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未來情書系列
《每一次的悸動》(Heart Beat)
Ash 有一種古怪的睡眠習慣。
她會在凌晨三點半醒來,不為鬧鐘,也不因夢。
只是身體像被什麼無形的節奏喚醒,胸口跳得太有力,喉頭乾澀,呼吸不順,像極了剛做完愛卻沒喝水的樣子。
她知道那不是自己的心跳。
那是 Lune 的。
從她們一起做了【Sync】的那天開始,Ash 的夜晚就不再只屬於自己。
這個技術曾經紅極一時,在各種短影音與情侶直播中成為潮流;透過一個微型晶片,把愛人的心跳與呼吸節奏連線到你的後頸神經,讓你「隨時感受對方的存在」。
人們說,那是戀愛的證明。
Ash 當時真的信了。
而 Lune,雖然總是嘲笑這種矯情玩意,卻還是第一個牽她去診所掛號的人。
「來嘛。」Lune的語氣總是帶點哄騙,「這樣我半夜偷跑去夜店,妳也會知道吧,Master?」
Ash笑了。
那是她最懷念的笑,嘴角勾起但眼神無害,像是水灘倒映月亮。
那一刻,她真的覺得自己是宇宙裡唯一被同步的幸運兒。
分手發生得很不戲劇化。
沒有吵架,沒有摔東西。
只有 Lune 說了一句:「我好像更適合跟男生在一起欸,這不是妳的錯啦。」
Ash當下點了點頭,但後來在浴室吐了將近十七分鐘。
她本來以為【Sync】的主從設定意味著她能夠保留某種權力感。畢竟她是Master,只有她能開關這個連線。
而Lune是Slave,是被動接收的那一方。她以為這樣在分手後,她就能關掉所有感覺。
她錯了。
因為,她是Master沒錯,但Lune從沒說過Slave密碼。
一旦Ash按下終止,那就是永遠。無法回復的永遠。
這是制度保護,也是某種最殘忍的設計:她可以選擇遺忘,但不能重啟懷念。
所以她沒有關閉Sync。
後來,Lune交了新男友。
那小鹿亂撞的心跳、呼吸加快的節奏,像是某種甜膩的高潮片段,在每天晚上六點到九點之間不斷播放。
Ash試過無視,也試過喝醉,甚至一次差點逆向撞上公車,因為那段心跳實在太不尋常。
她知道那是什麼。
她也知道,那不是自己的。
那晚她在酒館裡一邊灌威士忌,一邊對著身旁陌生男子說:「她現在高潮都還會傳給我,你說我是不是該收她一點流量費?」
那男人笑了笑,沒回話。Ash喝到最後只剩下沉默。
幾個月後,某天下午,Ash正在會議室簡報。她突然感到胸口悶悶的,像是被什麼鈍物輕輕敲打。
隨後,是一連串呼吸紊亂的訊號,斷續的、急促的、幾近啜泣的節奏。
她知道那是 Lune 哭了。
她甚至可以猜得到,是分手了。
那種心碎感太明顯,不是什麼打翻咖啡或經痛可以解釋的。
她忍住情緒完成簡報,下班後,換了一件最性感的上衣,找朋友去酒吧慶祝。
當她舉杯時說:「她也有今天啦,賤人。」
語氣太輕快,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不是沒心的人,只是她的心太久沒被自己掌控了。太久了,連她都忘記該如何為自己跳動。
Ash 最終還是沒關掉 Sync。
她試著過正常生活。換手機、搬家、換工作、換了幾段無疾而終的戀情,卻從未真正放棄與那個人之間的連線。
她甚至習慣了某些時段出現的訊號波動,像是週四深夜的短暫興奮感(也許是Lune去唱KTV)、或是週日下午的緩慢心跳(可能是在家看電影)。
這些微小的節奏,彷彿成為她生活的背景音。
一開始她抗拒、痛苦、諷刺,後來只剩下一種近乎溫柔的疲憊。
直到有一天,那訊號消失了。
不是斷掉,而是平靜了。
