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冬至竟似夏至。
清晨五點他便準時的甦醒,也習慣性賴床個半小時。
樓下早已傳來陣陣婆媳論戰的高潮,
這是逢年過節必演出之戲碼,當家招牌的刀馬
旦,不比身段比嗓門比著彼此尖酸刻薄的台詞。
他裹緊被褥遮蔽雙耳,
平心靜氣等著風暴過後收拾殘局。
紅白顆顆滾圓的一鍋湯圓,
無辜的掙扎冒泡喘噓噓著。
老人家一再倒帶輪播忿恨難消的數落,也怪著兒子沒路用。
他學會了沉默,而能懂得沉默,誰知要付出多少的辛酸!?
惡妻孽子無法可治,古早傳下這話的先人,想必同為天涯淪落人,
而他應該已列仙班了吧。
以前他不懂,血氣方剛的自以為執劍為正義而戰,以枯瘦之軀獨挑虎背熊腰肥碩猙獰之
魔,掄椅摔鏡擲瓶拳打腳踢斗室戰場直搗黃龍,風雲為之變色,鬼神為之哭嚎,
他有如神助竟將此妖修理的鼻青眼腫宛如熊貓轉世,可劫後餘生的幼女,
卻是木然呆滯的表情與眼神,令他的心滴著血。
家族中有人說了:要不是忍無可忍,這良善溫和的孩子怎麼會出手呢?
也有的說:要說理,不要打架啦!

他有些許的緊張但更盼著家暴官司能一了孽障,
雖然他心裡清楚她沒那個膽識。
但他卻真的怕了,他萬分心疼著女兒不聞不問冷
漠無感青澀的容顏,他又怎能讓其知曉伊母之惡
跡劣行呢?
狗改不了吃屎,他對人性之無明,
總算瞭徹何謂因果累世之牽連糾纏。
他置備一桌簡樸供奉祖先,還好請了假,
燃起香,敦請還再氣嘔的母親與祖宗們閒話家
常,而他已不再垂望子秀孫賢,
只俯視禱稱三聲佛號,一切便已了了分明,別無所求。
老人家難以忍氣吞聲,嚷著要他兄長來接過去住幾天,乞丐趕廟公,家裡真不是講道理
的法庭。他雖不置可否,卻想著能鬆口氣也不賴,每日晨昏緊繃著神經面對無解之結,
他的確早已心力交瘁至麻木不仁矣,再壞再不堪也就如此這般而已了吧!?
多年來他已成了親友同事鄰居們調侃的笑柄,或者抱以憐憫,
或者直說像他這樣的男人能有個老婆就不錯了云云。
聽聽!多風涼的奚落。他能介意什麼?既成的事實何須以不甘心而搥胸頓足,
而事實之內涵庸人豈能參透天機?

他仍以沉默頂天立地,視淒風苦雨為滋潤的灑
澆。他的嫂子姐妹們,都是淑婉能幹的賢妻良母
孝媳,有時一攀比,會讓他徒呼負負,
如似心有餘而力不足的無奈,
好像一團錯綜複雜纏繞迷亂的網繩,
任由一端線頭的冷視嘲弄,他也不知如何脫解。
先人們所說的相欠債,他卻看不到借據,
也不知欠了多少?
---還多少算多少了,至少每天都有在還。
積少成多,積沙成塔,累世的虧欠,終有無債一身輕之時,他寬慰的自許著。
他與這婆娘的關係惡劣至水火不容視如寇讎已二十幾年了,夫妻名份也是名存實亡,
她只是個投機者,寄生在夾縫乞求供養,自得其樂而不知人情世故進退應對天高地厚。
身為人,不單只是一個人,也是為著若干善緣惡緣而存在著。
就像不要挑食,四時菜蔬,五色果品,雞鴨魚肉,酸甜苦辣都要去嚐一嚐。
他這一家之主,搖身一變為台下的觀眾,可惜可憾竟從無喝采的戲文。
一齣婆媳纏鬥了二十幾年還看不到END,真得等到至死方休不可嗎?
此等緣份當真是人間少有百年難得一見,他算是躬逢其盛,領教了。
初始他也涉入混戰,公親變事主,反成了兩個女人左右開攻之箭靶,
在惡毒的語音炮彈轟擊下,他體無完膚只能抱頭鼠竄逃之夭夭,要不就以酒遁之。
你說,這樣的男主人窩囊到還有什小路用。
日子過久了,再笨也學聰明了。

蘇格拉底該慶幸沒有一個老娘的牽掛。
只可惜了他這個凡夫俗子,竟然在這個如此洋溢
哲學禪思的家境中,浪費修為的良機
,真是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杇也。
達爾文的理論不也如此,適者生存,
不適者淘汰,看看他,這小子不也囫圇吞棗過活
了大半輩子了,可見還是有所進化的。
不過達爾文先生好像沒有如仙佛頭頂上環耀著的
光圈。
老虎吃草,獅子吃菜,獵豹食果,狗吃屎豬吃糞….天下太平無殺戮,無有惡言毀謗,
無有語刀言刃話箭鏃,這是謬想嗎?
夸父追日不也寫入歷史,女媧不也煉石補了破洞的天,耶穌說是乘著飛碟來的外星
人………在不可數的世界不可數的眾生裡頭,他似乎有些靈光乍現的,喜歡上看花,
看螞蟻,歡喜值栽,或者視己為已死之魂隨風流浪隨風飄飄然。
2016122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