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為2023年「復活術:地方檔案與文學製造業|紀實書寫工作坊」書寫練習成果
(參酌時代背景,人物劇情為虛構)

- 故事大綱:
今天是女工餘妹的離職日,整個節奏與過往看似沒有不同,但到底在她的心中,如何面對與自我、與人際關係、與工作間暫別的這個特殊時空呢?
- 角色:
- (蘇)餘妹:1970年代加工出口區電子零件廠女工。15歲初中畢業後跟著家裡,從嘉義布袋搬到高雄旗津,直到離開的那一天,她從沒有跟身邊任何的朋友提起,逕自與家人搭上公路客運離開。
家裡原本期待可以在旗津以養殖為業,但內海遭受開發嚴重污染,又碰上第二港口的開發,早就失去這樣的條件。父親只能到碼頭做工為生,雖然是苦力活,但月入其實頗為豐厚,不過,支出也頗為壯觀,搞到最後,家裡的經濟狀況並沒有改善。
她看不下父親在沒工可上時,總是顧全社交生活,東賭西應酬,回到家到處找出氣筒,母親總是隱忍、哥哥總拿讀書為由置身事外。
打從心裡鄙棄這樣的家庭,渴望逃離這樣的環境,偶然從鄰居那邊得到介紹,進到加工出口區開始賺活人生。
這是她第三間公司了,自從來到出口區,做為家中的小妹,面對家中窘迫的經濟狀況,一邊要寄錢回家供父母以及哥哥生活,另一方面,也省吃儉用在第二年尾聲,買了一台底片相機。
- (張簡)仁姿:餘妹的同期,高雄鳳山人,家庭環境小康,但不是很想再升學,家中跟園區管理處有些關係,因而幫她找到加工區的工作機會。
原本跟餘妹同年進到同一條產線,兩人在小組中的關係融洽,主要由她來維繫兩人關係。年尾結束,就沒主見地跟著她一起換公司。直到第三年,或許因為關係,她意外地被挖角了,原因是什麼不可考究,但幾乎也是業界少見的狀況。
仍然跟餘妹進到了同一間電子廠,但身份不同了,她是產線的人事管理階層,此時餘妹倒成了她的下屬。
- (林)潔梅:電子廠同小組的姐妹,歲數與餘妹相差不大,單純的鄉下孩子,雖然需要繼續專注在看不見盡頭的工作進度上,但打從心底關心這位共同奮鬥一年的夥伴,接下來何去何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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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場景1:
工廠內福利社的一角。
舞台佈置:
中左側為福利社收銀台+擺放早點、零嘴、飲料的人來人往,
右前方為福利社的小角落,相對於搶購食物、準備上班的女工,這邊有種截然不同的節奏,潔梅與餘妹把握上工前所剩不多的時間,以和緩的步調簡單抬槓了一下。
潔梅:誒誒,差不多準備好了吧?
餘妹:什麼東西?
(此時仁姿走了過來,加入她們)
仁姿:在說妳等一下心情整理好了沒啦!
餘妹:差不多啦,幾天前休假,有回布袋老家晃了一下,只是奇怪,這次回去發現,老家附近的一些房子好像開始有淹水的狀況。不知道為什麼,總有種感覺,自己的家好像要沉了,說不定下次再回來什麼都沒有了。
潔梅:蛤?聽不懂。什麼意思啊?
餘妹:哼!聽不懂就甭算了,就這樣啦沒關係……自己也不是說很懂啦,就很像每天回去我旗津島那個家啊,回得去但又不知道……為什麼還需要回去?
潔梅:痾……還是沒有很懂。阿除了這個,妳有再想一下晚點要怎麼跟阿姿談嗎?
仁姿:哈哈哈,就算了吧,她有時候腦袋裡面就是在想這些東西……想很多啦,相信她應該有想過了吧?
