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稅壁壘的歷史與現狀：從斯姆特-霍利法案到當代貿易衝突

I. 導論

A. 界定範疇

關稅壁壘，作為各國政府用以影響國際貿易流動的一種重要政策工具，係指對進出口商品徵收的稅金 。其歷史源遠流長，伴隨著商品交換和國際貿易的發展而演變，既是國家財政收入的來源，也是保護國內產業、調節貿易平衡乃至作為外交手段的工具 。從歷史上看，關稅政策的調整往往引發重大的經濟乃至政治後果。近年來，隨著全球貿易緊張局勢加劇，關稅壁壘再次成為國際關注的焦點。

本報告旨在深入比較分析歷史性關稅壁壘與當代關稅實踐。報告將以1930年的美國《斯姆特-霍利關稅法案》（Smoot-Hawley Tariff Act）作為歷史案例的代表，並重點考察當前的中美貿易戰及近期歐盟的關稅行動。分析將涵蓋關稅壁壘的定義、形式、目標、實施背景、經濟後果（包括對貿易量、國內產業、國際關係及宏觀經濟的影響），並探討其演變過程中的連續性與差異性，以期為理解當前全球貿易格局提供歷史縱深與分析框架。

B. 報告結構

為達成上述目標，本報告結構安排如下：第二部分將闡述關稅壁壘的定義、主要形式與政策目標；第三部分將深入剖析歷史案例——《斯姆特-霍利關稅法案》的背景、內容、爭議及其災難性的經濟後果；第四部分將轉向當代，分析中美貿易戰和歐盟近期關稅措施的背景、實施情況與已觀察到或預測的經濟影響；第五部分將對歷史與當代關稅壁壘進行比較分析，探討其異同之處；最後，第六部分將綜合前述分析，總結關稅壁壘的演變軌跡及其普遍的經濟影響，並強調過去與現在做法之間的主要差異和連續性。

II. 理解關稅壁壘：定義、形式與目標

A. 核心定義與概念

關稅壁壘的核心是一種由政府當局對跨越其關境（Customs Border, '關境'，有別於國境 '國境' ）的商品所徵收的稅收 。這種稅收旨在調節或阻礙國際貿易，其本質上是為貿易活動增加某種成本，使進口商品的價格相對高於國內同類產品 。關稅由進口國的海關當局向進口商徵收，最終成本通常會轉嫁給消費者 。

雖然「關稅壁壘」常與「貿易壁壘」或「貿易障礙」互換使用 ，但嚴格來說，「貿易壁壘」是一個更廣泛的概念，不僅包括關稅，還涵蓋了各種非關稅措施（Non-Tariff Measures, NTMs 或 Non-Tariff Barriers, NTBs）。關稅是貿易壁壘中最直接和傳統的形式之一。

關稅壁壘的實施代表了政府對市場的干預，其理念與主張商品、服務、資本自由流動的自由貿易原則相對立 。自由貿易旨在消除除健康或國家安全相關產品外的所有貿易壁壘 ，而關稅壁壘則通過人為提高進口成本來限制貿易自由流動，以達到特定的政策目標 。這種干預手段的運用，往往需要在保護國內利益與維護國際貿易秩序及效率之間進行權衡 。值得注意的是，關稅的徵收基於「關境」而非「國境」的概念，這意味著關稅政策的應用可能具有地理上的細微差別，例如在一國內部設立自由貿易區（Free Trade Zone）或特殊經濟區，區內貿易可能免除關稅，直至貨物進入該國的主要關稅領域 。這種區別使得政府可以更靈活地運用關稅工具來鼓勵特定區域的經濟活動，同時保護國內市場。

B. 主要形式與機制

關稅壁壘可以根據不同的標準進行分類：

1. 依貿易方向區分：

• 進口關稅 (Import Tariff)：對進入本國的商品徵收的關稅。這是最常見的關稅形式，主要目的在於提高進口商品的成本，降低其市場競爭力，以保護國內生產商或增加財政收入 。
• 出口關稅 (Export Tariff)：對離開本國的商品徵收的關稅。相對少見，通常用於限制重要資源的過度出口，以保護國內資源供應或維持國內市場穩定 。
• 過境關稅 (Transit Tariff)：對經過一國領土運往另一目的地的商品徵收的關稅。目的在於從過境運輸中獲取財政收入，或通過提高轉運成本來鼓勵商品在本國消費或加工 。

1. 依計算方法區分：

• 從價稅 (Ad Valorem Tariff)：按進口商品價值的百分比徵收（例如，日本對美國汽車徵收15%的關稅 ）。這種方式確保了價值越高的商品繳納越多的關稅，稅負與商品價值成正比 。
• 從量稅 (Specific Tariff)：按進口商品的物理單位（如重量、數量、體積）徵收固定金額的稅款（例如，每公斤徵收5美元 ，或每雙鞋徵收15美元 ）。計算簡便，但在物價變動時稅負比例會變化，可能對低價商品造成不成比例的影響 。
• 複合稅 (Compound Tariff)：從價稅和從量稅的結合，一部分按價值徵收，一部分按數量徵收 。
• 其他變種：還包括關稅配額（Tariff-Rate Quota, TRQ），即在一定進口配額內適用較低關稅，超出配額則適用較高關稅 ；以及可變關稅（Variable Levy），稅率根據國內外市場價格或其他標準浮動調整 。

