等兵器,還是在市集裡,一名盲眼殺手以雷霆之勢,一擊暗殺三人。
「在下高聿,刑部侍郎,請多指教。」
天底下使用玄鐵為兵刃的人還少嗎?況且,用琴和用劍者可是差了十萬八千里。高聿心下自我安慰,卻仍不免對眼前人起了幾分警惕。
他對眼前的俠客頗有好感,此人行事雖稍顯笨拙,卻誠懇實在,被扒了錢包也就認栽了,還打算拿自己的武器作抵押,著實不像那日在市集裡出手狠戾、行事老辣的殺手......還是這人是有意接近自己的?
高聿看著低頭吃麵的謝祈淵,在心底留了個眼:若此人真是那日的殺手,那還真是過於自信了。自投羅網不說,倒省了他們再去挖掘太子把柄的功夫。
連日舟車勞頓,眾人除了趕路,也各自都沒閒著,凌雁翔忙著給葉觀疏回報信息、赫連子炎被施楷盯著寫信回家,向匈奴王交代行蹤,禾韜然也趁著幾人不注意,悄悄寫了封信給齊思然。
他知道凌雁翔給葉觀疏報告了狀況,葉觀疏必然會轉告陸岱剛,到時候再傳到齊思然耳裡,這人十有八九會不管不顧,帶著私兵直接殺出來,場面會混亂成什麼樣,禾韜然想都不敢想。與其如此,還不如自己去跟他請罪,齊思然即使再生氣,至少也比聽二手、三手消息來得安心……應該吧?
馬車一踏進千影山庄,施楷便像個久別重返故里的學子,看見什麼都要喊一句『懷念』,本來臭著臉和赫連子炎鬧脾氣,這會兒氣全消了,一個勁兒地給赫連子炎介紹千影山庄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待見到門口迎接的葉觀疏與王清,更是高興的不得了,跳下馬車就拉著兩人嘰哩呱啦的一陣輸出,語速快得讓赫連子炎一時難以插嘴,三番兩次想搭話,都被無視,只好落寞黯淡的走回馬車邊,認命的和凌雁翔整理裝備和行李。
「哎、行了行了,不過就去了幾個月,怎麼就有這麼多話呢?還有那個新來的,來來來......」
聽到被點名,赫連子炎下意識回頭,看見施楷正朝他招手,當即丟下手中雜物,蹦蹦跳跳地跑開了去,留下凌雁翔看著滿地凌亂,只想原地躺下裝死。
「要幫忙嗎?」
凌雁翔抬起頭,看見預料中的人,他剛想開口耍賴,轉念想起這人受傷未癒,話到嘴邊硬生生改了口
:「沒事,我來吧,你趕緊去歇著……對了,你知道去哪找顧東懿換藥嗎?你等著,我收拾好帶你去。」
「恩。」禾韜然看著這人忙進忙出,心底那點因賭氣而起的鬱結,也隨之漸漸舒展。
他倚在一旁,看著凌雁翔牽著露兒,半推半拉地把馬弄進馬廄,期間還被露兒啃了一口頭皮,氣的凌雁翔也要去揪露兒的鬃毛,剛抬手卻見禾韜然正看著自己,只好改成怒捶露兒的屁股,並在露兒抬蹄踢人之前,靈活地逃了開去。
禾韜然忍俊不禁,心道這人怎麼有辦法無時無刻惹的自己想笑呢?他摸摸嘴角,試圖掩飾那抑制不住的笑意。
這兒是一幅歲月靜好的畫面,另一邊廂則是一場認親大會。
「楷楷這是誰啊?」
「來,容我介紹一下......」
「不用,這就我跟你說的那個,愛唱歌的那個。」
「喔!你就是赫連子炎是吧?」
赫連子炎在一邊笑得那叫一個不值錢,顯然施楷早在信裡提過他了,被施楷的親友知道自己的存在,讓他自豪不已,讓他覺得自己已經是被全世界認可的存在。
「除了愛唱歌,這貨未來還要統治草原呢。」
葉觀疏冷不防的來了這麼一句,赫連子炎頓時被嚇的僵住了臉,扭頭去看施楷,卻見那人也是一臉尷尬。
「哎、葉觀疏你小點聲,人家不想被被知道的。」
「小點聲?」葉觀疏環顧四周,身邊只有助手王清和兩個小孩,遠處馬廄邊的兩人還在磨磨蹭蹭,頓時翻了個白眼,「這聲大聲小有啥區別嗎?這兒不就我們幾個?」
「不是,我的意思是,秘密別這麼大聲說啊!」
就你這也算秘密?那馬廄邊那倆貨怎麼辦?葉觀疏搔搔腦袋,心說:我這小小的山庄這麼幾尊大佛,這也不能說、那也不能說,大家都別說話算了。
把赫連子炎住所安排好後,施楷就拉著人去參觀自己的千影農莊了。
葉觀疏就這麼一轉頭的功夫,凌雁翔和禾韜然就不知道跑哪去了,找了半天,才聽顧東懿說兩人來過他屋裡換藥,隨後去了禾韜然的房間。
葉觀疏走到門口,就能聽見裡頭傳來陣陣笑聲和低語,他尷尬了幾秒,還是決定先敲敲門說明來意。
來開門的甚至不是禾韜然,而是凌雁翔,開門時臉上還帶著笑意,他扶著門框,卻沒打算讓葉觀疏進去的意思。
「哎呀、是葉老大啊,怎麼有幸光臨寒舍啊?」
「你當我願意啊,你忘記今兒啥日子了嗎?」葉觀疏翻了個白眼說。
「啥日子?啊?喔。確實忘了。」
「這你也能忘!?」葉觀疏咬咬牙,用內力傳音罵道:你自個兒的命還這麼不當回事??
凌雁翔尷尬一笑,丟下一句「我去準備準備」,便像逃命似的跑了,留下屋裡的禾韜然與葉觀疏大眼瞪小眼。
「痾,這,殿下您傷勢還好吧?要命不?」
「我說要命你待如何?不要命你又該如何?」
「痾,不咋樣,跟您請個安而已。」
「那行,你可以走了。」
禾韜然對於凌雁翔和葉觀疏間未說出口的秘密有些不悅,但礙於身份,他也不可能對葉觀疏刨根問底,只好擺臉色要人滾蛋。
葉觀疏也不留戀,抬腳就要走,走出沒兩步又折了回來,從門邊探出個腦袋,在收到禾韜然刀一樣的視線時,才小心翼翼地說:「這個,文親王啊,你跟凌雁翔說過你的身份嗎?」
「什麼意思?」禾韜然皺眉道:「我『不』應該告訴他嗎?」
葉觀疏面露詭異之色道:「我勸你有機會早點說吧。」
說完便和凌雁翔一般,一溜煙的就消失無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