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東忘西的女孩（中）：大阿姨
她靜靜的走出車箱，搭著手扶梯上樓再走出站。
出站後，
空氣中莫名的淡淡泥土香和濕氣讓她感到熟悉又舒適，
城市裡忙碌、規矩、灰濛濛的氣氛乘著微微涼風到處飄浮著。
她隨意的看，抬頭發現一片烏雲正緩緩朝這裡移動。
她趕緊翻開包包查看，而正如她預期的一樣，
裡頭沒有雨傘的身影。
呀，糟糕。
她無奈的輕笑一聲，開始加快腳步，往附近的Ubike租借站前進。
騎車回家是她上班日最喜歡做的事。
風吹過臉頰的感覺，可以暫時讓她遠離城市的匆忙和緊繃。
還有，騎車時，
旁人看不到自己的模樣和表情，或頂多只瞥到一眼。
她本打算輕鬆的騎回家，
但看到被烏雲慢慢壟罩、越來越黑的天空，
她嘆了口氣。
兩隻穿著黑色低跟短靴的腳加快了踩踏板的速度。
***
那時候，她七歲，姐姐十二，
姐姐再過一個月就要升國中了。
媽說，要幫姐姐大改造、教姐姐怎麼變成成熟的小淑女。
漸漸的，姐姐上學前，
會梳好頭髮、細心的綁好辮子，
甚至開始畫簡單的妝。
又或是睡覺前，在臉上塗一堆保養品。
姐姐也習慣走路時背挺直、坐下時雙腿往內靠攏，
笑的時候小小聲的，
還會用手摀在嘴巴前。
為什麼要遮嘴巴？
笑，不就是要讓別人看到之後，跟著覺得很快樂、也跟著笑嗎？
她小的時候非常納悶。
媽很滿意改造結果，姐姐也變的很有自信，爸則沒說什麼。
但...
劉艾琳——她的大阿姨，有點意見。
「小梅不是這樣的。」一次拜訪時，艾琳阿姨平靜地說。
「之後都會是啦！」媽露齒一笑，捏捏姐姐的臉。「漂漂亮亮的，多棒！」
「漂亮很好，但這不是原本的小梅。」阿姨淺淺笑了笑，不過看起來並不開心。
「沒有做自己——你也知道——以後不會快樂。」
「不快樂？我也是從小時候就嘗試讓自己變好看的啊，姐，你忘了嗎？」
媽驚訝的高聲反駁：
「現在呢？看看我！我嫁了個好丈夫、生了兩個好女孩，還有一間大房子讓我住的舒服！我快樂得很！」
不等阿姨回答，媽又略帶嫌棄的說：
「我可不想讓小梅跟你學呢，四十幾了都還沒結婚，整天玩什麼鬼樂團，外表還邋遢成這樣！」
一般人聽到這樣的言語一定會生氣的回嘴，不過阿姨只是輕嘆了一口氣。
「算了，你自己看著辦。」
她搖搖頭，給了媽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小梅以後一定會和我一樣快樂的。」媽綻放笑容，高聲說道。
她笑的時候，非常不明顯的，眼睛閃動了一下。
她堅定的語氣...
像想辦法要說服自己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