C. 關稅壁壘的宣稱目標

各國政府實施關稅壁壘通常出於以下一個或多個目標：

1. 保護國內產業 (Protectionism)：這是最核心的目標之一。通過提高進口商品的價格，削弱其競爭力，從而保護本國的幼稚產業（infant industries）或面臨激烈外國競爭的成熟產業，維持國內就業 。
2. 增加財政收入 (Revenue Generation)：關稅是政府稅收的來源之一，尤其在歷史上以及一些稅收體系尚不發達的國家，關稅曾是（或仍是）重要的財政支柱 。
3. 國家安全 (National Security)：保護被認為對國防或國家戰略至關重要的產業，避免在關鍵領域過度依賴外國供應 。
4. 保護消費者 (Consumer Protection)：阻止被認為可能不安全、有害或帶有疾病的商品進口（例如，對可能受污染的牛肉徵收關稅）。
5. 報復與談判籌碼 (Retaliation and Negotiation)：作為對他國貿易壁壘或不公平貿易行為的回應（報復性關稅），或在國際貿易談判中用作施壓或交換利益的工具 。
6. 應對不公平貿易行為 (Addressing Unfair Trade)：例如，通過徵收反傾銷稅（Anti-dumping duties）或反補貼稅（Countervailing duties）來抵消外國商品以低於成本價格銷售或接受政府補貼所帶來的不公平優勢 。
7. 資源保護與市場穩定 (Resource Conservation/Market Stability)：通過出口關稅限制國內重要資源的流出，防止資源枯竭或維持國內市場供需平衡 。
8. 調節國內經濟結構 (Economic Adjustment)：引導資源流向特定產業，促進經濟結構調整 。

關稅政策的制定往往涉及經濟與政治目標的雙重考量。一方面，政府希望通過關稅保護國內產業、增加收入或實現戰略目標；另一方面，關稅也可能引發貿易夥伴的報復，損害出口產業，提高國內消費者和生產者的成本，甚至引發全面的貿易戰 。因此，關稅的運用常伴隨著複雜的權衡與潛在的衝突。此外，關稅只是政府可用的貿易政策工具之一。隨著二戰後關稅及貿易總協定（GATT）及其後繼者世界貿易組織（WTO）的努力下，全球平均關稅水平大幅下降，各國越來越多地轉向使用非關稅壁壘（NTBs），如進口配額、許可證要求、技術標準、衛生檢疫措施、國內補貼、本地含量要求等，來達到限制貿易的目的 。這意味著，僅僅關注關稅水平可能無法完全反映一國貿易政策的真實限制程度。

III. 歷史視角：《斯姆特-霍利關稅法案》（1930）

《斯姆特-霍利關稅法案》（以下簡稱「斯姆特-霍利法案」）是美國乃至世界貿易史上最具爭議性的立法之一，其出台背景、內容及其引發的後果，為理解關稅壁壘的潛在影響提供了深刻的歷史教訓。

A. 背景與宣稱目標

該法案的醞釀背景根植於第一次世界大戰後美國經濟面臨的結構性問題。首先是農業部門的長期困境。一戰期間，歐洲農業生產中斷，美國農產品出口激增，農民擴大生產規模並大量舉債投資機械 。戰後，隨著歐洲農業的恢復和全球範圍內的農業增產，國際市場對美國農產品的需求銳減，導致農產品價格暴跌，美國農民陷入嚴重的債務危機 。保護農民利益成為重要的政治訴求。共和黨總統候選人赫伯特·胡佛在1928年的競選中，便承諾提高農產品關稅以救助農民 。

同時，美國工業部門也面臨挑戰。1920年代，電氣化和大規模生產技術的應用極大地提高了生產效率，但也帶來了產能過剩的問題 。儘管產能大幅增長，但國內外市場的需求未能同步跟上，導致部分行業（如汽車、紡織）出現庫存積壓和開工不足 。此外，1927-1928年間勞動力市場的衰退也加劇了提高關稅的呼聲 。在此背景下，提高關稅被視為解決產能過剩、保護國內市場份額和就業的手段，延續了1922年《福德尼-麥坎伯關稅法》（Fordney-McCumber Tariff）所代表的保護主義傾向 。

因此，斯姆特-霍利法案的宣稱目標，最初是以保護美國農民免受外國競爭為核心 ，但在國會審議過程中，各行業的遊說力量使其範圍不斷擴大，最終演變為旨在全面「鼓勵美國工業、保護美國勞工」的綜合性保護主義立法 。

B. 主要條款與規模

該法案由時任參議院財政委員會主席、來自猶他州的共和黨參議員里德·斯姆特（Reed Smoot）和眾議院籌款委員會主席、來自俄勒岡州的共和黨眾議員威爾斯·霍利（Willis Hawley）共同發起 。儘管胡佛總統最初要求國會下調關稅，但國會最終卻大幅提高了稅率 。法案歷經一年半的激烈辯論，最終於1930年6月17日由胡佛總統簽署生效 。

斯姆特-霍利法案的範圍極廣，提高了超過20,000種進口商品的關稅稅率 。其規定的平均關稅水平達到了美國歷史上的第二高峰，僅次於1828年的「可憎關稅」（Tariff of Abominations）。具體而言，法案將應稅進口商品的平均從價稅率從1929年的約40.1%提升至1930年下半年的47.1%，增幅約17.4% 。考慮到當時美國約三分之一的進口商品是免稅的，若以全部進口商品計算，平均關稅率的增幅相對較小，但對受影響的商品而言，稅率提升是顯著的 。有研究估計，該法案使平均關稅水平提高了約20-23% 。到1932年，由於大蕭條期間的嚴重通貨緊縮導致從量稅的從價稅等值（Ad Valorem Equivalent, AVE）大幅上升，應稅品的平均關稅率一度飆升至接近60% 。

