茱莉亞.昆恩《子爵之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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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是現在,她的臉頰因困窘而泛起紅暈,她的唇也因慍怒而撅起。而他發覺自己卻在想,如果他現在將她拉入懷中,她會有什麼感覺?如果他用他的舌舔過她雙唇的外圍,她嘗起來會是什麼味道?


她身上的味道會像花園嗎?或者,那股令人瘋狂的百合和香皂香味,依然縈繞在她的肌膚上?她是否會融化在他的懷抱中?或者,她會將他推開、跑回屋內?


只有一個辦法可以知道答案,而如果他這麼做,將會永遠毀了他和愛娜的機會。但正如凱蒂所說的,或許娶愛娜會帶來太多複雜的問題。畢竟,對自己的妻子的姐姐心存慾念是不應該的。


或許他該重新尋找一個新娘對象,雖然這個念頭真的很煩人。或許現在正是親吻薛凱蒂的最佳時機──在奧柏利莊園美麗的花園中,鮮花觸碰著他們的雙腿,百合的香味縈繞在空氣中。


或許……


#第九章


男人真是矛盾的動物。他們的頭腦和他們的心總是無法產生認同。而所有的女人都知道,他們的行為也是完全受到身體另一個部位在控制。


一八一四年四月二十九日,韋夫人社交報


※※※


或許不!


當東尼正在計劃該從何下手吻她時,他清楚地聽到他弟弟該死的聲音。


「東尼!」科霖喊道。「原來你在這裡。」


凱蒂完全不知道自己差一點就要被吻得昏頭轉向,歡喜地轉身看著科霖走過來,「總有一天,」東尼自言自語地說道。「我會殺了他的。」


凱蒂轉過頭。「你剛剛說了什麼嗎,爵爺?」


東尼沒有理會她。這恐怕是他的最佳選擇,因為要他不去不理她,似乎總是讓他對她瘋狂地心生慾念。而這一點,他很清楚,只會帶領他走向毀滅之路。


老實說,他恐怕應該要感謝科霖中途殺出來打斷。因為只要再多個幾秒鐘,他就會吻了薛凱蒂,而那將會是他一生中犯下的最大的錯誤。


和凱蒂親吻一次或許還說得過去,尤其那天晚上,她在書房中那麼過分地挑舋他。但兩次……嗯,兩次的話,任何一個有榮譽感的男人,都不得不撤銷追求薛愛娜的念頭。


而東尼並不打算放棄自己的榮譽感。


他無法相信自己竟然差一點就放棄娶愛娜的計劃。他到底在想什麼?對他所有的目的而言,她是最佳的新娘人選。只有她那個愛管閒事的姐姐在場時,他才會頭腦不清楚。


「東尼,」科霖一邊走過來、一邊說道。「薛小姐。」他用好奇的眼神看著他們;他很清楚他們處不來。「真是出乎意料之外。」


「我來參觀你母親的花園。」凱蒂解釋地說道。「而意外碰上了你哥哥。」


東尼點點頭表示她的話是正確的。


「黛妮和賽門到了。」科霖說道。


東尼轉身對凱蒂解釋道:「那是我妹妹和她丈夫。」


「公爵大人嗎?」凱蒂禮貌地問道。


「正是。」東尼低聲地嘟囔道。


他不悅的聲音令科霖笑了起來。「他反對那樁婚事。」他對凱蒂說道。「他無法忍受他們幸福快樂的事實。」


「哦,拜託──」東尼斥聲說道,差一點就在凱蒂面前破口大罵起來。「我很高興我的妹妹很幸福快樂。」他說道,但聽起來卻不太高興的聲音。「我只是希望在他們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之前,有機會能夠狠狠地揍那個混──傢伙一頓。」


凱蒂忍住笑意。「我明白了。」她說道,十分清楚自己還是沒有辦法保持表情嚴肅。


科霖對她微微一笑,然後轉身看著他哥哥,「黛妮建議大家來玩板球。你們覺得怎麼樣?我們好久都沒有玩了。而且如果我們早點開始玩,也可以避開和母親邀請來的那些扭扭捏捏的小姐們打交道。」他轉身對凱蒂露出一個讓人不得不原諒他的微笑。「當然不包括你在內。」


