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廿六章-疙瘩
廣場上的火把仍閃爍著微光,村民們一邊嘆氣,一邊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屋歇息。夜終究還是得睡的,即便眼皮沉重,心裡仍懸著一線不安。白羽卻沒有跟著離去。他望著那片安靜得過分的樹影,總覺得今晚的事不該就這樣結束。他選擇獨自留守,踱步於廣場邊緣,偶爾巡視幾戶仍未熄燈的人家。月色靜靜灑落,風聲越來越冷,像是從地底吹出的低語。
直到半個時辰後,異動再起。
那群烏鴉回來了——但模樣卻大不相同。
夜風急促,低空掠過的烏鴉身形異常巨大,羽毛如墨,反射出金屬光澤。更詭異的是,牠們竟穿著一種如鎧般的背心,顯然經過某種改造。
白羽瞳孔一縮,立刻轉身奔向旅宿,大聲呼喊羅傑瓦里與托魯:「起來!那些烏鴉又來了──這次牠們不一樣!」
而遠方,那聲音又一次響起,語氣愈發詭異:「這次,可不是驅趕就能解決的了吧?動手吧……讓我看看你那血腥的雙手。」
巨型烏鴉從空中俯衝而下,鋒利的喙與黑甲閃爍著寒光,發出「嘎啊──!」令人心悸的嘶吼。牠們宛如有組織的突擊隊,針對廣場周圍的油燈、糧倉與屋瓦下手,似乎意圖製造更大的混亂。
三人迅速整裝,破門而出。羅傑瓦里握緊手中的木杖,雖不如刀劍,但依舊能作為延伸身體的武器。他深吸一口氣,讓身體進入「藏」的狀態──壓低身形,潛藏氣息,緩緩移至村莊廣場一側的陰影裡。烏鴉們俯衝而下,卻一時沒能察覺他的存在。
托魯早一步動手,甩出隱藏於背後的金屬絲,纏住一隻烏鴉的翅膀,借勢一拉將牠摔至地面,再用短刃劃地製造出干擾性的飛石。另一隻烏鴉則朝白羽襲來,牠們並未使用爪擊,而是以猛烈的衝撞試圖破壞建築結構。白羽見狀,貓刃橫掃,精準劈向烏鴉背心的縫隙,激起火花,未造成致命傷,但迫使對方後退。
「觀。」羅傑瓦里從暗影中注視每一隻烏鴉的軌跡,計算著時間與落點。
「蹲。」他快速貼地滑行至兩棟屋簷間的牆角,藉著一隻倒地烏鴉的身形隱蔽。
「撲!」一聲喝,他如貓般彈出,木杖一擊敲在第三隻烏鴉的喙上,擊偏牠的飛行路線,讓牠重重跌落在村民水井旁。
幾名天竺鼠族也開始協助支援,利用村內簡易火炬與藤網為戰局提供防線。廣場上火光搖曳,烏鴉群仍在空中盤旋,但逐漸被三人合力壓制──羅傑瓦里專注以身法牽制主力,白羽切斷牠們的協調隊形,托魯則巧妙阻斷烏鴉撤退的路徑。
幾隻烏鴉跌落地面,氣息微弱,羅傑瓦里壓住一隻奄奄一息的烏鴉,喘息間低聲說:「夠了……你們不是對手,也不是怪物。」
白羽走來,蹲下身,對那頭羽翼抖動的烏鴉輕聲問:「為什麼……為什麼要對塔露坡動手?」
那烏鴉閉上眼,低聲道:「我們……受人之託……來破壞這裡的糧與根……那是……交易的一部分……」
短短幾句話如同箭矢,刺入三人胸口。托魯緊握短刃,咬牙:「狐嶺……他們動手了……而且還不想沾自己的爪子。」
「這算什麼狗屁戰術!」羅傑瓦里怒不可遏,仰頭朝夜空大吼:「狐嶺,你這群只敢躲在黑暗裡放鳥的懦夫!想打就出來!」
他的聲音在夜色中回盪,驚動了遠方山林,卻無任何回應──只有更多沉默與不安的陰影,靜靜逼近。