此法案的另一個重要意義在於，它是美國歷史上最後一次由國會直接逐項設定具體關稅稅率的立法 。此後的貿易立法，如1934年的《互惠貿易協定法》（RTAA），開始將關稅談判和調整的權力部分授予行政部門 。

C. 爭議與反對

斯姆特-霍利法案在醞釀和通過過程中引發了空前激烈的爭議。在國內，超過1000名美國經濟學家（包括歐文·費雪、保羅·道格拉斯等著名學者）聯名簽署請願書，敦促胡佛總統否決該法案，認為其將損害美國乃至世界經濟 。產業界也出現反對聲音，汽車業巨頭亨利·福特稱其為「一項愚蠢的經濟政策」，摩根大通的首席執行官托馬斯·拉蒙特甚至形容自己「就差跪下來乞求」胡佛否決該法案 。

國際社會的反彈同樣強烈。在法案最終通過之前，美國政府就已收到來自34個國家的正式外交抗議 。各國擔憂美國提高關稅將損害其對美出口，並威脅要採取報復措施。

然而，儘管面臨國內外廣泛的反對和警告，保護主義的政治壓力、黨派立場以及胡佛總統對競選承諾的考量，最終推動了法案的通過 。這凸顯了在特定歷史背景下，政治因素和狹隘的產業利益如何能夠壓倒專業經濟分析和對國際關係的考量，從而制定出可能對整體經濟造成損害的貿易政策。

D. 經濟後果

斯姆特-霍利法案的實施及其引發的連鎖反應，對美國和全球經濟造成了災難性的後果，普遍被認為是加劇大蕭條的重要因素之一 。

1. 全球貿易戰與貿易崩潰：法案的通過迅速引發了全球範圍內的報復性關稅浪潮 。加拿大首當其衝，對佔美國對加出口額30%的16種產品徵收新關稅，並轉向加強與英聯邦的經濟聯繫 。法國、英國、德國等主要經濟體也紛紛提高對美國商品的關稅，並尋求建立新的貿易渠道或自給自足的經濟體系 。這種以鄰為壑的關稅戰導致國際貿易體系瀕臨瓦解。美國的對外貿易首當其衝，1929年至1933年間，美國進口額從44億美元驟降66%至15億美元，出口額從54億美元驟降61%至21億美元 。全球貿易量在1929年至1934年間萎縮了約三分之二 。
2. 加劇經濟大蕭條：雖然大蕭條的根源複雜，涉及金融體系崩潰、貨幣政策失誤等多重因素，但經濟學家普遍認為，斯姆特-霍利法案及其引發的貿易戰顯著加深和延長了危機 。貿易的急劇萎縮嚴重打擊了美國的出口導向型產業，特別是原本就處於困境的農業 。國內企業失去了重要的海外市場，導致工廠倒閉、投資銳減 。美國的失業率從1930年的約8%飆升至1933年的約25% 。美國實際GDP在1929年至1933年間萎縮了約30% 。一些觀察家甚至認為，該法案造成的經濟困境和國際關係惡化，可能助長了政治極端主義的興起 。
3. 量化評估：美國國家經濟研究局（NBER）等機構的研究對斯姆特-霍利法案的影響進行了量化分析。研究指出，法案本身直接導致的美國進口下降幅度可能在4-8%之間，相對溫和 。然而，其引發的外國報復對美國出口造成了沉重打擊，估計使美國對採取報復措施國家的出口下降了28-33% 。此外，大蕭條期間的嚴重通貨緊縮，極大地提高了法案中大量從量稅的實際稅負，相當於變相大幅提高了關稅壁壘，進一步抑制了貿易 。例如，儘管名義關稅率在1930年後沒有立法改變，但應稅品的平均從價稅等值從1930年的44.7%上升到1932年的59% 。綜合來看，雖然大蕭條時期收入的急劇下降是貿易萎縮的主要原因，但斯姆特-霍利關稅及其引發的報復和通縮的放大效應，無疑是重要的催化劑和加劇因素 。關稅結構本身也降低了美國的總體生產效率（TFP）。
4. 長期政策轉向：斯姆特-霍利法案的災難性後果，最終促使美國貿易政策發生了根本性轉變。認識到高關稅和貿易戰的危害，以及國會主導關稅制定的弊端，美國在1934年通過了《互惠貿易協定法》（RTAA），授權總統通過談判與外國達成削減關稅的互惠協定，開啟了美國主導的貿易自由化進程 。

表1：斯姆特-霍利法案時期主要經濟指標變化 (美國與全球)

指標

1929年 (法案前/蕭條初期)

1932/1933年 (法案後/蕭條谷底)

變化幅度 (約)

參考資料 Snippets

美國進口額

44億美元

15億美元 (1933)

-66%

美國出口額

54億美元

21億美元 (1933)

-61%

美國實際GDP

(基線)

萎縮約30% (至1933)

-30%

美國失業率

~3% (或 8% in 1930)

~25% (1933)