「當然。」凱蒂輕聲地低喃著。


科霖傾身向前,綠色雙眸中露出淘氣。「沒有人敢叫你是扭扭捏捏的小姐的。」他補充說道。


「你是在讚美我嗎?」凱蒂刻薄地問道。


「當然。」科霖斬釘截鐵地回答。


「那麼我就欣然接受了。」


科霖笑著對東尼說道:「我喜歡她。」


東尼的臉上並沒有笑意。


「你玩過板球嗎,薛小姐?」科霖又轉身詢問凱蒂。


「恐怕沒有,我甚至不大清楚那是什麼遊戲。」


「那是一種在草坪上玩的遊戲。真的很好玩。在法國比這裡更為流行。」


「怎麼玩呢?」凱蒂問道。


「我們在草坪上擺好柱門,」科霖解釋道。「然後用木槌將木球敲擊進門。」


「聽起來還算簡單,」凱蒂隨口說道。


「不過,」科霖笑了一聲,說道。「當你和柏家人玩時,可就不是那麼回事了。」


「那是什麼意思?」凱蒂疑惑地問。


「意思是,」東尼打岔道。「我們從來不照規矩來設置場地,科霖把柱門擺在樹底下──」


「然後大家面向湖來打球。」科霖插口說道。「我們再也沒有找到那顆被黛妮打進湖中、沉了的球。」


凱蒂知道她不該答應和柏子爵共度一個下午的,但管他的!板球遊戲聽起來很好玩。「我也能加入嗎?」她問道。「既然我已經不算在扭扭捏捏小姐的行列。」


「當然囉!」科霖說道。「我猜你一定也和我們其他人一樣,很會騙人和作弊


的。」


「從你的口中說出來,」凱蒂笑著說道。「我知道你一定是在讚美我。」


「哦,當然了。雖然誠實和榮譽感很重要,可是不是用在玩板球的時候。」


「還有,」東尼插口道,一副沾沾自喜的模樣。「我們應該要邀請愛娜。」


「愛娜?」凱蒂幾乎嗆到。該死!她竟然掉入他的陷阱。她一直在努力不讓他們兩個碰面,而現在她卻安排了一整個下午讓他們相處。她不可能自己和他們玩遊戲,而不讓愛娜參與。


「難道你還有另一個妹妹嗎?」


她只是瞪著他。「她可能不想玩。我想她現在正在房內休息。」


「我會叫女僕去輕輕地敲她的房門。」東尼說道,顯然在撒謊。


「太好了!」科霖高興地說道。「這樣我們的人數就湊得剛剛好了。三個男人和三個女人。」


「你們是配對玩的嗎?」凱蒂問道。


「不。」科霖回答道。「但我母親總是堅持,不管做什麼事一定要湊成雙。如果她知道我們的人數是單數,她會很不高興的。」


凱蒂無法想像剛才那個和她聊天的高貴女人,會為了板球而不高興。但她想,她並沒有立場發表意見。


「我去派人請薛小姐。」東尼馬上開口地說道,看起來過於洋洋得意的樣子。「科霖,你何不帶這位薛小姐到場地去;我半個小時後,和你在那裡碰面。」


凱蒂張開嘴,想要抗議這樣的安排會讓愛娜和子爵獨處,即使只是走到場地的短暫時間。但最後她還是保持了沉默。她實在沒有藉口避免這件事發生,而她十分清楚這一點。


東尼看到她氣急敗壞的模樣,以及憤怒地揚起的嘴角,他故意說道:「我很高興看到你同意我的意見,薛小姐。」


凱蒂只是發出一陣嘟囔。如果她開口說話,一定不會是禮貌的話語。


「太好了,」科霖高興地說道。「待會見。」然後他就挽起凱蒂的手臂帶她走開,留下東尼站在他們身後,微微笑著。


科霖和凱蒂走到距離屋子大約四分之一呎,一面靠著湖的一塊空地。


「我猜這裡就是那顆紅球的歸宿囉?」凱蒂指著湖問道。


科霖笑著點點頭。「真是可惜,因為我們以前所擁有的設備可以讓八個人玩。母親堅持購買一套讓她所有的孩於都可以一起玩的球具。」


凱蒂不知道要微笑還是要皺眉。「你們一家人真的很親密,對不對?」


「再親密也不過了。」科霖說道,走向附近的一個小亭子。


凱蒂跟在他身後,心不在焉地用手拍著大腿。「你知道現在幾點了嗎?」她喊道。


科霖停下來,從口袋裡拿出一個懷表、將它打開。「三點十分。」


「謝謝你。」凱蒂回答道,在心中開始盤算。他們離開東尼時,大概是兩點五十五分。而他承諾在半個小時後把愛娜帶來,因此他們應該要在三點二十五分抵達。


最晚三點半。凱蒂願意大方地讓他們稍微遲到一下。如果子爵在三點半把愛娜帶到,凱蒂就不會挑毛病。


科霖繼續走向小亭子,而凱蒂興致濃厚地看著他將門打開。「聽起來好像生鏽了。」她說道。


「我們已經好久都沒有玩了。」他說道。


「真的嗎?如果我有像奧柏利莊園這樣的家,我是絕對不會到倫敦去的。」


科霖轉過身,他的手依然放在半開的門上。「你和東尼真的很像,你知道嗎?」


凱蒂驚喘一聲。「你一定是在開玩笑吧!」


他搖搖頭,唇上露出一個奇怪的笑容。「或許是因為你們兩個都是老大的緣故。天知道,我每天都很慶幸長子不是我,而是東尼。」


「怎麼說?」


科霖聳聳肩。「我只是不想要他所擔負的重責大任而已。頭銜、家族以及財富──一個人的肩上要擔負那些,是很辛苦的。」


凱蒂並不想要知道子爵是多麼勝任地擔負了他的頭街所帶來的責任;她也不想要聽到任何可能會讓她對他改變看法的事。雖然她必須承認,他稍早誠摯的道歉的確讓她留下了好印象。


「這和奧柏利莊園有什麼關係?」她問道。


科霖傻傻地看著她好一會,彷彿忘了這段談話的開始,只不過是她對他們家鄉間別墅的稱讚。「我想沒什麼關係吧!」他終於說道。「不過也大有關係。東尼愛死這裡了。」


「但他大部分的時間都在倫敦,」凱蒂說道。「不是嗎?」


「我知道。」科霖聳聳肩。「很奇怪,對不對?」


凱蒂不知該如何回答,因此她只是看著他把門整個打開。「就是這裡了。」他說道,拉出一台推車,顯然是設計用來放置八根木槌和八個木球的。「有點霉味,不過還是可以用。」


「除了少了那個紅球之外。」凱蒂微笑地說道。


「那全都是黛妮的錯。」科霖回答道。「我把任何事都怪在黛妮身上,這樣讓我的生活變得容易許多。」


「我聽到了!」


凱蒂轉身看到一對俊男美女走了過來。那個男人十分英俊,有著棕色的頭髮和藍色的眼眸。那個女人一看就知道是柏家人,因為她有和東尼和科霖一樣的棕色頭髮。更別提一樣的骨架和微笑了。凱蒂曾經聽說所有柏家人都長得很像,但她一直到現在才相信。


「黛妮!」科霖喊道。「你來得正是時候,快來幫我們擺設柱門吧!」


黛妮對科霖淘氣一笑。「你該不會天真地以為我會讓你一個人設置場地吧?」她轉身對他的丈夫說道:「我信任他的程度,就像我可以抱起他將他扔出去的程度一樣。」


「別聽她胡說。」科霖對凱蒂說道。「她是很強壯的。我敢打睹,她可以一把把我扔進湖中。」


黛妮翻了個白眼,轉身面向凱蒂。「既然我這個沒救的哥哥靠不住,我就只好自我介紹了。我是黛妮,哈斯公爵夫人,而這位是我的丈夫賽門。」


凱蒂行了個屈膝禮。「夫人您好,」她有禮地說道,然後轉身對公爵說道:「公爵大人您好。」


科霖向她揮揮手,彎下身子從推車中拿起柱門。「這位是薛小姐。」


黛妮看起來有些迷惑。「我剛剛在屋子裡才看到東尼;我以為他說他正要去帶薛小姐過來。」


「那是我妹妹,」凱蒂解釋道。「她是愛娜。我叫凱蒂。」


「嗯,如果你這麼勇敢敢和柏家人一起玩板球,那我絕對要你這個朋友的。」黛妮開朗地笑道。「所以你也必須叫我黛妮。還有我的丈夫賽門。賽門,你說是不是?」


「哦,當然。」賽門馬上回應道。而凱蒂有種感覺,即使黛妮說天空是橘色的,他也會那樣回答的。並不是因為他沒有在聽她說話,而是很明顯地,他是如此地崇拜黛妮,幾乎都分心了。


