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個特工。某種意義上,是個極端版的Ethan Hunt——如果他活在一個賽博朋克與社會崩解並存的未來裡。
我的代號是A0-47,我的任務永遠不會在紙上留下紀錄,永遠只存在於被擦除前的指令中。我的搭檔叫海綿,說不上為什麼叫這名字,他說他擅長吸收情報,我說他更像是遇水就膨脹的危險分子。
我們所屬的組織沒有名字,只是一個由碎片構成的全球性暗網聯盟。所有任務資料都會在任務完成後徹底銷毀,我們的存在對於世界而言就像從未出現過。我們習慣了對陌生的任務地點心無波瀾,也習慣了人性的破敗。直到這次,我們開始懷疑,到底自己是人,還是工具?
這天我們在台北執行任務,不同於以往的任何一場。天空不是藍的,是一種渾濁的鉛灰,像被長期濾掉陽光的電子玻璃罩籠罩。空氣中飄浮著細微的導電粉塵,讓我們呼吸的每一下都像是進行數據交換。
街道上的監控鏡頭像植物一樣蔓生,從每棟大樓的邊緣垂下,掃描我們的步伐與瞳孔。過去的台北人聲鼎沸,如今卻是電磁信號的呢喃。電車無人駕駛,垃圾桶自動吞食錯誤分類的物品,連公車上的電子廣告都能根據我們的心率變換內容。
目標:潛入台北101,摧毀不明級別的科技武器。
根據我們收到的任務簡報,這項科技與人類存續有關,甚至可能改寫整個世界的主權結構。這是一次可能永遠無法回報的潛行。
任務開始時,我們早已進入戰區,身上裝備著最新一代的機械骨架與仿生神經彈道模組。我們一路殺上去。神擋殺神,佛擋殺佛。不是我們冷血,而是所有阻擋我們的人,早已失去了人味。他們動作像模仿、語言像錄音重播、眼神裡只有死意。過去我們面對過各式武裝組織,但這些樓層的小嘍囉,卻有種難以言喻的決絕與狂信。他們不求勝,只求我們死。他們守護著什麼,我們尚未明瞭。
直到我們來到接近頂樓,發現那個巨型的蜈蚣列車。它不是列車——那東西更像是一種生物與科技的融合,長著透明骨節與有節奏地脈動的觸鬚,沿著101大樓內部盤繞、延伸到最深的管線與最頂的天台。我們驚愕不已,從未見過這種結構。與此同時,一個驚人的真相曝光了——原來,這棟大樓藏著的,不只是生物兵器或科技遺產,而是一場滅絕的計畫。
他們造出了一種炸彈,不毀壞建築、不產生衝擊波,卻能瞬間殺死並抹除每一個地球上的人類生命。這不是恐嚇,是精準的清算。一場只留下"精英"的新世界過濾計畫。只有被挑選的百人,被賦予延續人類文明的“昭昭天命”,有資格搭上那班列車,離開這個即將淨空的地球。
就在我們正要深入調查時,進入了一個極不尋常的大廳。那裡聚集了很多我們熟識的人——戰友、同學、過去曾交手過的敵人,他們大吃大喝,卻臉無表情。沒有一人真正開懷。像是提前舉辦的喪宴,只是主角,是整個人類社會。
我立刻意識到,這是最後的Boss的安排。他早預料我們會來,這些人就是讓我們親眼見證“世界忌日”的道具。
我們想逃,卻意外撞見了一家遲到的預選者,一男一女,正驚慌地試著穿上那套傳說中能抵抗炸彈啟動的保護衣。他們太遲了。我毫不猶豫,開槍射殺。在海綿震驚的眼神中,我迅速將保護衣撕下,披上,拉著他走向列車。他還在愣神,我只能低聲說:「這不是為了活下去,是因為我們知道他會真的引爆。」
其實幾分鐘前,炸彈就已經開始運作。從我們與外界失聯開始,從我們組織的其他國家分部不再回覆開始……這場清洗早就啟動。他像一個古代神話裡的兵器,悄無聲息地從最東邊的村落開始,一個國家一個國家的清除任何人型生物。
車門緊閉,列車緩緩啟動,窗外台北街頭空無一人。海綿低聲問:「我們會變成他們嗎?」
我沒回答,只看向窗外那依舊閃耀的招牌與燈光,但一個人都沒有。
幾秒後,車廂緩緩震動,通往新世界的末班車發車了。他就像一根向上的螺旋彈簧,或是逆向生長的傑克魔豆,不斷衝破雲層,往某個無人能想像的彼岸。
......
