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她住了進來
——第一次，他讓她進來了，住下了。
他好了。
他知道這幾天都是她在身邊照顧著他——發燒的時候在；燒退了，也在。
那日傍晚，他準時出現在她帳前。
她剛打包完最後一只藥籃，低頭綁好繩結，抬起頭時，便看見他站在帳外，靜靜地，看著她的手。
他沒有開口，也沒有問她是否準備好了。
只是走進帳內，俐落地彎腰，提起她腳邊那只老舊行囊。
皮繩已經磨損，他握得很穩，沒有晃動。 另一只裝滿藥草與瓶罐的竹籃，他順手挽起，挪了挪位置，避開她剛貼過的傷口藥包。
她下意識想伸手幫忙，卻慢了一步。
他的背影已經走出了帳門，步伐穩定、筆直，不疾不徐，像是在行軍。
她跟上，什麼也沒說。
途中遇上幾個士兵和藥僮，有人驚訝地停住腳步，有人低聲嘀咕，
有人乾脆拉了拉同伴的袖子，示意別出聲。
他沒有停，也沒有看任何人一眼。
她走在他身後，目光落在那雙握著藥籃的手上——
那是他救過無數人的手，冷靜、堅決、乾淨利落。 此刻卻在為她，搬著一件又一件微不足道的行李。
進帳後，他將行囊放在床邊的地毯上，藥籃放妥，還順手理了理歪掉的蓋布。
一切擺好，他站著，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離去。
整個過程，無聲，卻比任何言語都沉。
—
營裡又恢復了往日的節奏。
但什麼都一樣，什麼又都不一樣。
他依舊每日診傷、配藥、覆方，仿佛一切如常。
只是她，不再是從營外過來的那個人了——
她搬進了他的營帳。
沒有公告，也沒人說破，
只是隔天清晨，帳外幾名藥僮一邊背著藥箱，一邊低聲竊笑。
「陸姑娘真的住進去了？」
「我看見她從裡面走出來，還打了個哈欠呢——」
「那軍醫大人呢？」
「早起在煎藥，好像比平常還早！」
眾人笑得壓抑，卻壓不住氣氛裡那股悄悄冒出的暖意。
更多人說：
「真好，陸姑娘留在這裡了。」
「她哪裡都不去，就留在這裡照顧他。」
「他啊，這麼多年了，終於有人能讓他開口說兩句話了。」
他沒理那些風聲。
她安靜地住在他帳中，依舊幫他整理藥草、煮藥、寫方。
他說什麼她便做什麼，他沒說話，她也不多問。
夜裡，他打地舖，她睡他的床。
他從沒碰她。
他只是，不放心她離開自己的視線。
她睡得很輕，翻身的時候他都能聽見。
他會睜眼，確定她還在那裡，然後才重新闔上。
她的呼吸，是他這些年來最安穩的聲音。
有時她也會睜眼，看見他坐在一旁，手裡還抓著那本早就翻過的醫書。
她沒問，只是輕聲說：「你沒睡嗎？」
他輕輕「嗯」了一聲，接著放下手中醫書，走到桌邊，將一盞還未冷的熱湯遞給她。
「喝了再睡。」
她接過湯，燙，卻暖。
她還在。
這就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