凱蒂心想,她就是希望愛娜也能夠嫁到這種好歸宿。


「一半給我拿吧!」黛妮說道,伸手去拿她哥哥手中的柱門。「薛小姐和我……我是說,凱蒂和我……」她對凱蒂友善地一笑,「會去擺設三個,剩下的你和賽門可以負責。」


在凱蒂來得及開口發表意見前,黛妮已經拉著她的手臂往湖邊走去了。


「我們必須確保讓東尼把球打進湖中。」黛妮低喃地說道。「我依然沒有原諒他上一次的舉止。我還以為班迪和科霖會活活笑死。而東尼是最糟的。他只是站在那裡得意地嘲笑!嘲笑!」她轉身看著凱蒂,露出一個困擾的表情。「沒有人比我的大哥更會嘲笑人了。」


「我知道。」凱蒂小聲地對自己說道。


還好,公爵夫人並沒有聽到。「如果當時我能殺了他的話,我發誓我一定會那麼做的。」


「如果所有的球都被打進湖中怎麼辦?」凱蒂忍不住問道。「我雖然還沒有和你們玩過,但你們似乎競爭得很厲害,而看起來好像……」


「是不可避免的嗎?」黛妮替她把話說完。然後她微笑一下。「你說得或許沒錯。當我們玩板球的時候,是一點運動精神也沒有的。當一個柏家人拿起木槌,我們就變成最糟糕的作弊者和騙子。真的,這個遊戲的目的並不是要贏,而是要讓其他人輸。」


凱蒂勉強地說道:「聽起來有點太……」


「過分?」黛妮笑道。「其實不然。你絕對沒有玩過這麼好玩的遊戲,我向你保證。不過照我們玩的速度,所有的球很快就會被打進湖中。我想我們必須再從法國訂一套新的。」她把柱門壓進土中。「雖然有點浪費,不過為了羞辱我的哥哥,這是值得的。」


凱蒂試圖忍住笑意,但卻沒有成功。


「你有沒有兄弟,薛小姐?」黛妮問道。


由於公爵夫人忘了直呼她的名字,因此凱蒂也改用正式的禮儀說道:「沒有,夫人。」她回答道。「愛娜是我唯一的妹妹。」


黛妮用手遮住陽光,環視四周尋找下一個邪惡的柱門位置。當她看到時──就在一棵樹的樹根之上──她走了開來,使得凱蒂只好跟著她走去。


「四個兄弟,」黛妮說道,將柱門塞進土中。「提供了再好也不過的教育。」


「我相信你一定學了很多。」凱蒂不可思議地說道。「你能夠把一個男人打出黑眼圈來嗎?或是把他推倒在地?」


黛妮淘氣地微微一笑。「問我的丈夫就知道了。」


「問我什麼?」公爵喊道。他和科霖剛好就在同一棵樹的另一端,將柱門塞在樹根上方。


「沒什麼。」公爵夫人裝作沒事地喊道。「我也學到了,」她輕聲對凱蒂說道。「什麼時候該閉嘴。一旦你了解了男人的一些基本習性,就很容易可以操控他們。」


「像是什麼呢?」凱蒂問道。


黛妮傾身,用手捂住嘴說道:「他們沒有我們這麼聰明,他們的直覺沒有我們好。而且他們不需要知道我們一半的時間在做些什麼。」她看著四周,「他應該沒有聽到吧?」


賽門從樹後面走出來。「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黛妮幾乎跳了起來,而凱蒂忍住笑意。「但我說的是真的。」黛妮辯駁道。


賽門將雙臂交叉在胸前。「你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吧!」他轉頭看著凱蒂。「這麼多年來,我也學到一、兩件有關女人的事。」


「真的嗎?」凱蒂著迷地說道。


賽門點點頭,然後傾著身子,彷彿準備透露一個大秘密。「如果你讓她們以為她們比男人聰明、直覺比男人好,那麼就比較容易可以操控她們。還有,」他用優越的表情看了他的妻子一眼,說道:「如果我們假裝有一半的時間不知道她們在做什麼,那麼我們的生活也就容易些。」