+17%至+22%點

全球貿易量

(基線)

萎縮約66% (至1934)

-66%

美國應稅品平均稅率

~40%

~59% (1932)

+~19%點

註：數據來源於多個片段，可能存在細微差異。此表旨在提供概覽。

總結來說，斯姆特-霍利法案不僅未能實現其保護美國經濟的目標，反而通過引發全球貿易戰和加劇國內外經濟困境，成為了大蕭條時期最具破壞性的政策失誤之一。它深刻地揭示了單邊保護主義的巨大風險，以及在相互依存的世界經濟中，貿易政策可能產生的廣泛而深遠的負面連鎖反應。

IV. 當代關稅壁壘：案例研究

經歷了二戰後數十年的貿易自由化進程，全球平均關稅水平顯著降低。然而，近年來，特別是自2018年以來，關稅壁壘作為貿易政策工具再度活躍，其中以美國發起的對華貿易戰以及歐盟與美國之間的關稅摩擦尤為引人注目。

A. 中美貿易戰 (2018年至今)

1. 背景與宣稱目標： 2018年，美國特朗普政府以解決長期存在的對華貿易逆差、指責中國採取不公平貿易行為（包括強制技術轉讓、竊取知識產權和商業秘密）等為由，對中國發起了大規模的貿易戰 。美國認為中國未能遵守加入WTO時的承諾，其國家主導的經濟模式對美國及全球貿易體系構成了挑戰 。除了經濟因素，更深層次的原因還包括兩國之間日益加劇的地緣政治競爭和在高科技領域的領導權之爭 。中國方面則指責美國奉行單邊主義和貿易保護主義，並採取了報復性措施 。
2. 時間線與主要關稅措施： 中美貿易戰呈現出多輪關稅加徵與反制的螺旋式升級：

• 啟動與初步升級 (2018-2019)：美國首先依據其國內法（《1974年貿易法》第232條款針對鋼鋁產品，第301條款專門針對中國）對價值數千億美元的中國進口商品加徵關稅，稅率從10%到25%不等，分批次實施（清單1、2、3、4A）。中國迅速採取對等反制措施，對價值超過1000億美元的美國商品（包括大豆、汽車、飛機等）加徵報復性關稅 。
• 《第一階段協議》與暫時緩和 (2020年1月)：為避免衝突進一步失控，雙方於2020年1月簽署了《第一階段經貿協議》。根據協議，美國同意將對約1200億美元中國商品（清單4A）的關稅從15%降至7.5%，並取消了原定加徵的新一輪關稅；中國則承諾在未來兩年內大幅增加對美國農產品、能源、製成品和服務的採購（儘管後續執行情況被廣泛認為未達目標）。然而，此前美國對約2500億美元中國商品徵收的25%關稅大部分得以保留 。
• 拜登政府時期的維持與調整 (2021-2024)：拜登政府上台後，並未立即取消特朗普時期的大部分對華關稅，而是進行了評估，並將貿易政策置於更廣泛的對華戰略競爭框架下。期間，美國政府針對特定領域（如電動汽車、太陽能電池、半導體、鋼鋁等）採取了新的、更具針對性的關稅措施或出口管制 。
• 特朗普第二任期的急劇升級 (2025年初)：特朗普於2025年再次就任美國總統後，迅速重燃並急劇升級了貿易戰。與第一輪主要依賴第301條款不同，新一輪升級更多地動用了《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IEEPA）等更廣泛、實施更快的授權 。美國在短短數月內連續多次對中國商品加徵關稅，最終在2025年4月9日將對幾乎所有中國輸美商品的關稅稅率提升至驚人的125% 。同時，美國也對全球多數貿易夥伴普遍加徵關稅，但隨後給予除中國外的75個國家為期90天的暫緩期，並將稅率降至10%，意圖集中火力打擊中國 。中國方面也採取了空前強硬的反制，於4月10日宣布對所有美國進口商品加徵84%的關稅 。此外，美國還取消了對來自中國大陸和香港的小額（de minimis）免稅包裹待遇 。

