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時節涉過揚子江，方知江南乃天地以靈氣釀就的一壇女兒紅。船過瓜洲古渡，艄公竹篙點破千年水鏡，忽見吳越山水自王希孟《千里江山圖》捲軸間款款步出，方信《世說新語》所言「千巖競秀，萬壑爭流」並非虛語。
此間雲水最解溫柔，太湖煙波常將七十二峰裹作青瓷冰裂紋。張繼夜泊的楓橋尚在，只是寒山寺鐘聲已被滬上證券交易所的電子音浪沖淡七分。我立在滄浪亭看魚，琉璃瓦簷垂落的雨絲串成蘇繡銀針，恍惚望見沈周在拙政園畫《東莊圖》，筆鋒掃過處，紫藤老幹竟生出幾枚二維碼嫩芽。姑蘇城西橫塘驛站遺址，當年賀鑄在此寫下「凌波不過橫塘路」，而今柏油路上盡是外賣電單車呼嘯而過。寒雨夜叩七里山塘，青石板上苔痕猶存唐寅醉酒時踢翻的墨漬。那位「桃花塢裡桃花庵」的風流才子若轉世重生，怕是要舉著自拍杆在網紅茶館直播賣畫——畫中仕女羅衫半解，螢幕右下角閃著「老鐵雙擊666」的浮窗。
最銷魂是西湖夜月。白堤桃枝蘸水寫狂草，雷峰塔影潑墨成瘦金體。蘇小小墓前香火未絕，只是現代癡男怨女多往斷橋拍婚紗照。孤山放鶴亭空餘林逋詠梅的平仄，遊客忙著用美顏相機與虛擬鶴影合影。忽聞南屏晚鐘穿透霧霾，聲波裡竟混雜著直播帶貨的促銷口號。
烏鎮水閣的雕花窗欞仍定格茅盾描寫的民國光影，西柵酒吧街的霓虹卻將沈雁冰筆下的林家鋪子染成賽博龐克。穿藍印花布的船娘搖櫓唱評彈，電音琵琶版《秦淮景》在5G信號裡穿梭。周莊雙橋石縫滲出陳逸飛畫筆的油彩，寫生學生的iPad屏幕映出虛擬現實的月洞門。
最驚心是南京秦淮河。李香君的桃花扇早化作抖音短視頻，媚香樓舊址開著星巴克。貢院牆外書生捧讀的不再是四書五經，而是公務員考試真題。朱雀橋邊野草花在PM2.5中倔強吐蕊，劉禹錫的烏衣巷口，網約車司機正用金陵官話抱怨平台抽成。
夜宿寒山別墅推窗，見運河如焦尾琴七弦橫陳。隋煬帝龍舟划過的波痕，已化作滬寧高鐵的鋼軌。千帆過盡的槳聲裡，依稀聽見張岱在《陶庵夢憶》中嘆息：「林下漏月光，疏疏如殘雪」。這江南終究是歷代文人的鏡花水月，我們舉著玻璃酒杯對影成三人，杯中晃蕩的卻是資本與科技的雞尾酒。
離別那日微雨，虎丘劍池騰起三尺靈霧。恍惚見干將莫邪在雲端淬火，鑄劍火星落處，蘇州工業園區的太陽能板閃爍如鱗。高鐵駛離虹橋那刻，我忽然讀懂柳永「歸雲一去無蹤跡」的深意——我們這代人何嘗不是背著WiFi熱點的遊宦，在數據洪流中打撈著破碎的水鄉夢？
江南終究在唐詩宋詞的平仄裡永恆。當手機地圖上的藍色光標越過長江，我終於明白：我們失去的不是杏花春雨，而是將二十四橋明月夜坐看成永恆的心境。這片被GDP增速烘烤的土地，需要的或許不是更多高樓，而是王羲之在蘭亭曲水流觴時，那隻偶然停駐在酒盞邊的蜻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