科霖走過來,用手微微地揮動一根木槌。「他們在鬥嘴嗎?」他問凱蒂。


「是討論。」黛妮更正道。


「我可不想參與這種討論。」科霖喃喃地說道。「我們來選顏色吧!」


凱蒂跟著他走回球具那裡,她的手指輕敲著大腿。「現在幾點了?」她問道。


科霖拿出他的懷表。「三點半多了,怎麼了?」


「我只是在想子爵和愛娜應該要到了。」她說道,試圖掩飾擔憂的表情。


科霖聳聳肩。「應該吧!」他完全沒有注意到她的擔憂,指著球具說道:「來,你是客人,你先選。你想要什麼顏色?」


凱蒂想都沒想,隨便伸手就拿了一根木槌。當她拿起來時,才發現那是黑色的。


「『死亡之槌』。」科霖讚賞地說道。「我就知道她會是個好球員的。」


「把粉紅色的留給東尼吧!」黛妮說道,伸手去拿綠色的木槌。


公爵從球具中拿起橘色的木槌,轉身對凱蒂說道:「你是我的目擊證人。我可沒有說要把粉紅色的木槌給柏子爵,對不對?」


凱蒂淘氣地一笑。「我注意到你也沒有選擇粉紅色的木槌喔。」


「當然沒有。」公爵回嘴道,他的笑容比她更邪惡。「我的妻子已經替他選好了,我怎麼可以違抗她的意思呢?」


「我要黃色的。」科霖說道。「而藍色的給愛娜小姐,你們覺得呢?」


「哦,太好了!」凱蒂回答道。「愛娜最喜歡藍色了。」


他們四個人盯著剩下的兩組球具:粉紅色和紫色。


「兩個他都不會喜歡的。」黛妮說道。


科霖點點頭。「可是他會更討厭粉紅色。」說完之後,他就把紫色的木槌扔回小亭子中,然後伸手把紫色的木球也扔回去。


「我說呢,」公爵說道。「東尼到底在哪裡啊?」


「那是個好問題。」凱蒂低喃說道,用手敲打著大腿。


「我想你一定想知道現在幾點了。」科霖狡猾地說道。


凱蒂的臉紅了起來;她已經問了他兩次了。「不用了,謝謝。」她回答道,沒有機靈地回嘴辯駁。


「很好。只是我注意到,每次你的手開始敲打你的腿──」


凱蒂的手頓時僵住了。


「──通常都表示你打算問我幾點了。」


「過去的一個小時,你對我的了解挺深的嘛!」凱蒂嘲諷地說道。


科霖微微一笑。「我是一個觀察入微的人。」


「顯然是的。」她咕噥地說,


「不過如果你想知道,現在已經三點四十五分了。」


「他們遲到了。」凱蒂說道。


科霖傾身輕語說道:「我想我的哥哥是不可能在侵犯你妹妹的。」


凱蒂衝口說道:「柏先生!」


「你們兩個在說些什麼啊?」黛妮問道。


科霖微微一笑。「薛小姐擔心東尼在侵犯另一位薛小姐。」


「科霖!」黛妮大聲說道。「那一點也不好笑。」


「而且也不是真的。」凱蒂抗議道。嗯,幾乎不是真的。她不認為子爵會在侵犯愛娜,但他恐怕在極盡所能地迷死她。而那一點是相當危險的。


凱蒂看著手上的木槌,心中盤算著如何能夠用它去敲子爵的頭,又讓它看起來像個意外。


的確是「死亡之槌」沒錯。


東尼看著他書房牆上的鐘,幾乎快三點半了。他們會遲到的。


他微微一笑。算了,反正也沒辦法了。


通常他是個極為準時的人,不過如果遲到可以折磨薛凱蒂,那麼他並不在意晚一點。


而薛凱蒂現在一定急得不得了,擔心她的寶貝妹妹落在他的魔掌之中。


東尼低頭看著他的魔掌──是他的手,他提醒自己,他的手──然後又微笑了起來。他已經好久都沒有這麼輕鬆過了──在他的辦公室中閒晃,想像薛凱蒂咬牙切齒的模樣,蒸氣從她的耳朵中冒出來。


這真是個具有高度娛樂性的畫面。


當然,這甚至不是他的錯。如果他不需要等愛娜,他是會準時離開的。她已經派女僕下來通知他說,她在十分鐘內就會下來。但那已經是二十分鐘以前的事了。如果是她遲到了,他又能怎麼辦呢?


東尼的腦中突然升起一個畫面,那就是他的後半輩子──都在等愛娜。她是那種習慣性遲到的人嗎?如果是,過了一段時間之後,那可能會是個惱人的問題。


就在這時,他聽到走廊上傳來腳步聲,而當他一抬起頭,便看到愛娜優美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毫不熱中地想,她的確是個絕世美女。在每一方面都如此美麗。她的臉龐是如此完美,姿態是如此優雅,而她的雙眸是最亮麗的藍色,如此生動;每當她眨動雙眼時,都令人忍不住為之驚嘆。


東尼等待自己的身體升起某種反應。不可能有男人對她的美麗免疫的。但什麼也沒有。甚至沒有一點點想吻她的衝動。如此違反自然,幾乎是一種罪過。


但或許這是一件好事。畢竟,他並不想要一個他會愛上的妻子。欲望雖然不錯,但欲望也是危險的。欲望絕對比不感興趣有可能會讓人墜入愛河。


「我真的很抱歉我遲到了。」愛娜嬌美地說道。


「沒關係的。」東尼回答道,對於自己的理智感到稍微高興起來。她依然會是個好的新娘人選,不需要再到別處去尋找。「不過我們該走了;其他人已經設置好場地了。」


東尼挽起她的手臂,帶她走出屋外。他談論著天氣,她也談論著天氣。他談論著前一天的天氣。不管他說什麼,她都同意他的說法。(而他在一分鐘後,甚至記不得自己說了什麼!)


在無聊地談論了所有可能的天氣話題後,他們陷入一陣靜默當中。最後,在整整三分鐘兩個人什麼話都沒有說之後,愛娜突然問道:「你在大學裡學的是什麼?」


東尼用奇怪的眼神看著她。他不記得有任何一個年輕淑女曾經問過他這種問題。


「哦,就是一些平常的東西。」他隨口回答道。


「可是,」愛娜抱怨道,不耐煩的表情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她。「平常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嘛?」


「大部分是歷史。還有一點文學。」


「哦。」她思索了一會。「我愛死閱讀了。」


「是嗎?」東尼改用一種新的眼神看著她。他完全沒有想到她會是個書蟲。「你喜歡看什麼書呢?」


她回答問題的時候,似乎放鬆了些。「如果我想要幻想,我就會看小說。如果我想要增廣見聞,我就會看哲學。」


「哲學嗎?」東尼問道。「我從來沒辦法消化那種東西。」


愛娜發出她那迷人的笑聲。「凱蒂也是一樣。她總是在告訴我,她很清楚地知道該如何過她的人生,不需要一個死人給她指點。」


東尼想到他在大學時,閱讀亞里斯多德(譯註:亞里斯多德Aristotle是希臘的大哲學家)、邊沁(譯註:邊沁Bentham是英國的法學和哲學家)以及笛卡兒(譯註:笛卡兒Descartes是法國的數學和哲學家)的經驗。然後他又想到自己在大學時逃避閱讀亞里斯多德、邊沁以及笛卡兒的經驗。


「我認為,」東尼輕聲地說道。「我必須同意你姐姐的說法。」


愛娜微微一笑。「你,同意凱蒂的說法?我覺得我應該去找一本筆記本,將這歷史性的一刻記錄下來。這恐怕是有史以來第一遭吧?」


他用審視的眼神瞥了她一下。「你比外表看起來的樣子要無禮多了,是不是?」


「和凱蒂比起來還差得遠呢!」


「這一點是無庸置疑的。」


他聽到愛娜發出一陣格格嬌笑。當他再次看著她時,她顯然試圖要保持嚴肅的表情。他們繞過屋角往空地走去,等他們來到空地時,看到其他人都已經在等他們了。他們全都一邊晃動著手上的木槌,一邊等候著。