餘妹:啊妳就問心情整理好了沒,我頭殼想到的就是這個啊。沒事啦,等等也沒什麼,工作照做,晚點跟她聊一聊,跑個流程就結束了。
仁姿:痾,就這樣喔?
(潔梅、餘妹同班的男領班快步經過,並打斷了對話)
領班:(喘吁吁貌)喂喂喂!潔梅、餘妹你們還在磨蹭什麼?上工時間快到了啦,今天還要繼續趕單,沒時間讓妳們在那邊抬槓了,妳們跟旁邊那個穿套裝的女人不一樣啦,快進去換工作服啦。時間不等人,尤其是餘妹,今天沒做到一定的量,不會放妳走啊!
(潔梅、餘妹兩人跟仁姿示意一下後,趕緊往舞台後方衝進去。)
- 場景2:
舞台上佈置一個辦公室的空間。
內有一組辦公桌椅,以及一張大桌搭配單人沙發、L型沙發
需要有三個面:
- 正對觀眾的那面作為凸顯「辦公室」感所用,包含工作守則、行事曆、時鐘與響鈴,另外可在上面開一扇窗(看見產線的工作情形)。
- 地面使用死板顏色仿造塗漆上蠟的廠房地板樣態。
- 右側面作為出入口,上面有門的置放,作為腳色場景結束時進出使用。
(仁姿跟餘妹兩人在辦公室中對坐著。時間彷彿停止了,空氣中絲毫感受不到氣息的流動。仁姿起身了走向她辦公桌上的茶杯,地板上的蠟層與工作鞋間發出了摩擦聲響,把上頭的玻璃杯蓋拿起,稍微刮了刮杯口。時間與空氣因為這玻璃聲響,總算再次流動起來了。)
仁姿:哈囉!……(無回應)
哈囉!……蘇餘妹小姐……
蘇餘妹小姐!!
餘妹:幹嘛?
仁姿:請問您最後還有什麼想跟我們公司分享或聊聊的嗎?
(餘妹不想理會,雙方又靜默了一陣子。)
仁姿:誒!!接下來打算要怎樣啦,(台語)海邊仔?
餘妹:總之不是繼續在這裡陪妳喝茶啦!哈哈哈。
(此時的笑聲越來越大,也感受到來自餘妹丹田的蓄力,可以感受到餘妹的身心明顯放鬆。)
(餘妹直接在他所坐的長型沙發上橫躺了下來,隨意把鞋子脫下、倒成了一個大字型,雙手撐到了最大極限。)
餘妹:真羨慕妳誒,不知道到底是修了幾輩子的福氣。現在好了,變成大家的頭了,每天用力盯我們。是不知道妳到底用了什麼路數啦!但不用整天追著「完成件數」跑,荷包也是比我們多了幾塊錢,還可以對我們這些「沒前途的」指指點點,有比這個爽的代誌嗎?
餘妹:再說,今天我之所以坐在這邊,也是妳親手送我上路的。這一年,時不時就被妳找碴,說我無故曠職。我只不過是趁空檔到公共電話亭,找我媽處理一下家務事。
仁姿:(台語)妳喔講話還是這麼刁直。一點都不會客氣的。這個位子我坐得也很不容易啊,妳是打算當作沒看到嗎?整天被那些查埔人挖苦:「那個穿套裝的。」也是堅持到現在,我心安理得啦。
仁姿:反倒是妳,處理家務事喔……?每次都剛好被我注意到,妳離開一次,少說都得快半小時才回來,產線的單都快趕不完了誒。我就算跟妳再熟也很難保妳吧……= =
餘妹:啊我就真的要跟那女人談事情啊!!!不跟她明白說清楚,是還要放縱我老杯到什麼時候啊!!
仁姿:你們家人間到底有什麼過節啊?每次跟妳只要一談到她們的事,妳整個人就使性地(sái-sìng-tē)……有需要對栽培自己長大的家人這麼激動嗎?
