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經常需要面對社會大眾及同為監所工作者,對受刑人的刻板印象。 最近,這樣的衝突發生在我親近的家人身上。 昨天晚上,媽媽提起我的遠親阿弟。他的故事像是許多我服務過個案的縮影:未成年時就加入幫派、從事偷竊,最後進入少年觀護所。 家人以為,阿弟應該會在矯正機關學到教訓,變得乖一點。 然而,進入少觀所似乎並未帶來預期的警惕效果。他出所後不但沒有改過向善,反而開始接觸毒品,甚至加入詐欺集團擔任「收水工作」。 當家人的言語不合他意時,他會以暴力相脅,揚言要傷害家人。 最近,阿弟前往柬埔寨的詐騙機房工作。 起初,家人天真地以為,他的離開能為家庭帶來短暫的平靜。「誰知道他留下一堆爛攤子。」媽媽無奈地說。 原來在出國前,他已向多家高利貸借錢。這些債主在他離開後,開始無所不用其極地找上門,不分時間地點到他父母的住處、工作場所追討債務,讓原本艱困的處境雪上加霜。 最近,新聞充斥著分屍殺人案的報導。 媽媽望著閃爍的電視畫面,突然說:「你平常跟我說的那些都只是理論。像阿弟,或是這個殺人犯,都是無可救藥的。」 作為一個長期在第一線工作的實務工作者,這樣的評論讓我感到既無奈又困惑。當我試圖分享這些年來協助更生人重返社會的成功案例時,母親卻直接打斷:「好了,我不要聽。」這樣的反應讓我啞口無言。 這些年來,我親眼見證許多受刑人在跌倒後重新站起來的故事。 有人在獄中和家人修復關係,有人學習一技之長,更有人出獄後考上大學,用自己的經歷去幫助其他迷途者。這些都不是「紙上談兵的理論」,而是一個個活生生的生命故事。 然而,這些真實的經驗和努力,卻被簡單地貶抑為「空談」,被認為是不切實際的想像。 這種根深柢固的偏見,不只存在於我的家庭中,更瀰漫於整個社會。 我常常思考:為什麼大多數人,不只是我的母親,能夠像看電視劇一般,輕易地對一個人的人生下定論?為什麼他們可以在完全不了解、不嘗試、不付出任何努力的情況下,就斷定某個人「沒救了」? 細究其中原因,我認為這源於人們對自我認知的防衛。 如果承認事情並非如他們所想的那樣簡單,就意味著要承認自己過去的觀點可能有誤。承認犯罪者有改過自新的可能,意味著要顛覆長久以來的認知框架,因此許多人選擇拒絕傾聽、拒絕理解。 更深層的原因或許是,一旦承認犯罪者有改變的可能,就等於承認「他們與我們之間的界線其實很模糊」。這種認知會動搖長期以來建立的道德優越感,也會引發對自我本質的質疑。 這讓我想起小時候的一個經驗。 在國小時,我有個同學的父母都是學校老師。 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他們放學後會各自從事不同的活動:父親去游泳或慢跑,母親則去上瑜珈課或學習胡琴。 當時的我感到非常困惑,因為在我的認知中,夫妻應該形影不離,就像我的父母一樣。直到看見同學父母各自追求興趣,我才驚覺原來親密關係可以有不同的樣貌。 人對世界的理解,往往受限於所處的環境與接觸的訊息。 同樣地,如果大眾對犯罪者的認識僅止於新聞媒體的報導,看到的永遠是最極端、最聳動的片段。 新聞總是著墨於案發的瞬間,配上聳動的標題,卻鮮少有人關心:那個人為什麼會走上這條路?他的生命經歷了什麼?是什麼樣的創傷或壓力,推使他做出這樣的選擇? 在矯正機構工作這些年,我接觸過許多令人艱困的生命故事。 有的人從小在暴力家庭中長大,有的人因為貧困而鋌而走險,更有人深陷在藥物依賴的泥淖中。 每個犯罪行為的背後,都是一個值得被理解的人。 我經常在會談時裡,聽著服務對象訴說他們的掙扎與成長。 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位因傷害罪入獄的個案。 剛開始會談時,只要提到讓他生氣的事,他的拳頭就會不自覺地握緊,眼神充滿敵意。他說「我從小到大都是用拳頭解決問題」,完全不懂得如何用言語表達情緒。 我花了很長時間陪伴他認識自己的情緒。 起初,每當我問他「現在感覺如何?」他總是說「沒什麼」,但他緊繃的身體和起皺的眉頭卻出賣了他。 透過持續的會談,他慢慢學會辨識自己的情緒,理解憤怒背後往往隱藏著深層的恐懼和無助。 「以前別人說什麼我看不順眼的話,我就直接動手打人,」他說,「現在我知道了,其實是我害怕被看不起,害怕被否定。」這樣的自我覺察,對他來說是個重大的突破。 更生之路從來都不平坦。我的許多服務對象在重返社會後,面臨就業歧視、家庭排斥,有時還要應對過去幫派成員的糾纏。 他們常常跌倒,但總是努力爬起來,即使傷痕累累也不放棄。有時候,一個看似微小的進步,背後可能需要付出十倍、百倍的努力。正是這些看似細微的改變,最終累積成真實的蛻變。 媒體鮮少報導的是那些成功重返社會的更生人的心路歷程。 他們在改變的過程中承受過多少挫折,被現實打擊過多少次,又是如何咬緊牙關,一次次地重新站起來。 每一次的重新開始,都需要莫大的勇氣和毅力。 這些充滿希望的故事,遠比聳動的犯罪新聞更值得被看見。 #監所便當食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