「哦,該死!」東尼咒罵道,完全忘了他打算迎娶的女人就在他身旁。「她拿了『死亡之槌』。」


#第十章


鄉村宴會是非常危險的活動。已婚者經常會發覺,自己喜歡和非自己配偶的人混在一起;而未婚者經常在宴會結束後,以匆促訂婚者的身分回到城市中。


的確,最令人驚訝的訂婚,都是在這些鄉村宴會的魔咒驅使下所宣布的。


一八一四年五月二日,韋夫人社交報


※※※


「你們可真會拖啊!」當東尼和愛娜加入他們時,科霖立刻說道。「來吧,我們已經都準備好了。愛娜,藍色的給你。」他遞給她一根木槌。「東尼,你是粉紅色。」


「我是粉紅色,而她──」東尼用一根手指指著凱蒂。「卻拿了『死亡之槌』?」


「我讓她先選的。」科霖說道。「畢竟,她是我們的客人嘛。」


「東尼通常是拿黑色的。」黛妮解釋道。「事實上,『死亡之槌』這個名字是他取的。」


「你不該拿粉紅色的,」愛娜對東尼說道。「一點也不適合你。拿去──」她遞給他她的木槌。「我們交換吧?」


「別傻了!」科霖插口說道。「我們特別決定把藍色給你的;和你的眼睛很相


配。」


凱蒂覺得她好像聽到了東尼呻吟的聲音。


「我就拿粉紅色吧!」東尼無奈地說道,用力地從科霖手上拿過那根討厭的木槌。「而我還是會贏的。我們開始玩吧!」


等到公爵夫婦和愛娜相互介紹認識後,他們全都將自己的木球放置在起始點,準備開始玩。


「我們從年紀最小的最先開始玩,怎麼樣?」科霖建議道,對愛娜微微地鞠了個躬。


她搖搖頭。「我寧可最後走,這樣我才有機會看看其他比較有經驗的人,是怎麼玩的。」


「明智的女人。」科霖讚美地說道。「那麼我們就從年紀最大的先開始玩吧!東尼,我相信你是我們當中最原始的。」


「抱歉,老弟。不過哈斯公爵比我大上幾個月呢!」


「為什麼,」愛娜在凱蒂的耳旁輕聲說道。「我有種感覺,好像身處於一場家庭戰爭當中?」


「我覺得柏家人把板球遊戲看得很重。」凱蒂輕語回答道。三個柏家人臉上都露出鬥牛犬的表情,而他們全都一心想要贏。


「呃,呃,呃!」科霖斥聲說道,對她們搖晃著一根手指。「不可以串通。」


「我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串通。」凱蒂說道。「因為甚至沒有人向我們解釋遊戲規則。」


「跟著玩就是了。」黛妮輕鬆地說道。「一邊玩、一邊就學會了。」


「我想,」凱蒂對愛娜輕聲說道。「目標是將你對手的球沉入湖中。」


「真的嗎?」


「不。但我認為柏家人是這樣想的。」


「你們還在講悄悄話!」科霖喊道,甚至沒有往她們的方向看過去。然後,他對著公爵喊道:「賽門,快打那該死的球啊!我們可沒有一整天的時間在這裡閒晃。」


「科霖,」黛妮插口說道。「不要罵髒話。有女士在場呢!」


「你又不算。」


「在場還有兩位不是我的女士。」她斥聲地說道。


科霖眨眨眼,然後轉身看向薛家兩位姐妹。「你們會介意嗎?」


「一點也不!」凱蒂回答道,驚訝得目瞪口呆。愛娜則只是搖搖頭。


「很好。」科霖轉身看著公爵。「賽門,快動手啊!」


公爵將他的球稍微往前移動一下。「你們應該知道,」他說道,並沒有特別的對象。「我以前從來沒有玩過板球吧?」


「親愛的,只要把球往那個方向敲擊一下就行了。」黛妮指著第一個柱門說道。


「那不是最後一個柱門嗎?」東尼問道。


「那是第一個。」


「那應該是最後一個才對。」


黛妮抬起了頭。「場地是我擺設的,而那是第一個。」


「我覺得這場遊戲可能會玩得很暴力。」愛娜對凱蒂輕語道。


公爵轉頭看著東尼,對他露出一個假笑。「我想我得聽黛妮的話。」


「場地的確是她擺設的。」凱蒂插口說道。


東尼、科霖、賽門和黛妮都驚訝地看著她,彷彿不敢相信她有膽量插嘴參與談話。


「本來就是嘛。」凱蒂說道。


黛妮挽起凱蒂的手臂。「我真崇拜你,薛凱蒂。」她說道。


「拜託。」東尼不高興地喃喃說道。


公爵揮動他的木槌,很快地橘色的木球就開始在草坪上滾動。


「打得好,賽門!」黛妮喊道。


科霖轉身用鄙視的眼神看著他的妹妹。「在板球遊戲中,是絕對不可以替對手加油的。」他奸詐地說道。


「他以前又沒有玩過,」黛妮說道。「他是不大可能贏的。」


「無所謂。」賽門不在乎地說。


黛妮轉身看著凱蒂和愛娜解釋道:「很遺憾的是,柏家的板球遊戲是不容許運動精神存在的。」


「我已經猜到了。」凱蒂嘲諷地說道。


「輪到我了。」東尼兇巴巴地說道。他用鄙視的眼神看著粉紅色的球一眼,然後用力地揮動木槌。球飛過草坪,可是重重地撞到樹幹,然後像石頭般掉落在地。


「太好了!」科霖喊道,興奮地準備輪到自己去打球。


東尼暗自對自己說了幾句話,沒有一句是能聽的。


科霖將黃色的球往第一個柱門那裡打去,然後站到一旁讓凱蒂試手氣。


「我可以練習揮桿嗎?」她問道。


「不行!」這個字眼說得有點大聲,因為是來自三個人的異口同聲。


「好吧!」凱蒂抱怨道。「你們全部都往後站。如果我第一次嘗試傷到了人,我可不想負責。」說完,她用力將木槌往後甩,然後敲擊了木球。它在空中以相當驚人的角度飛舞,然後撞上東尼的球撞上的那棵樹,墜落在他的球旁邊。


