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身結束後,我走進烤箱,在高溫中一邊鍛鍊核心。
熱氣逐漸攀升,腎上腺素被喚醒,汗水從毛孔滲出,很快便濕透全身。沒多久,我感覺自己需要離開,否則呼吸開始變得急促而吃力。
一早的三溫暖區幾乎沒有人。我赤裸著身體,慢慢走向熱池,手鬆鬆地握著扶手,一腳踏上池邊的台階。整個人像被一股柔軟的慵懶包圍著,我站著,什麼也沒做,只是看著池面。
水面蒸騰的熱氣在流動。波紋像是有形,又像無形。透過水面,我看見池底方正的磁磚與縫隙,因為水的流動而彎曲、變形。那畫面沒有目的,只是不斷變化著。我出神了。
忽然,一個聲音浮現——
「唯有你靜下來,你願意,你才能覺察我的存在。」
那一刻,我的意識被拉回數年前,一場我獨自前往台東、上山放逐自己的夢境。
夢裡,漫天星斗下是一片叢林。微弱的燭光中,一名巫師坐在火堆旁,吞吐著煙霧,熬煮著一鍋深色的草藥。他低聲唱誦著古老的音律,聲音在夜裡流動。
我站在一旁觀看。
那吟唱像穿透了整片叢林,有某種智慧在其中震盪。
巫師注意到了我,問:「你怎麼來到這裡?」
「我來找答案。」我說。
我問他:
「愛在哪裡?自在是什麼?為什麼從小到大,經歷了那麼多痛苦?我這一生,到底是為了什麼而來?」
他沒有直接回答,指向眼前那鍋草藥。他舀起一杯黑色濃稠、仍冒著熱氣的液體,對我說:「這不是普通的草藥。它很苦,也不溫柔。喝下之後,它會在你體內運作,讓你看見你最不願面對的——不論光明或陰影。你可能會經歷不適、恐懼,甚至痛苦。你,願意嗎?」
我點頭。我說,「我已經尋覓很久了,無論看到什麼,我都願意承受。」我接過杯子,一飲而盡,甚至將杯底殘留的液體也仰頭喝下。
巫師笑了笑,說:「躺下吧。旅程要開始了。」
我閉上眼睛。
他的吟唱再次響起,聲音細長而低緩,彷彿承載著無數年代的故事。夜裡有風,有蟲鳴,有水流聲。
不知過了多久,我感覺那液體開始在體內流動。我的心跳加快,血液像被某種節奏牽引,從腳底一路湧上胸腔。緊閉的眼皮後方,開始出現光點。忽明忽滅的黑點彼此連結,迅速變成線,再成為面,最後轉化為流動的幾何圖形。我睜開眼,又立刻閉上。
「那不是外界的景象,而是完全在意識中展開的畫面!!」
接著,呼吸變得深而緩慢。身體的感覺逐漸退去,四肢不再有重量。直到某一刻,我發現自己連正在呼吸的感覺也消失了!
沒有恐懼。只有靜默。我剩下意識,與不斷變化的畫面。我進入一條由幾何構成的隧道。意識在其中移動,然後我體感開始下墜——沒有速度,沒有方向,只是不斷向深處滑落。
深處開始傳來聲音。哭號、低語、笑聲,混雜不清。在流動的圖形之間,我看見一些臉孔,像是笑,又不像是。
我以意識說話:「好神奇……但祢還沒回答我。愛是什麼?」回音在隧道中層層疊疊。
接著,我感覺到某個存在在引導這一切。我沒有看見祂,卻知道祂在。當我問完問題,下墜停止了。我開始上升,一路向上。直到我吐出停止呼吸後的第一口氣。身體的感覺慢慢回來。聲音、重量、存在感,一點一點復歸。但那股上升並未停止。我感覺自己越來越輕,像是只剩下意識。
我坐起身,下意識地觸碰自己的身體。我還在,但某些長年累積的疼痛消失了。我看見自己的手,透明而清澈,帶著淡淡的色彩。當我移動它,彷彿牽動了另一層空間的皺褶。我不自覺開始舞動。不是刻意的舞,而是順著一股溫柔、被愛包圍的流動。那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自在與喜悅。我感覺自己與萬物連結,沒有界線。一股滿盈的愛流過全身。
那一刻,我明白了。我對那個存在說:「我懂了。謝謝你。愛就在一呼一吸之間,一直都在。」我帶著淚,再次沉沉睡去。
之後,畫面再次展開。更廣闊、更立體、無法計量的流動景象在意識中展開。我看見祂。祂不在畫面之外,而是與一切融為一體,隨流動來去自如。祂靠近我,又穿透我,然後離開。
我問祂:為什麼我經歷那麼多痛苦?為什麼一次次遷徙?我這一生,到底來做什麼?
祂沒有用語言回答。我只感覺到一種溫柔的注視。接著,一切開始消散。畫面退去,意識回到當下。
夢,醒了。
--後記
醒來之後,我反覆回想,那個經驗究竟想告訴我什麼。
我曾經為世界下過許多定義——愛應該是什麼樣子,人生應該如何前進,痛苦必須有理由。但在那個經驗裡,一切都不是固定的。沒有形式,沒有對立,只有不斷流動、變化的存在。
也許,人之所以感到痛苦,是因為太用力抓住定義。而當一切被允許流動,痛苦便失去了立足之地。
至於這一生來做什麼——也許不是為了找一個答案,而是為了經歷。在呼吸之間,在清醒與迷失之間。愛,不需要被證明。它一直都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