遠方樹枝上的聲音沉默片刻,最後僅淡淡吐出一聲「嗯……」那聲音不帶情緒,像是計畫未盡如人意的嘆息,隨即與那片夜色一同消失。
風似乎也跟著停了。戰鬥過後的村莊一片死寂,燃燒未盡的火把仍噼啪作響,烏鴉留下的羽毛與羽音仍飄盪在廣場與屋頂之間。
天竺鼠族的阿竺第一個走出來,小心翼翼地看著廣場上的三人。他雖是旅宿的掌管者,也是村內少數與外人交集較多的族人,但此刻,他臉上除了疲憊,還多了分難以啟齒的懷疑。他掃了一眼幾隻尚未飛走、仍在呻吟的烏鴉,又看了看那三名剛剛奮戰的外來者。
接著是鴨族長者,低聲對雞族鄰居嘀咕:「你說……他們到底是來幫忙的,還是……惹來這場災禍的?」
「我也不知道。」雞族搖頭,「傍晚那件事的確是他們挺身而出,可這夜裡……這些烏鴉,分明是衝著他們來的吧?」
「可不也是他們趕走的嗎?」一隻年輕的鵝族回嘴道,「你們剛才可都嚇到躲進屋子裡了。不是他們,我們田裡的日芽根、倉庫的糧食早就完了。」
鴨族老者頓了頓,沒再說什麼,只是跺腳,發出煩躁的聲響。
矛盾的情緒,如霧氣般瀰漫整個塔露坡村。
白羽靠在廣場一側的石柱旁,注視著這些村民遠遠觀望、低聲交談的模樣。他什麼也沒說,臉上表情平靜,只有尾巴微微地擺動著。羅傑瓦里剛才的怒吼仍在他耳邊迴盪,但他知道,真正的戰鬥不在戰場上,而在這些被恐懼與疑慮撕裂的眼神之中。
托魯則一如既往地沉默,只是雙手持刀依舊不鬆,彷彿下一波襲擊還可能來臨。
羅傑瓦里將木杖插入地面,深吸一口氣,然後大聲喊道:「村民們,這些烏鴉並非為你們而來,是衝著我們來的。若我們離開,牠們也許就不會再來打擾。」
他的聲音像是石子投入平靜湖面,掀起短暫的漣漪,卻無人立刻回應。
「你們明明知道不是他們三位的錯……」一名年輕的天竺鼠女聲突兀地響起,「他們保護了我們。」
阿竺轉過身看著她,那是他的姪女,平日總是話少,此刻卻挺身而出。她走到羅傑瓦里身邊,深深一鞠躬。
「感謝你們,真的。」她說,「我們只是沒碰過這樣的事……請別走。」
阿竺跟著上前,拍了拍她肩膀,也看向三人:「今晚村子不安定,你們……仍是我們的貴客。願意的話,請繼續留在這裡吧,我會安排人手,讓你們輪流休息。」
這舉動像是開了個口子,更多天竺鼠與禽族年輕人紛紛點頭,甚至有人走到廣場幫忙清理落羽與碎石。
當晚的風又吹了起來,涼意中卻不再是全然的不信任。白羽最後一次望向天空,心中卻仍懸著。
隔日,塔露坡村召開了一場簡短而慎重的會議。雞、鴨、鵝三族與天竺鼠代表坐在日芽根廣場中央,討論是否要與三人合作追查背後指使者。
「若狐嶺真的是幕後主謀,我們勢必要表態。」鴨族長者聲音低沉,「但……我們能相信他們嗎?」
「他們冒著風險救了這村莊兩次。」阿竺語氣堅定,「如果連這都不能信任,那我們才是真的失去了未來。」
決議尚未定下,但氣氛已有轉變。羅傑瓦里等人雖仍被警戒,但也有越來越多村民願意向他們點頭致意、投以善意的目光。
有時候,信任不必靠話語建立,而是在混亂過後,誰還願意站在你面前。
羅傑瓦里低頭看了看掌心,被緊握木杖時勒出的壓痕尚未消退。那不是傷,只是一道不易察覺的……疙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