1. 已觀察到或預測的經濟影響： 中美貿易戰對兩國乃至全球經濟產生了廣泛而深遠的影響：

• 對美國的影響：
• 成本承擔：大量研究表明，美國對華加徵的關稅成本幾乎完全由美國進口商和消費者承擔，導致進口商品價格上漲 。
• 產業衝擊：依賴中國進口零部件或原材料的美國製造商成本上升，競爭力受損 。農業部門因中國的報復性關稅（特別是對大豆）而遭受重創，出口銳減，價格下跌，庫存積壓，導致農民收入大幅下降，迫使美國政府動用數百億美元進行農業補貼，而這些補貼資金幾乎消耗了同期從中國關稅中獲得的收入 。
• 就業與投資：關稅（尤其是對進口中間品的關稅和中國的報復性關稅）對美國勞動力市場產生了負面影響，導致招聘職位減少，特別是低技能崗位 。世界銀行研究估計，僅2018年關稅就導致美國減少了17.5萬個招聘職位 。貿易政策的不確定性也抑制了企業投資，拖累了製造業產出 。
• 貿易逆差：儘管關稅旨在削減貿易逆差，但實際效果有限，美國對華貿易逆差並未出現根本性改善，部分原因是宏觀經濟因素（如儲蓄率差異）的主導作用以及貿易轉移效應 。
• 宏觀風險：貿易戰加劇了金融市場的波動性 。2025年的急劇升級被廣泛認為將對美國經濟構成嚴重威脅，可能推高通脹，損害消費者購買力，並顯著增加經濟衰退的風險 。
• 對中國的影響：
• 出口受阻：對美出口大幅下降，佔中國總出口的比重從2017年的約19%降至近年來的15%以下 。
• GDP拖累：關稅對中國經濟增長造成了顯著的負面影響。早期關稅據估計拖累中國GDP約0.65個百分點，而更高稅率（如假設的60%）可能造成更大衝擊 。2025年125%的關稅預計將產生更嚴重的後果 。
• 經濟結構調整：貿易戰壓力迫使中國加速向內需驅動型經濟轉型，降低對美國市場的依賴，並推出財政刺激措施以對沖外部衝擊 。同時也推動了產業升級和自主創新的緊迫感 。
• 貿易轉移：部分對美出口通過東南亞國家（如越南、馬來西亞）和墨西哥等第三國進行轉口，以規避美國關稅，導致中國對這些地區的出口額顯著增長 。然而，這種繞道貿易的有效性可能隨著美國加強原產地規則稽查而減弱 。
• 匯率緩衝：人民幣兌美元在貿易戰初期出現一定程度的貶值，部分抵消了關稅帶來的成本壓力 。
• 反制成本：中國對美國商品徵收報復性關稅，雖然打擊了美國出口商，但同時也可能增加中國國內企業和消費者的成本 。
• 對全球的影響：
• 貿易與增長放緩：貿易戰導致全球貿易量增長放緩，並拖累全球經濟增長。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世界銀行（World Bank）和世界貿易組織（WTO）等國際機構多次發出警告 。WTO預測，2025年的關稅戰可能導致中美雙邊貨物貿易額銳減80%，並嚴重損害全球經濟前景 。
• 供應鏈重塑與碎片化：關稅和地緣政治緊張促使跨國公司重新評估和調整全球供應鏈佈局，尋求多元化和區域化，以降低風險，但這也增加了成本和複雜性 。長期來看，存在世界經濟分裂為以中美為核心的兩大陣營的風險（經濟碎片化或脫鉤），這可能導致全球GDP長期損失高達近7% 。
• 不確定性增加：貿易政策的高度不確定性抑制了全球投資和商業信心 。
• 通脹壓力與貨幣競爭：關稅可能推高全球通脹壓力。同時，也存在各國為抵消關稅影響而競相貶值本幣的風險，引發「貨幣戰爭」。
• 多邊貿易體系受損：大規模的單邊關稅措施和貿易戰嚴重衝擊了以規則為基礎的WTO多邊貿易體系 。

表2：中美貿易戰關稅升級時間線 (2018-2025年部分關鍵節點)

日期 (年/月/日)

美國行動 (依據, 稅率, 範圍/價值)

中國行動 (稅率, 範圍/價值)

備註

2018/03/23

Sec 232: 鋼鋁關稅 (25%/10%, 全球多國)

2018/04/02

對128項美國商品加徵關稅 (報復Sec 232)

2018/07/06

Sec 301: 25% (清單1, $340億)

25% (對等報復, $340億, 含大豆)

貿易戰正式打響

2018/08/23

Sec 301: 25% (清單2, $160億)

25% (對等報復, $160億)

2018/09/24

Sec 301: 10% (清單3, $2000億)

5-10% (報復, $600億)

2019/06/01

Sec 301: 清單3稅率提高至25%

5-25% (提高報復稅率, $600億部分商品)

2019/09/01

Sec 301: 15% (清單4A, $1200億)

5-10% (報復, $750億部分商品)

2020/01/15

簽署《第一階段協議》

簽署《第一階段協議》

暫停升級，部分關稅減半

2020/02/14

Sec 301: 清單4A稅率降至7.5%

2019/9/1生效的報復關稅減半

履行協議

2024/05/14

拜登政府: 對電動車、太陽能等加徵新關稅 (100%, 50%等)

針對性加碼

2025/02/04

IEEPA: 對所有中國商品加徵10%

對煤炭、汽車等加徵10-15%

特朗普2.0啟動全面加徵

2025/03/04

IEEPA: 再對所有中國商品加徵10% (累計20%)

對農產品、肉類等加徵10-15% (3/10生效)

第二輪全面加徵

2025/04/05

IEEPA: 對幾乎所有國家徵收10% (含中國)

普遍關稅，但隨後對多國暫緩

2025/04/09

IEEPA: 對華關稅提高至125% (含反報復加碼)

急劇升級，取消小額免稅

2025/04/10

對所有美國商品加徵84%關稅

強硬反制

註：此表僅列出部分關鍵節點，實際過程更為複雜。稅率和範圍可能隨後有調整或豁免。資料綜合自 。

B. 歐盟關稅政策與近期行動

1. 歐盟作為貿易集團的特點： 歐盟是一個關稅同盟（Customs Union），意味著成員國之間取消了關稅和大部分貿易壁壘，並對來自歐盟以外的國家實行統一的對外貿易政策和共同外部關稅（Common External Tariff, CET）。歐盟的貿易政策由歐盟機構（主要是歐盟委員會和歐洲理事會）制定和執行。其貿易政策不僅追求經濟利益，也聲稱受更廣泛的歐盟對外行動原則指導，如促進民主、法治和人權 。從歷史上看，歐盟及其前身（歐共體）致力於推動世界貿易的和諧發展和貿易壁壘的削減 。相較於歷史上的高關稅時期，歐盟目前的總體關稅水平相對較低（例如，2023年對非農產品的貿易加權平均關稅率約為2.7% ，對美國非農產品的平均MFN稅率約3.9% ）。然而，即使在歐盟內部，非關稅壁壘（如技術標準、法規、檢驗檢疫措施等）仍然是貿易摩擦和保護主義的重要表現形式 。
2. 近期美歐關稅爭端 (聚焦2025年)： 2025年初，隨著美國特朗普政府重新祭出大規模關稅措施，美歐之間再次爆發關稅爭端。