「哦,天啊!」黛妮說道,將她的木槌往後揮舞幾下,卻沒有真正地碰到球。


「為什麼你說『哦,天啊!』」凱蒂擔憂地問道,公爵夫人同情的微笑並沒有讓她稍微寬心。


「等一下你就知道了。」黛妮揮舞著她的木槌,然後往她的球的方向走去。


凱蒂看了看東尼。他看起來對於目前的狀況十分、十分地滿意。


「你到底要對我做什麼?」她問道。


東尼邪惡地傾過身子。「你應該要問,我到底不要對你做什麼。」


「應該輪到我了。」愛娜說道,走到起始點。她軟弱無力地用木槌打了她的球一下,當球只滾到別人三分之一的距離時,她不禁呻吟一聲。


「下次再用力一點。」東尼說道,然後走向他自己的球。


「是啊!」愛娜在他背後偷偷地說道。「你不說我還不知道呢!」


「賽門!」東尼喊道。「輪到你了。」


當公爵將他的球往第二個柱門打去時,東尼將手臂交叉在胸前,倚靠著樹幹,手上拿著那可笑的粉紅色木槌,等候著凱蒂。


「哦,薛小姐。」他終於喊道。「遊戲規則是,你必須跟著你的球走。」


他看著她往他身邊走來。「好了。」她嘟嘍道。「然後呢?」


「你真的應該對我多尊敬一點。」東尼說道,給了她一個緩慢而狡猾的笑容。


「在你和愛娜姍姍來遲之後嗎?」她回嘴道。「我真的應該做的,是將你五馬分屍。」


「真是個嗜血的女人。」東尼有趣地說道。「總有一天……你會成為板球高手的。」


他興趣濃厚地看著她的臉,先是泛起紅暈,然後又一片慘白。「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她問道。


「拜託,東尼。」科霖大聲喊道。「輪到你了。」


東尼低頭看著他那躺在草坪上的球。她的是黑色的,他的則是粉紅色的。「好


的,」他自言自語地說道。「我可不想讓親愛的科霖等待。」然後,他用腳踩著他的球,揮舞著他的木槌──


「你在做什麼?」凱蒂尖聲說道。


──讓球飛了起來。他的球依然被踩在他的靴子下;而她的則飛下山坡,彷彿滾了好幾哩遠。


「你這個惡棍!」凱蒂怒聲說道。


「一切都是公平競爭。」東尼反駁道。


「我要殺了你。」


「你可以試試看。」他嘲弄地說道。「不過首先你得先趕上我才行。」


凱蒂看了看「死亡之槌」,又看了看他的腳。


「你想都別想!」東尼出聲警告道。


「真的非常誘惑人。」她怒意勃發地說道。


他惡形惡狀地傾身靠向前。「我們可是有目擊證人的。」


「而那是目前唯一拯救你性命的原因。」


東尼只是微笑一下。「我相信你的球滾到山坡下去了,薛小姐。大概半個小時以後,等到你趕上大家之後,我們再見了。」


就在那時,黛妮走過他們身邊,跟著她那滾到他們腳邊的球。「這就是我為什麼說『哦,天啊!』的原因。」她說道。不過凱蒂認為,這樣的解釋似乎有些多此一舉。


「你會付出代價的!」凱蒂對東尼斥聲說道。


他的嘲笑勝過任何言語。


然後凱蒂便往山坡下走去。當她發覺她的球停在一叢灌木叢下時,不禁發出一聲相當不淑女的咒罵。


半個小時之後,凱蒂依然和最後一名相差兩個柱門。東尼是領先的,而這一點令她十分惱怒。唯一的好處是,她落後他如此之多,因此無法看到他臉上洋洋得意的笑容。


當她一邊在等候輪到她,一邊玩弄著自己的拇指時,(在等候的時間,她根本沒有別的事好做,因為其他人都離她很遠。)她聽到東尼發出一聲懊惱的大吼。


這一點立刻吸引了她的注意。


帶著期盼他失誤的心態,她興奮地環顧四周,直到她看到粉紅色的球滾過草坪,往她的方向滾過來。


「噢!」凱蒂叫道,連忙往旁一站,免得被球打斷了腳趾頭。


當她往後一看,看到科霖興奮地上下跳躍著,他的木槌在頭頂上揮舞,興奮地大喊著。「耶!」


凱蒂自己也想要跳勝利之舞的──就算她自己不能贏,知道他贏不了應該也算是一種勝利了。而現在看起來,他恐怕得和她被困在這裡好一會了。雖然她不喜歡孤零零地落在後面,但總比得被迫和他交談來得好。


不過,看到東尼走過來,臉上的怒容彷彿像是烏雲籠罩在他的腦中一般,凱蒂還是忍不住得意地微笑起來。


「運氣不好嗎,爵爺?」凱蒂故意涼涼地說道。


他怒視著她。


凱蒂故意嘆了一口氣──當然只是為了加強效果。「我相信你應該還是可以拿個第二名或第三名的。」


他兇神惡煞地傾過身,發出一個像怒吼的聲音。


「薛小姐,」科霖不耐煩的聲音從山坡上傳來。「輪到你了!」


「是啊!」凱蒂說道,分析著自己可能的選擇。她可以往下一個柱門打去;或者,她可以試圖將東尼的球打得更遠。可惜他的球並沒有碰到她的,因此她無法試圖用腳踩住自己的球,就像他先前對她所做的一樣。這樣也好。照她這種運氣,說不定她會根本打不到球,反而打斷了自己的腳。


「真難決定啊!」她輕聲地自言自語地說道。


東尼將雙臂交叉在胸前。「你唯一能夠毀了我的方法,就是也毀了你自己。」


「的確。」她評估道。如果她想要把他的球打到天邊,那麼她自己的球也會跟著一起去。因為她必須用盡全力打自己的球,才有辦法讓他的也飛出去。加上她無法用腳踩著自己的球,天知道它會飛到哪裡去。


「不過,」她說道,抬起頭看著他,露出純真的表情。「反正我是不可能贏得這場遊戲的。」


「你還是有可能得到第二名或第三名的。」東尼用她先前的話堵她。


她搖搖頭。「不大可能,你不覺得嗎?我落後大家這麼多,而且遊戲快結束了。」


「你不會想那麼做的,薛小姐。」東尼又出聲警告道。


「哦,」她愉快地說道。「我想。我真的、真的很想。」然後,她的唇上露出一個最邪惡的笑容,將木槌往後一揮,然後用盡全身的每一絲力量,用力地敲擊了她的球。而球居然以不可思議的力量敲擊了他的球,將它往山坡下更遠的地方推去。


更遠……


更遠……


滾進了湖中!