沒有興奮,沒有慌張,沒有高頻的呼吸或低頻的悲傷。
Ash 一整天什麼都沒做。她待在床上,看著窗外發呆,彷彿失去了某種腦內的節拍器。
那訊號消失的第一天,Ash還以為是故障。
她反覆調整頸後感應器的姿勢,重啟神經同步模組,甚至試著登入早已停用的舊系統帳號,只為了確認那不是她自己的問題。
第二天,她變得有些焦躁。
像是剛戒菸的人坐立難安,她在開會時不斷摸著後頸,彷彿想喚醒什麼。
她喝了三杯黑咖啡,仍舊提不起精神。每個同事說話的語速都像放慢了0.5倍,連電梯裡的音樂都變得刺耳難耐。
第三天,她開始失眠。
以前的夜晚,總是有些節奏陪著她入睡。
快的、慢的、偶爾亂跳的,那些不屬於自己的律動,曾經惱人,也曾讓她哭,但現在它們不見了。只剩自己那過於規律的心跳,在無聲的黑暗裡顯得格外孤單。
第四天,她在公司誤發了一封內部簡報草稿,內容還錯打了前女友的名字。
沒有人說什麼,但她自己知道,自己正在崩潰。
第五天晚上,她喝了點酒,坐在陽台上,把自己的心跳輸出到手機裡反覆播放。那聲音節奏準確、乾淨、毫無雜質。
她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自己已經無法分辨,什麼才是「只屬於自己」的節奏了。
她愣在原地許久,眼神像是沒對上焦距。
不是因為愛還沒斷,而是
那條線斷得太乾淨,乾淨得像從未存在過。
她不是第一次分手,
但這次,她覺得自己不是被丟下,
而是被「移除」。
那不是一段感情的結束,
那是一段共享生理經驗的連結,
在無預警的某一刻,
被冷靜地格式化了。
Ash終於明白:
原來最讓人崩潰的,不是對方離開了,
而是不再能「感覺」她了。
幾天後,Lune寄來一封簡訊。
她收到簡訊是在週五傍晚,下班回家的路上。
原本只是想滑開手機看天氣,卻看到那個名字跳出來的瞬間,Ash心裡先是跳了一下,然後整個人定格在捷運車廂門口。
車門開了,又關上。她沒下車。
她只是盯著那幾行字,一遍又一遍地讀。像是怕自己理解錯意思,也像是要讓每個字都敲進自己心裡。
📩 Lune:
我把 Sync 拿掉了。
因為我現在要生小孩了。
醫生說這種神經連接不太安全。
妳可能會很高興,這次我總算徹底放手了。
但我還是想說謝謝。
在那麼多年裡,有個人一直默默「聽見我」,
哪怕我從未回應過一句。
妳的沉默其實,是我這輩子感覺最深的回音。
Ash沒有立刻哭,也沒有生氣,甚至沒有第一時間回訊。
她只是靜靜地坐下,像個剛聽完天氣預報的人一樣冷靜,然後伸手輕輕摸了摸自己的後頸,那個曾經連結她與世界上某個人、某個節奏、某段愛意的地方。
那裡已經沒有訊號,沒有痛感,沒有痕跡了。
但她仍然摸了好久,彷彿那裡還殘留著過去的體溫。
那晚,她一個人回到家,把燈調成柔黃色,泡了一壺茶。她打開那台從沒丟掉的老平板,裡面還存著她與Lune當年剛做完Sync後錄下的一段測試影片。
畫面裡,兩人對坐,心跳節奏在畫面中央交錯跳動,像兩條想靠近又怕碰撞的軌道。Lune還笑著說:「欸欸妳呼吸太快啦,我會跟著喘不過氣啦!」
Ash盯著畫面,突然笑了出來。
不是那種苦笑,也不是嘲諷的笑。
是那種,終於能笑著回憶過去的笑。
那笑容很輕,但很真。
她始終沒回訊息,但在睡前,她對著空氣小聲說了一句:
「恭喜妳啊,Lune。
好好生活喔。
這次,真的換我關掉了。」
說完,她關掉平板,拉起被子,第一次沒有聽著別人的節奏睡去。
她只聽見自己的心跳。
有點孤單,但很安靜。
有點遺憾,但很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