餘妹:(哼氣)家人…栽培…,我可沒妳家日子過得這麼美滿餒。我在那個家根本沒什麼自由,一天到頭就只能跟著他們的腳步。每天過活,都只是為了替他們做牛做馬。但我也想要有自己想要過的生活啊!我有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想要認識更多的人!我不想為了一個家賠上一切,搬來高雄也是、來加工出口區賺錢也是。
仁姿:……。
但我現在在這個位子上,我也有該做到的啊,妳要是早點跟我說……。
餘妹:早點跟妳說又有什麼差嗎?我今天還是會坐在這個位子的啦,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們來這的前兩年是什麼狀況,我不會在同一間公司待超過一年的啦!
仁姿:但……但是…(被餘妹打斷)
餘妹:這麼做也是為了好啦!妳沒發現嗎?妳終於找到落腳處了,妳對現在的職務是有責任跟渴望的,是為了妳自己在奮鬥,不再是過去那個隨便跟著人走的無頭蒼蠅了。
餘妹:妳總算找到歸屬了,但我沒有,只能繼續任家庭帶著我,在這個地方載浮載沉。妳把我放進資遣名單,也只是印證了這件事。只是,這倒提醒我,時間到了,該繼續找下一個工作去處了,至少目前不該在這邊逗留了。但,我想我偶而還是會想起妳們吧,即便我是很不爽妳現在的樣子啦,畢竟真的……讓我羨慕、讓我嫉妒啊。
餘妹:好了啦,我沒什麼好說的了。啊,是說在我走出去之前,那個東西應該可以給我了吧,至少那點快樂的記憶讓我帶著吧!喂妳不會忘記了吧,夏天那時我們幾個一起到旗津海水浴場拍的合照。
仁姿:好啦!有有有,妳那次托我洗的照片,我終於想起來了,昨天抽空剛從海福照相館拿回來了。還好老闆印象很深,記得我們這組瘋子興沖沖地闖進去説要洗相片,結果一說完付完訂金後就銷聲匿跡。(此時兩人都笑了出來)
記得收好,哪天我們在海水浴場見啦~
餘妹:喂!說了就真的要做到誒。好啦拿來。
(餘妹用左手接過相片,迅速向沙發椅背的方向轉過去。看了看照片後,把右手也伸了出來托住照片,雙手越握越緊,但沒一會兒就又鬆開了,接著又是一陣她的笑聲【是哭是笑難以判別】,接著就把相片收進牛仔褲後側的口袋中,準備起身。)
(餘妹起身打開辦公室的門,大步地走了出去,最後用力地把門甩上。)
(燈光打暗後,餘妹的腳步聲在走廊上傳來迴響,力道由輕盈轉為沈重,節奏也越來越慢。)
- 場景3:
以舞台中心為分界,空間場景可以吊掛或置放兩塊立牌,放上工廠的宣傳標語(如廠房安全,人人有責)。兩側設置許多的工人人形立牌(面對觀眾),以背景樂模擬產線持續進行的狀態,其中潔梅一角將隱藏在最靠近觀眾的一排中。
餘妹將從舞台下方走入,一路走至舞台深處(公司出口)。
(餘妹自辦公室穿梭回了產線,此時的她已經把隨身行李都帶上了,一手扛著皮箱,另外則斜背著一個書包大王的帆布包。她打從兩條產線的中間走過去,就在快走到產線臨近的出口時,她轉了身,深吸一口氣,然後呼出來~)
餘妹:好了,總算可以離開這裡了。啊……還是偷偷把相機拿出來,趁領班們去開會還沒回來前,拍個一兩張吧!
(餘妹從她的帆布包裡拿出了底片相機,默默地從廠線工人的背後拍下,好姐妹們持續與機器奮鬥的身影。喬了喬很久,從上往下拍,然後又蹲了下來,來回嘗試幾次,還是找不到適合的角度。)
(潔梅早就注意她的舉動一段時間了,她也是好奇到底此刻餘妹的鏡頭中,承載著什麼畫面呢?她期待留下的又是什麼畫面?於是邊做邊喊住了餘妹。)
潔梅:誒別拍啦,廠區不能亂拍照的,會上法院的耶!而且是說有什麼好拍的?