凱蒂愉快地張大了嘴,盯著那顆粉紅色的木球,看著它沉入湖中。然後她的體內升起一種感覺──一種奇怪而原始的感覺──在她來得及會意之前,她已經開始像個瘋女人般地上下跳躍,大喊道:「耶!耶!我贏了!」


「你沒有贏!」東尼怒聲地說道。


「哦,不過這感覺就好像我贏了一樣。」她反駁道。


科霖和黛妮兩人衝下山坡,然後猛地在他們面前停在腳步。「做得好,薛小姐!」科霖大喊道。「我就知道你配得上『死亡之槌』的。」


「太棒了!」黛妮同意道。「真的太棒了!」


當然,東尼別無選擇,只能一臉怒容地將雙臂交叉在胸前。


科霖像哥兒們般地在凱蒂的背上拍了一下。「你確定你不是偽裝的柏家人嗎?這場遊戲,你玩得真精采。」


「沒有你,我是做不到的。」凱蒂優雅地說道。「倘若你沒有把他的球打下山坡……」


「我本來就希望你會替我完成毀滅行動的。」科霖說道。


這時哈斯公爵也來了,愛娜則跟在他身邊。「真是戲劇化的結束。」公爵簡潔地說道。


「還沒有結束呢!」黛妮說道。


她的丈夫用有趣的眼神看了她一眼。「如果繼續玩下去,似乎有些太虎頭蛇尾了,你不認為嗎?」


出乎意料之外地,科霖也說道:「我想不會有更好的結局了。」


凱蒂露出燦爛的笑容。


公爵抬頭看著天空。「此外,雲也越來越厚了。我想在開始下雨前,帶黛妮進屋去。因為她現在的身體是很嬌弱的。」


凱蒂驚訝地看著黛妮,而黛妮的臉也開始紅了起來。她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是懷孕的樣子。


「很好,」科霖說道。「我說我們就此結束遊戲,並宣布贏家是薛凱蒂小姐。」


「可是我比你們大家都落後兩個柱門。」凱蒂猶豫地說道。


「然而,」科霖說道。「任何一個柏家板球的狂熱者都會了解,將東尼的球打進湖中,比將自己的球打進所有的柱門都要來得重要。因此,你是我們的贏家,薛小姐。」他環視四周,然後直視著東尼。「有沒有人反對?」


沒有人反對;雖然東尼的表情看起來充滿了暴力。


「太好了!」科霖說道。「這麼說來,薛小姐是我們的贏家。而東尼,你就是輸家了。」


凱蒂的口中發出一個奇怪的聲音──一半像是笑聲,一半又像是噎住的聲音。


「總是有人得輸的,」科霖微笑地說道。「這是傳統。」


「沒錯。」黛妮贊同地說道。「我們雖然嗜血如命,但我們也喜歡遵守傳統。」


「你們全都瘋了。」公爵溫柔地說道。「好了,黛妮和我必須先告辭了。我真的想在下雨之前帶她進屋內。我想,應該沒有人會介意我們先離開、而不幫忙清理場地吧?」


當然沒有人介意。而很快地,公爵夫婦就離開往奧柏利莊園走回去。


在整個談話中始終保持沉默的愛娜,(雖然她的確來回看著柏家兄弟姐妹,彷彿他們都剛從瘋人院中跑出來一般。)突然清了清她的喉嚨。「我們是否應該去把那顆球找回來呢?」她問道,眯起眼睛看著山坡下的湖。


其他人只是盯著那平靜的水面,彷彿從沒想過這種怪異的念頭。


「反正球又不是掉入湖的正中央,」愛娜又補充說道。「只是滑進去罷了。可能還在邊緣而已。」


科霖搔了搔頭;東尼則繼續露出怒容。


「你們應該不想再損失一顆球了。」愛娜堅持道。當沒有人回答時,她扔下她的木槌,攤開雙臂說道:「好吧!我去撿那顆笨球。」


這句話讓兩個男人從恍惚中清醒過來,連忙去幫助她。


「別說傻話了,薛小姐。」科霖殷勤地說道,開始往山坡下走去。「我去撿吧!」


「拜託,」東尼不情不願地說道。「讓我去撿那顆該死的球吧!」他開始往山下走去,很快地趕上他的弟弟。雖然他怒氣沖沖,但他實在不能怪凱蒂的行為。換成是他,也會做出同樣的事。不過他會更用力,把她的球打入湖正中央沉下去。


