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原來是師姐呀。」
賀輔起先僅打開門縫,用身軀擋住門內的景象。他用眼角的餘光確認彩欣把床墊給翻回去後,才終於稍微卸下警戒,將門拉開。
下午在集會堂和兩人相談甚歡的中年女村民將一個紅色塑膠袋遞給賀輔:「我來負責送宵夜給大家,恰好你們是最後一間。」
「謝謝你。」賀輔順手從中抽出一顆白饅頭就咬了一口,還沒完全吞下去,他就轉過身:「彩欣,這個很好吃喔,多吃點。」
終於有能吃的東西了嗎?彩欣接過宵夜,即使裡面只剩一顆饅頭,都無法澆熄她的雀躍。
看兩人吃得津津有味,師姐不禁一笑:「那麼兩位今晚就好好休息吧。」
「呀,師姐,等一下。」
見對方就要離開,賀輔裝作隨意地問道:「您來喜樂祥和這邊很久了嗎?有沒有覺得──唔,身體比較虛,或是碰到奇怪的事情?」
「怎麼這麼問?」儘管疑惑,師姐仍回道:「我年紀也有了,本來身體就不比你們年輕人。」
賀輔大喇喇地揮手:「唉呀,師姐看起來還很年輕咧!謙虛了。」
「呵呵,你嘴真甜。這樣講我不會心動的喔!」
師姐嘴上雖這麼說,但一股類似妖氣的說謊氣息隨之飄來。無傷大雅的謊言讓賀輔也咧嘴一笑,不打算戳破。
師姐也逕自續道:「我很喜歡現在這樣簡單樸素的生活,沒什麼奇怪的事。」
「真的嗎?」
賀輔冷不防繃緊表情,直盯著師姐的眼神,數秒後才坦然一笑:「師姐,您剛才回答的時候,眼神會不自覺避開我,應該是想到什麼了吧?」
「嗯……」
見對方開始動搖,彩欣也跟著助攻:「別看他色瞇瞇、吊兒郎當、說話輕浮、課金還不節制……」
「那個、奇怪的形容詞也太多了吧……」賀輔不禁垮下肩,有些尷尬地乾笑。
而彩欣好不容易才說夠,用手肘推了賀輔一下:「但是──嗯、對,關鍵時刻還是靠得住的喔!」
剛才絕對忘詞了。賀輔在心底吐槽後,露出一抹溫和的微笑:「師姐今天也照顧我們很多,如果有我們能幫上忙的,請不要客氣。」
「呵呵,都被你看穿了。」師姐輕掩著嘴笑了聲:「感覺就像名偵探一樣。」
雖說是因為不能告訴對方自己感覺到說謊的氣息,才胡謅她的眼神會游移,但這直覺也準得太可怕了吧?賀輔暗自在心裡捏了把冷汗。
「其實……真的有點奇怪。」師姐下意識地瞥了周圍,確認沒其他人後,才壓低聲量說道:「我有好幾天沒看到一位姊妹了。問了大家,沒人知道她去哪裡。」
「會不會只是暫時離開祥和村幾天,去辦點事情呢?」
「照理會告訴我呀。我們是好朋友,每天還一起做手工藝呢。」師姐說完後,才靈機一動,從懷中掏出一張相片:「你們看,這是之前我們種菜的照片。」
背景的田地看來與下午賀輔等人參觀的村內設施無異,整齊地種著數排高麗菜。然而相片上其中一名人物,讓賀輔和彩欣都不禁愣了一下。
「月蘭阿姨?」
聽到彩欣脫口而出,賀輔連忙用眼神制止她別再說下去。但師姐仍追問道:「你們認識她?」
「嗯──啊,我以前是她女兒同事,所以曾經見過幾次面。」賀輔搔搔後腦,信口說完後便趕緊轉移話題:「總之我們會幫妳注意的,師姐您就先放心吧。」
「咕嚕──」
就在此時,三人間突然傳來一陣肚子叫的聲音。一陣尷尬的沉默間,罪魁禍首的彩欣紅起臉,躲在賀輔身後,卻沒料到他接下來的舉動。
「抱歉,肚子還有點餓咧,呵呵。」賀輔一手捂著自己腹部,說著顯而易見的謊言。即便如此,都讓彩欣害臊地輕拍賀輔的背一下。
師姐了然地一笑,從善如流提議道:「不介意的話,我知道哪裡還有得吃喔。」
14
「喀!」
賀輔關上瓦斯爐,一手撫著下顎,審視著鍋中微微冒煙的鹹粥:「這樣應該夠熱了吧?」
「碗在這裡。」
帶著兩人來到中央廚房的師姐從櫥櫃中拿出兩個鐵碗交給賀輔:「幸好中午煮的鹹粥還有剩呢。」
儘管掛著中央廚房的名號,其內的設備相當簡單。一如賀輔下午所見,大型的流理台和備餐用的長鐵桌占去大部分空間,角落擱放著南瓜、馬鈴薯等喜樂祥和成員自種的蔬果,而牆邊則是瓦斯爐、烤箱和冰箱等烹調用具。
看來即使捨棄了電視和網路,還是捨棄不了現代家電呀。賀輔邊在心中調侃著,邊舀了一瓢粥到碗內,用舌尖輕嘗一口,在確認沒問題之際揚起嘴角。
他取來另一個碗,將其裝滿後,一手遞給了身旁的彩欣:「餓壞了吧?多吃一點。」
「還、還好啦。」彩欣瞥了眼看著賀輔略帶歉意的神情,接過宵夜、別開臉、聲量也不坦率地越來越小:「還有剛才……謝謝你。」
賀輔並未多說,只咧嘴笑著。本正順手整理著櫥櫃的師姐見狀不禁露出抹慈祥的微笑,有些感慨地說道:「你們倆的感情還真好。」
