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中曾經旅行到某個國家的某間飯店,Check-in 櫃檯後方的牆上,整齊排列著十幾座時鐘,形成一個方形區域,白色鐘面,深色指針,深咖啡色木質圓形外框,每座時鐘都標示著世界各大城市的時間。這是許多國際飯店的標準配置,象徵著全球化與國際連結。
後來,我也見過類似的時鐘牆被改為數字顯示,LED 螢幕上閃爍著標準化的時間數字,09:45、14:30、23:59……資訊清晰且直接,卻讓我感到一絲冷漠。數字雖然精準,但它們只是靜態的符號,無法傳遞時間的流動。相比之下,指針時鐘的變化更具韻律,它不只是標示時間,而是「讓人看見時間如何推進」。
在阿姆斯特丹史基浦機場(Schiphol Airport),有一座奇特的「活時鐘」。這座時鐘的半透明鐘面內,似乎有一個藍色工作服的工人,他拿著工具,不斷擦拭並「畫出」時針與分針。每分鐘,他擦掉上一刻的時間,然後補上新的時間,彷彿真的有人負責維護時間的流逝。我第一次見到時,盯著它好久,彷彿它有一種魔力吸引著我。
這是荷蘭藝術家 Maarten Baas 設計的藝術裝置,並非真的有人在裡面,而是一段錄影的循環播放。然而,它讓時間變得更有存在感,不像數字時鐘那樣只是冷冰冰地閃爍變化,而是讓人直觀地看到時間是如何被塑造、被記錄、又被抹去。
這讓我再次思考:「時間該是怎麼被我們感知的?」
數字時鐘的優勢在於「標準化」,讓我們可以瞬間知道時間的絕對數值。歲末的倒數、太空船的發射,這些場景中,數字時鐘能帶來精確與緊張感。但在日常生活中,它的靜態特性,也讓時間變成一組無生命的數字。
相比之下,指針時鐘是流動的,它讓我們看見秒針滴答前進,分針緩緩移動,時間不再是固定的數字,而是一種變化中的過程。這就像飯店櫃檯後的時鐘牆,如果它是數字時鐘,那麼它只是靜態地顯示不同時區的時間。但如果是指針時鐘,那麼它其實是一組不斷變化的藝術作品。
小時候,爺爺家開了一間鐘錶店,店裡滿是各種大小不同的鐘錶,我總是饒富趣味的看著齒輪的運作、整點報時的響聲。特別是德國進口的咕咕鐘,在整點會有布穀鳥出來報時,最令我著迷。
家裡也有一座擺鐘,和爺爺店裡的那些時鐘相比,它並不算特別,但它卻是家裡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多年過去,機械鐘的滴答聲逐漸淡出了生活。然而每次回老家,看到牆上的老鐘,聽著熟悉的鐘聲,我仍能瞬間抓住時間的記憶。
這座擺鐘,提醒我許多過往的回憶。曾經習以為常的滴答聲,如今卻成為歲月的見證者。
寫著寫著,我的思緒開始飄回過往的旅行。英國的大笨鐘、購物中心的精美時鐘、廣場上的鐘塔……這些指針時鐘總是不自覺地吸引著我的目光。
澳洲雪梨購物中心
在法國里昂聖讓大教堂(Cathédrale Saint-Jean-Baptiste de Lyon),我曾見過一座14世紀的天文鐘(Horloge Astronomique)。它不僅報時,還顯示太陽、月亮、行星的運行軌跡。古人對時間的理解,遠不只是「現在是幾點」,而是如何讓時間與天地運行互相對應。相比之下,現代數字時鐘雖然準確,卻缺乏這種與宇宙連結的感受。
這讓我想起,在澳洲當代藝術博物館(Museum of Contemporary Art, MCA),我參觀過「昨天、今天、明天」的展覽。一座巨大的指針時鐘裝置,前方是經典的時鐘設計,背後則展現完整的鐘擺與齒輪運作。這件作品讓時間變得可視、可觸、可感,與里昂的天文鐘有異曲同工之妙,都是讓「時間」這個抽象概念變得具象化。
從飯店牆上的時鐘、機場裡的行走時鐘,到家中那座陪伴多年的機械鐘,這些指針時鐘所記錄的不只是時間,更是記憶與情感的載體。或許,這就是為什麼相比於數字時鐘,我始終對指針時鐘情有獨鍾。它們不只是工具,而是關於時間、記憶與成長的提醒。數字時鐘讓我們計算時間,指針時鐘卻讓我們感受時間。
Clocks slay time… only when the clock stops does time come to life. — William Faulkner
時鐘殺死了時間……只有當時鐘停止運轉,時間才真正活了過來。—威廉·福克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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