• 觸發因素：美國依據Sec 232條款對進口的鋼鋁及其衍生品徵收25%關稅，並宣布對包括歐盟在內的多數貿易夥伴徵收普遍性的「對等關稅」（最初設定為20%），這些措施威脅到價值數千億歐元的歐盟對美出口 。
• 歐盟的應對策略：歐盟採取了「報復與對話」並行的雙軌策略。
• 報復措施：歐盟迅速啟動反制程序。經成員國批准，歐盟宣布自2025年4月15日起，分階段對價值約210億歐元（約合232億美元）的美國進口商品加徵報復性關稅，稅率主要為25%，少數為10% 。報復清單經過精心挑選，既包括大宗商品（如大豆、稻米），也包括具有象徵意義或針對特定政治選區的產品（如摩托車、部分服裝、化妝品等）。值得注意的是，原計劃列入清單的美國波本威士忌，因成員國（特別是法國、意大利等酒類出口國擔心美國反報復）的壓力而被移除 。歐盟還表示，保留動用其「反脅迫工具」（Anti-Coercion Instrument, ACI）的權利，該工具允許歐盟採取更廣泛的措施，包括限制美國企業參與歐盟公共採購或針對美國服務業（如科技公司）。
• 談判提議：與此同時，歐盟積極尋求與美國對話。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公開提出，歐盟願意與美國達成一項針對所有工業品（包括汽車）的「零對零」（zero-for-zero）關稅協議，即雙方互相取消所有工業品關稅 。歐盟官員多次強調，傾向於通過談判達成公平、平衡和互利的解決方案，並表示如果達成協議，歐盟可以隨時中止報復措施 。
• 美國的反應與暫緩：在歐盟宣布並即將實施報復性關稅後不久，美國政府宣布對除中國外的多數貿易夥伴暫緩實施「對等關稅」90天，並將稅率降至10% 。這一轉變被市場解讀為美國在面臨廣泛國際反彈和國內市場動盪壓力下的策略調整，但美歐之間的根本性貿易分歧和關稅威脅並未完全解除。

1. 經濟影響分析 (歐盟視角)：

• 普遍擔憂：歐盟官方和分析人士普遍認為，美國的單邊關稅措施是「不合理且具有破壞性的」，對跨大西洋貿易、企業和消費者都造成損害 。關稅被視為一種稅收，會擾亂供應鏈，增加經濟不確定性，威脅就業崗位，並最終導致物價上漲 。大規模貿易戰可能將全球經濟推向滯脹或衰退 。
• 具體影響與預測：
• 市場反應：美國宣布加徵關稅的消息引發了歐洲金融市場的劇烈波動，主要股指大幅下跌 。
• 宏觀經濟：分析預測美國關稅可能顯著拖累歐盟經濟增長。IMF估計，若美國實施10%的普遍關稅並引發金融緊縮，未來兩年歐盟的經濟增長可能比基線預測低1個百分點 。摩根士丹利預測，若美國對歐盟商品永久性加徵20%關稅，可能導致歐盟GDP下降0.6至1.2個百分點，其中德國、意大利、愛爾蘭等對美出口敞口較大的國家受影響可能更大 。
• 通脹/通縮風險：一方面，美國關稅可能通過提高進口成本傳導至歐盟物價；另一方面，也有分析指出，美國關稅可能導致原本銷往美國的商品（尤其是來自中國等地的低價商品）轉而湧入歐盟市場，反而可能在短期內壓低歐盟物價，甚至帶來通縮風險，進而抑制消費和投資 。
• 產業影響：汽車、化工、機械等是歐盟對美出口的主要產業，也是受關稅影響最大的領域 。
• 貿易失衡的脆弱性：歐盟對美國長期保持較大的貨物貿易順差 。這意味著在純粹的貨物貿易關稅戰中，歐盟可供報復的美國進口商品總額相對較小，使其在談判中處於相對不利的地位。這也解釋了為何歐盟考慮動用ACI等超出貨物關稅範圍的工具 。
• 應對策略評估：布魯蓋爾（Bruegel）等智庫的分析認為，面對美國的關稅攻擊，僅僅尋求談判而不採取報復行動會被視為軟弱，難以促使美國讓步 。因此，採取「成比例且可調整的」報復措施，同時保持談判的大門敞開，被認為是迫使美國回到談判桌、尋求解決方案的最現實選擇 。歐盟的策略似乎正體現了這種思路。

表3：歐盟針對美國關稅的報復措施 (2025年4月)

觸發的美國行動

歐盟宣布/批准日期

歐盟報復性關稅稅率

針對美國商品價值

報復性關稅生效日期 (首批)