再醒來時,我發現自己身處潮濕的信義街頭,躺在濕冷的人行道上,旁邊是昏睡中的海綿。他的眉頭微蹙,像夢還沒醒。街上人潮依舊,但我很快察覺不對:他們說著陌生語言,臉上是空白面具似的冷漠。這不是我熟悉的世界——甚至可能不是地球。
我們剛整理完裝備,就發現一道模糊的身影用不合物理常理的速度掠過。是人?是某種機械?看不清。但他像是踩著單輪摩托一樣,在城市中穿梭。我們以訓練過的反射反應圍堵他,拔槍射擊——卻驚訝地發現,武器徹底失效。像是玩具,連觸發器都無聲響。這個世界,似乎是禁止暴力的。
我們在信義區繼續追蹤那個身影,混亂中撞倒了一位老太太。她倒下的瞬間,從海綿衣服上濺起來的不是血,而是一種像電子肌肉組織的軟質物。她的體內沒有骨架、沒有器官——那根本不是「人」,只是某種擬人的殼。
這裡的路人,都是被程式設計出的假人。他們有動作,有聲音,有社交軌跡,卻無生命、無情緒、無靈魂。
而我終於發現了這場荒謬中的一點樂趣:「雨傘。」
我們嘗試撿起一把地上的傘,在撐開後再次按下開傘鍵,雨傘竟射出一枚水針彈。第二把傘則是火焰射線。這些平凡物件成了唯一可操作的攻擊工具。我們一邊實驗,一邊挑選合用的傘武器,再次追上那個身影。
一路追到夜幕降臨,街上的燈光與人潮依舊——但越來越不真實。這些假人沒有進食行為,我們搜尋每一棟建築,最後才發現一處隱藏的設施:這個世界竟也有餐廳,只是分級制度極為嚴格。
便餐區開放給底層人與假人共享,食物像被蒸發過的塑膠,毫無營養可言。只有繳納高額“釐金”的「天上人」能進入抑制廳,食用含有抑制素的特殊餐點。
我們在抑制廳中制服一名天上人,用雨傘武器逼問真相。他說,所有從舊世界進入此地的生物,會經歷一種名為「解離」的過程。身體組織會如電影《露西》裡那樣,在失去藥劑的情況下逐步解體。唯有攝取抑制素,才能維持身體結構。而低等人是最早一批送來的實驗對象,對抑制素吸收不良,只能吃低品質食物,被迫進食更多、卻吸收更少。
說完這些,天上人的身體便如史萊姆般痛苦融化,看來我們的存在已經暴露。這裡的上位者,無所不知。
但我們既沒有釐金,也不可能長久佔領高階資源,只能退回便餐區,吃下那些無味的膠狀物維持解離症狀不惡化。
我看著食物,想到舊世界的現實:健康的食物總是最貴的,只有富人吃得起生菜與清淡。底層人民天天吃高油高鹽,最後被醫療體系收割殆盡。
我們躲進新世界,卻發現這裡不過是舊世界的翻版。
只是規則寫得更漂亮,系統運行得更乾淨。
要在這裡生存,甚至找到復活眾人的方法,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
而在這場任務中,我們已不再是特務,也不再是救世主,只是一對喘息著的異鄉生物,在一座被重新設計過的城市裡,默默等待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