「我們只是普通的──」「學長和學妹的關係啦。」
就怕彩欣又說漏嘴,賀輔連忙接話;幸好師姐不疑有他繼續說了下去:「看到你們就讓我想到我的孩子們呢。」
「師姐的孩子呀,他們也住在這裡嗎?」
賀輔隨口問道,但話一出口,他見師姐的反應就覺得自己失言。
「他們……兩年前碰到酒駕肇事。」
三人間陷入一陣沉默,特別是賀輔自責地撇開目光,想說些什麼安慰,卻又怕多說多錯。
「那時突然變成孤身一人的我,真的不知道怎麼活下去。」師姐邊說,似乎回憶起當時的心境,眼角閃著淚光:「還好朋友介紹我來到這裡,拋棄過去、捨棄多餘的慾望,和大家展開清新、祥和的新生活,所以──」
她的笑容誠摯、祥和,沒有半點虛假:「我真的很感謝宗師和副宗師。」
明明是如此溫暖的話語,卻好似在賀輔和彩欣心中開了一道宵夜填不滿的空虛。
直到兩人喝完粥,和師姐一同步出廚房,賀輔才擠出一絲微笑:「師姐,真的很謝謝妳。月蘭阿姨的事情我們會留意,請妳……不用擔心。」
「謝謝,也祝福兩位今晚都能做個祥和的好夢。」師姐鎖上廚房門後,彷彿看顧自己兒女般,回頭望向賀輔與彩欣:「回去的路還認得嗎?需要我送你們回去嗎?」
「沒問題,記得牢牢的咧!」「呵呵,那不打擾兩位了。早點休息呀!」
師姐向兩人微微頷首,打算回到自己的木屋。不料才走沒幾步,就又聽到賀輔從背後叫住她。
「那個、師姐,我大概是還不夠祥和啦!可是──」只見賀輔搔著滿頭凌亂的髮絲,似乎是掙扎許久才開口:「我覺得人本來就是有慾望的,也不是所有的慾望都是壞的。不需要一味否定或壓抑所有的慾望。」
賀輔本以為會被糾正、甚至被訓斥一頓,不料師姐只輕嘆了口氣、並感慨地揚起嘴角:「說的也是。」
她仰望著滿天星斗,姿態在夜晚的風中看來格外寂寥:「難得想一個人靜一靜了。謝謝你呀。」
看著師姐離去的背影,彩欣的心中越想越不舒暢。她看向一旁的賀輔,表情似乎也透漏著一樣的想法。
「賀──」「妳有戴髮夾嗎?」
不料彩欣才正想開口,就被突然一問。她解下前髮的黑色髮夾,將其交給賀輔:「有是有,但你要做什麼?」
「都來廚房了,不好好查一下怎麼可以呢?尤其這裡提供的餐點大部分都有問題,應該會藏著什麼線索才對。」
賀輔一掃剛才的抑鬱,像是個要惡作劇的小孩般,得意地晃了晃手上的髮夾。他轉過身,看著廚房的喇叭鎖:「這個簡單。」
只見賀輔拉直了髮夾,瞇著眼將其插入鎖內,另一手輕輕地轉著喇叭鎖,不一會兒門就應聲而開。
「嘻嘻,好孩子不要學喔。」
殿後的彩欣掩上門後,本下意識想開燈,卻被賀輔出手制止:「開燈太顯眼,靠感覺找妖氣特別重的東西就好。」
兩人就這麼只依靠著窗戶灑進的些微月光,緩緩地在寂靜中摸索著。
就在雙眼逐漸習慣黑暗之際,賀輔得意地笑了聲問道:「如何?偶爾我還是會說些不錯的話吧?」
「說的是沒錯,可是你平常的慾望都是抽卡、賺錢和色色吧?」「呿!」
賀輔既好氣又好笑的嘖了聲,而彩欣邊翻找著食材,邊忍不住開口。
「不告訴師姐實情真的沒關係嗎?」彩欣停頓了下後續道:「我是說,像是其實大家晚上都被吸收精氣,還有月蘭阿姨的事情。」
「告訴她就比較好嗎?」
賀輔冷冷地反問,和剛才還在開玩笑的模樣判若兩人。
「她明明幫了我們這麼多,也沒對我們說謊。」彩欣輕輕打開櫥櫃,沒感覺到特別濃厚的妖氣後便又關上:「總覺得好像在利用她。」
「你呀,別忘記我們還在搜查,盡量別節外生枝。」賀輔拾起一個空陶罐,看了下又擱回地上:「她遲早會知道真相,但不該是現在由我們告訴她。」
彩欣回過頭,只見賀輔高大的輪廓襯著月光,卻瞧不見他的表情。
「至於利用,在我們這行是家常便飯。」「我當然懂……」
不用看到彩欣的神情,賀輔都能聽出她的失望。彷彿要回應她般,賀輔憤憤地嘆了口氣:「但是趁著人類內心脆弱時,用妖術控制他們,吸取他們的精力,這種行為──」
「乓!」他的拳頭,夾雜著他的言語和決心,猛地砸在牆壁上:「我說什麼都不能原諒!」
「賀輔先生……」彩欣忍不住微笑。她的手伸向流理台上的調味料,一個玻璃瓶突然吸引了她的注意力:「是這個!這罐妖氣特別濃!」
「拿來窗戶旁邊我看,太暗了看不到──」
「咔!」「這樣夠亮嗎?兩位?」
廚房的燈光冷不防地被打開,才剛適應亮光的兩人回過頭,只見有著俊俏臉龐的青年緩緩走來。他臉上的笑容雖平穩,卻反而讓人備感壓迫。隨著他的距離越來越近、表情越來越諧謔,也越來越壓抑不住四溢的妖氣。
「副、副宗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