部分目標美國產品示例

參考資料 Snippets

美國Sec 232鋼鋁關稅 (25%/10%) 及對等關稅威脅

2025年4月9日

主要為 25%

約 210億歐元

2025年4月15日

大豆、鑽石、摩托車、農產品、禽肉、煙草、服裝、化妝品等

總體而言，近期美歐關稅爭端再次凸顯了關稅作為貿易武器的破壞性潛力，以及在高度相互依存的全球經濟中，主要經濟體之間貿易政策協調的重要性。歐盟的反應顯示其試圖在維護自身利益與避免衝突失控之間尋找平衡。

V. 比較分析：歷史與當代關稅壁壘

通過對斯姆特-霍利法案和當代中美、歐美關稅衝突的考察，可以發現關稅壁壘在不同歷史時期既有相似的根源和邏輯，也呈現出顯著的差異。

A. 相似之處

1. 核心動機的連續性：無論是1930年代還是21世紀，保護國內產業和就業始終是推動關稅壁壘的核心動機之一 。利用關稅作為處理貿易爭端、施加政治壓力或進行報復的工具，也貫穿始終 。國內政治壓力、特定利益集團的遊說以及民族主義情緒，在不同時期都對關稅政策的制定產生了重要影響 。
2. 固有的升級風險：歷史和現實都表明，單方面提高關稅極易引發貿易夥伴的報復，形成「以牙還牙」的局面，導致貿易爭端升級為全面的貿易戰 。這種螺旋式升級往往使所有參與方都蒙受損失。
3. 普遍的負面經濟後果：經濟學原理和實證研究一致顯示，大規模、高水平的關稅壁壘通常會扭曲資源配置，降低經濟效率（違背比較優勢原則 ），減少國際貿易量，損害國際關係，抬高消費者價格，並可能引發或加劇經濟衰退 。

B. 差異之處

1. 全球經濟背景的變遷：斯姆特-霍利法案發生在全球化程度相對較低、國際供應鏈較為簡單的時代。當時的貿易主要以最終製成品和原材料為主。而當代的關稅衝突則發生在一個高度相互依存、全球價值鏈（GVCs）極其複雜的經濟體系中 。這意味著現代關稅對供應鏈的衝擊可能更為廣泛和複雜，影響可能通過價值鏈的上下游迅速傳導至多個國家和行業。這種高度的相互聯繫性放大了關稅衝突的潛在破壞力 。
2. 國際制度框架的作用：1930年代不存在具有約束力的全球貿易規則體系。斯姆特-霍利法案雖然引發了外交抗議，但缺乏正式的國際爭端解決機制 。二戰後建立的GATT/WTO體系，儘管近年來面臨嚴峻挑戰，但其成功地在數十年內大幅降低了全球平均關稅水平 ，並提供了一套（儘管目前功能受損）貿易規則和爭端解決程序。當代的貿易爭端，即使是挑戰現有體系的行動，也往往在WTO的框架內或參照其規則進行（例如，提出申訴、援引例外條款等）。WTO的存在，即使被削弱，也為國際社會評判貿易行為提供了一個共同的（儘管有爭議的）參照系。
3. 非關稅壁壘的相對重要性：隨著GATT/WTO框架下關稅壁壘的普遍降低，非關稅壁壘（NTBs）在現代貿易摩擦中的作用日益凸顯 。技術標準、衛生與植物衛生（SPS）措施、知識產權保護問題、數據本地化要求、產業補貼、國有企業行為等，成為當代貿易爭端的核心議題，其複雜性和隱蔽性往往超過傳統關稅 。
4. 關稅目標商品的變化：斯姆特-霍利法案主要針對農產品和傳統製成品 。而當代的關稅戰，特別是中美貿易戰，則高度聚焦於高科技產品（如半導體、電動汽車、通信設備）、知識產權密集型產品以及與數字經濟相關的領域 。這反映了全球經濟結構從工業經濟向知識和數字經濟的轉型。
5. 實施速度與工具的多樣性：相比於斯姆特-霍利法案需要經過漫長的國會立法程序 ，現代政府，特別是美國行政部門，可以利用更廣泛的法律授權（如美國的第301條款、第232條款、IEEPA等）更快速、更靈活地實施關稅措施，甚至可以針對特定公司或產品進行精準打擊，或者如2025年初那樣，迅速推出普遍性關稅 。這種行政主導的趨勢增加了貿易政策的易變性和不可預測性。
6. 信息透明度與影響評估：得益於現代信息技術和經濟學的發展，當代關稅措施的影響可以被更快速地追蹤、分析和量化。實時貿易數據、複雜的經濟模型使得政策制定者和公眾能夠更及時地了解關稅的潛在成本和收益，儘管這並不總能阻止被認為不明智的政策出台。

C. 目標與話語的演變

關稅政策的目標和圍繞它的公開話語也發生了演變。雖然保護主義的內核依然存在，但現代關稅措施的推動者往往避免使用過於直白的保護主義語言。取而代之的是，他們更傾向於將關稅描述為對他國「不公平」貿易行為的回應、維護「公平競爭環境」、確保「對等」（reciprocity）、保護「國家安全」或解決知識產權侵權等問題的必要手段 。這種話語策略的轉變，部分是為了適應二戰後建立的以規則為基礎的多邊貿易體系的規範和價值觀，即使其行動本身可能正在挑戰這一體系。通過將關稅措施包裝成對違規行為的糾正或對國家安全的保障，試圖為其單邊行動提供合法性依據。