餘妹:我就想記錄下來不行嗎?誰知道明天這時我去哪裡了,至少讓我保留一些東西紀念一下吧!梅仔,幫我擋一下啦,領班他們剛好都不在,讓我拍個一兩張就好,拜託一下啦~
潔梅:要拍之前有這麼多的機會,就沒看你有想拍。現在又莫名奇妙想拍我們工作的樣子,真的是想不透你誒……賀啦!阿不然,你回答我一個問題,我就幫妳擋。
餘妹:好,隨便妳問。
潔梅:到底接下來要去哪裡啊?之前都說的不三不四的,搞不懂你到底是要怎麼打算,好像你真的要離開加工區了一樣。難不成找到好尪啊喔?還是妳打算去做其他行業啊?
餘妹:麥底蝦講白賊話啦,現在的我哪有那個能耐可以離開這個所在,我也不需要!我只是要去隔壁的腓立普而已啦~
潔梅與周遭的同事:ㄘㄟˊ~~齁阮加操心,在那邊神秘神秘的,根本沒什麼啊。
潔梅:好啦好啦,快拍啦,看在姐妹一場,幫妳擋一下,手腳卡緊誒啦。
餘妹:誒誒誒你們這些人!這是什麼反應啊?我又不像妳喜歡有事沒事寫字投稿、交筆友,可以認識加工區外的人。我身邊有的只有手上這台相機而已,希望它哪天可以帶我擺脫現實的迴圈。
潔梅:呵呵果然是你啊(嘆氣) 明天早上七點交通車集合點見,不要遲到誒!
(餘妹在錯愕中走出了工廠,留著持續進行工作的女工們。在井然有序的工作節奏與伴隨的聲響中,傳來了速可達的發動聲,餘妹騎出了廠區,在機車聲越來越小的同時,節奏又回到廠區的掌握之中,最後燈光就逐漸轉暗,結束!!)
▲創作心得:
一路瀏覽《區刊》、《她們的故事》、《外鄉女》、《金釵記》等參考文獻,始終想把女工故事與城市歷史,以非虛構的背景基礎進行創作,從篇幅不大的場景與情節出發,透過劇本賦予的立體空間,運用對話節奏、身體動態、語言使用的安排,展演出一個簡單又另類的高雄女工原型。
可創作過程中,即便將世界縮至有限時空中,仍有幾點轉化上的關卡。
首先是人物設定,自己嘗試進入女工的第一視角,花費時間力求人物背景與行為合理,但又不致刻板。為何來到工廠?登場人物間的連結?對於離職,時代女工需要面對什麼,如何告別夥伴?是否有「自己」的想法?這些問題,我試著一一重構,即便未臻完善。
再者,對白的建構,是另一大挑戰。過往很少細品對話細節,常在無意識下完成聊天,可什麼是女工階級的對話?張力如何展現?什麼樣的對話,不至於讓配角只是對話機器的存在?什麼樣的對白,符應當時高雄歷史背景?在有限的對白中,盡可能把這些想像執行,實在不容易。
最後於場景、舞台指示的規劃上,文本語境的調適還有待練習。書寫可用抽象、灰色地帶的文字處理,可要交到演員手中的劇本,需要更精準地處理,不管要說或演,得讓演員有辦法滲入意會,才能把劇本所想的層次展現。
▲一個句子
這是一齣個人生活為主軸的戲劇,設計了細瑣的生活實況與小事件,看見女工A如何度過她在加工出口區的青春。看似無意識被廠區快速帶走,但又在有意識的狀態下,找到自處生活的動力,最終找到加工出口區的出口——無論是好是壞。另可從女工A的經驗中,看見由工人雙腳構成的地圖,讓高雄觀眾認識不同的時代場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