D. 綜合比較

總而言之，關稅壁壘作為一種古老的貿易政策工具，其核心邏輯和潛在風險（保護主義衝動、報復升級、經濟損害）具有跨時代的連續性。然而，其實施的全球背景、制度環境、目標商品、配套工具以及圍繞它的話語體系，都已發生深刻變化。現代關稅衝突發生在一個聯繫更緊密、規則更複雜（儘管執行力減弱）、技術變革更快的世界中，這使得其影響的傳導機制更為複雜，潛在的系統性風險也可能更大。理解這些異同對於評估當前貿易緊張局勢的走向和影響至關重要。

VI. 綜合論述：關稅壁壘的持久影響與演變

關稅壁壘作為國際貿易政策工具箱中的常客，其歷史演變和經濟影響揭示了保護主義衝動的持久性以及國際合作的脆弱性。從斯姆特-霍利法案的慘痛教訓到當代貿易戰的硝煙再起，關稅壁壘的運用始終伴隨著巨大的經濟代價和政治風險。

A. 普遍經濟效應重述

歷史經驗和當代實證分析共同指向一個基本結論：大規模、高水平的關稅壁壘和隨之而來的貿易戰，往往是一場「負和遊戲」（Negative-Sum Game）。

• 效率損失與貿易萎縮：關稅通過人為提高進口商品價格，扭曲了基於比較優勢的資源配置，降低了整體經濟效率 。它們直接抑制進口，而引發的報復性措施則打擊出口，最終導致雙邊乃至全球貿易量的萎縮 。
• 成本轉嫁與福利損失：關稅的成本絕大部分由進口國的企業和消費者承擔，表現為更高的物價和更少的商品選擇 。雖然特定受保護的國內產業可能短期受益，但其收益往往難以彌補其他經濟部門和廣大消費者承受的損失，導致整體國民福利下降 。小型企業可能因缺乏應對能力而受到不成比例的衝擊 。
• 不確定性與投資抑制：關稅戰及其引發的貿易政策不確定性，會嚴重打擊商業信心，抑制企業的長期投資決策，進而拖累經濟增長 。
• 供應鏈擾動：在當今全球價值鏈深度融合的背景下，關稅對供應鏈的衝擊尤為顯著，可能導致生產中斷、成本上升以及供應鏈的被迫重組 。這種重組本身也伴隨著巨大的調整成本和效率損失。

B. 關稅實踐的連續性與變革

儘管關稅壁壘的基本邏輯和潛在危害一以貫之，但其實踐方式和所處環境已發生顯著變化：

• 連續性：
• 保護主義的誘惑：在經濟困難時期或國內特定產業面臨競爭壓力時，訴諸關稅保護的政治衝動依然強烈。民族主義情緒和對「外國衝擊」的擔憂，為保護主義政策提供了持續的民意基礎 。
• 政治工具屬性：關稅始終不僅是經濟工具，也是外交施壓、貿易談判和地緣政治博弈的籌碼 。
• 報復與升級的風險：單邊主義的關稅行動幾乎不可避免地引發對方的報復，使貿易摩擦具有內在的升級動力 。
• 變革：
• 全球化背景：當代關稅衝突發生在全球化程度遠超1930年代的背景下，經濟體之間的相互依存性極大增強，使得關稅的影響更易擴散和放大 。
• 非關稅壁壘的興起：隨著關稅水平的普遍降低，NTBs已成為更常用、更隱蔽的貿易限制手段，使得現代貿易保護主義的形式更加多樣化和複雜化 。
• 技術焦點：當代貿易爭端的核心越來越多地涉及高科技、知識產權、數據流動等新興領域，反映了經濟形態的變遷 。
• 制度框架的影響：WTO等多邊和區域貿易協定的存在，為貿易爭端提供了一定的（儘管不完美的）規則框架和協商平台，影響著各方的策略選擇和話語構建 。
• 實施機制：行政部門在關稅制定和實施中的權力擴大，使得現代關稅調整可能更為迅速和靈活（或更具突襲性）。

C. 結語：歷史的回響與未來的抉擇

回顧斯姆特-霍利法案的歷史，其核心教訓——即大規模的單邊保護主義是通往經濟災難之路——似乎並未被完全汲取 。關稅作為一種看似簡單直接的政策工具，往往因其易於理解和迎合特定群體的訴求而具有強大的政治吸引力。然而，其經濟後果卻是複雜、廣泛且往往是負面的。

在當今高度互聯互通的世界中，關稅壁壘的潛在破壞力有增無減。供應鏈的脆弱性、金融市場的敏感性以及地緣政治的緊張性，都可能放大關稅衝突的影響。中美貿易戰和歐美關稅爭端的經驗表明，關稅不僅難以有效解決深層次的結構性問題（如貿易失衡、技術競爭），反而常常帶來意想不到的副作用，損害發起國自身的經濟利益，並對全球經濟穩定構成威脅。

儘管以WTO為代表的多邊貿易體系正面臨嚴峻挑戰，其所倡導的以規則為基礎、通過對話協商解決爭端的原則，仍然是避免破壞性貿易衝突、維護全球經濟繁榮的關鍵。歷史和現實都警示我們，放棄合作、訴諸單邊關稅壁壘，最終可能導致所有人都付出沉重的代價。未來之路，應在於加強對話、改革和完善多邊貿易治理體系，而非重蹈歷史覆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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