然而,輸在一個女性手下實在很丟臉,尤其是她。


東尼來到湖邊住裡面看。粉紅色的球顏色應該很鮮艷,透過湖水還是可以看得見,尤其又是在夠淺的地方。


「你看到了嗎?」科霖問道,停在他身邊。


東尼搖搖頭。「反正那是個很笨的顏色;從來沒有人喜歡粉紅色。」


科霖點點頭表示同意。


「即使是紫色也好多了。」東尼繼續說道,往右邊走了幾步,檢查另一頭的岸邊。突然間,他抬起頭,怒視著他的弟弟。「那根紫色的木槌到哪裡去了?」


科霖聳聳肩。「我真的不知道。」


「我相信,」東尼咕噥地說道。「明天傍晚我們再打板球的時候,它一定會奇蹟般地出現的。」


「你說的恐怕一點也沒錯。」科霖愉快地說道,走過東尼身邊,眼睛始終注視著湖水。「如果我們夠幸運,或許今天下午就會出現呢!」


「總有一天,」東尼煞有其事地說道。「我會殺了你的。」


「這一點我毫不懷疑。」科霖看著水面,然後突然伸出食指指著說道:「在那裡!我看到了!」


當然,那顆粉紅色的球就躺在淺水中,離湖邊大約距離兩呎之遠。東尼暗自咒罵一聲。他必須脫下靴子涉水去撿它;似乎薛凱蒂總是在讓他脫鞋涉水。


不,他疲憊地想,上次他踏進蛇形噴泉去救愛娜的時候,並沒有時間脫下他的靴子。靴子的皮革完全都毀了。他的男僕後來看到,差一點就昏倒了。


他呻吟一聲,坐在一塊岩石上脫下他的靴子。為了救愛娜,損失一雙好靴子或許是值得的。但為了救一顆笨粉紅色的板球──老實說,根本不值得他弄濕他的腳。


「你看起來好像已經控制住這裡的情況了,」科霖說道。「所以我現在要去幫薛小姐收拾柱門。」


東尼只是無奈地搖搖頭,開始往水中走去。


「水很冷嗎?」一個女性的聲音問道。


天啊,是她!他轉過身,薛凱蒂正站在湖岸邊。


「我以為你在收拾柱門。」東尼有點尖酸地說道。


「那是愛娜。」


「太多該死的薛小姐了。」他暗自對自己低聲地說道。應該要有一條法律,規定姐妹不能同時出席社交季。


「你說什麼?」她問道,將頭偏向一邊。


「我說冷死了。」東尼撒謊道。


「哦,我很遺憾。」


這一點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不,你才不呢!」他終於說道。


「嗯,沒錯。」凱蒂承認道。「至少對於你輸球這一點不是的。但我並不是故意要讓你凍壞你的腳趾頭的。」


東尼突然有個瘋狂的念頭,想要看看她的腳趾頭。這真是個可怕的念頭。他實在不該對她心生慾念的,他甚至不喜歡她。


東尼嘆了口氣。這不是真的。他想,他的確喜歡她,只不過那似乎是一種奇怪、矛盾的方式。而他想到更奇怪的是,或許她也開始以同樣奇怪的方式開始喜歡他了。


「如果你是我,你也會同樣那麼做的!」凱蒂喊道。


東尼什麼也沒有說,只是繼續緩緩地往水中走去。


「你一定會的!」凱蒂堅持道。


他傾身將球撿起,連袖子也弄濕了。該死!「我知道。」東尼簡潔地回答道。


「哦!」她說道,聽起來有些驚訝,彷彿她沒有料到他會承認。


東尼往岸邊走去,慶幸岸邊的湖底是很結實的,這樣一來泥土才不會黏在他的腳底。


「拿去吧!」凱蒂說道,遞給他一條像毯子的東西。「我在小亭子裡找到的。我下來之前,先過去了一趟。我想你應該會需要一個東西擦乾你的腳。」


東尼張開嘴,但奇怪的是,他竟然沒有話說。最後,他勉強說道:「謝謝你。」然後從她手中接過毯子。


「其實我並不是一個很壞的人。」凱蒂微笑地說道。


「我也不是。」


「或許吧!」凱蒂深思地說道。「但你不該和愛娜拖延這麼久才來的。我知道你那麼做,完全只是為了激怒我。」


東尼揚起一道眉毛,然後坐在岩行上用毯子擦乾腳,將那顆球扔在旁邊的地上。「你難道沒有想過,我之所以延遲了,有可能是因為我想花點時間,和我想娶為妻的女人相處嗎?」


凱蒂的臉上泛起微微的紅暈,然後說道:「這是我所聽過最自大的話了。不過,我還是認為你那麼做,只是為了要激怒我。」


當然,她說得沒錯,但東尼並不打算這樣告訴她。「事實是,」他實話實說。「愛娜遲到了。至於為什麼,我並不知道。我認為到她房間去找她,催她快一點,是很不禮貌的,所以我就在書房等,直到她下來。」


一陣很長的靜默之後,凱蒂終於說道:「謝謝你告訴我。」


他嘲諷地微笑一下。「其實我並不是一個很糟糕的人。」


她嘆口氣。「我知道。」


凱蒂臉上順從的表情,令東尼不禁微笑了起來。「或許只有一點糟糕?」他嘲弄地說道。


她笑了起來。他們互相戲謔的態度似乎讓她對談話感到輕鬆些。「哦,當然了。」


「很好。我可不想當個無聊的人。」


凱蒂微笑一下,看著他穿上襪子和靴子。她彎下身撿起那顆粉紅色的球。「我最好把它拿回小亭子裡去。」


「怕我又控制不住自己,將它扔回湖中嗎?」


她點點頭。「大概是吧!」


「很好。」東尼站起身來。「那麼我來拿毯子吧!」


「很公平。」她轉身往山坡上走去,然後看到科霖和愛娜的身影消失在遠處。


「哦!」


東尼很快地轉過身。「怎麼了?哦,我明白了。看起來你妹妹和我弟弟決定不管我們,自己先回去了。」


凱蒂不悅地望著他們的弟妹兩人,然後無奈地聳聳肩,往山坡上走去。「我想,我可以忍受你的陪伴一會;如果你也可以忍受我。」


東尼什麼也沒有說,而這一點令她感到驚訝。因為這句話應該要讓他回嘴反駁才是。她抬頭看著他,頓時更感到吃驚不已。因為他盯著她的眼神真的很奇怪……


「你──你還好嗎,爵爺?」凱蒂猶豫地問道。


東尼點點頭。「很好。」但他聽起來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他們一起沉默地走回小亭子。凱蒂將粉紅色的球放回板球推車中,注意到科霖和愛娜已經把所有的球具都整齊地放回原位,包括那組離奇失蹤的紫色球具。她偷看了東尼一眼,忍不住微笑起來。從他惱怒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也注意到了。


「毯子放在這裡,爵爺。」凱蒂忍住笑意地說道,往旁邊走了一步。


東尼聳聳肩。「我把它拿回屋子裡去吧!它可能需要好好地清洗一番。」


凱蒂同意地點點頭,然後他們就關上門,離開了。


#第十一章


沒有什麼比競爭更能夠激出男人最醜陋的一面──或是女人最好的一面。


一八一四年五月四日,韋夫人社交報


※※※


在他們走回屋子的路上,東尼一邊吹著口哨,不時趁凱蒂沒有注意時,偷看著她。


她真的是一個有自己風格的美女。他不知道為什麼這一點會讓他感到驚訝,但這是事實。他記憶中的她永遠無法和她本人那張迷人的臉龐相比。她總是充滿生氣,總是在微笑或是皺眉或是撅起嘴唇。她從來沒有年輕淑女應該要有的那種寧靜、安詳的表情。


他和社交界中其他人一樣,陷入了一個陷阱中──用她妹妹的標準來評斷她。而愛娜是如此地美若天仙,使得任何靠近她的人都會消失在她的光芒之下。的確,東尼承認道,只要有愛娜在場,要去看別人是很難的。


然而……


他皺起眉頭,然而他在整場板球遊戲中,卻很少去看愛娜。這一點或許是因為那是柏家的板球遊戲,而任何姓柏的人都會露出最醜陋的一面。該死!說不定如果英國王子在場和他們一起玩,他也不會多看王子一眼的。


但這個解釋還是說不大通,因為他的腦海中充滿了其他的畫面。凱蒂彎身舉起木槌,臉上專注的表情。每當有人失誤時,凱蒂格格嬌笑的表情。當愛娜的球穿過柱門時,凱蒂為她歡呼的表情──這一點是非常不像柏家人的行為。當然,還有最後一秒鐘,當凱蒂準備把他的球打入湖中的邪惡微笑表情。


顯而易見的是,雖然他沒有空去看愛娜,他倒是看了凱蒂不少次。


這個事實實在令人困擾。


他又回頭去看她。這一回她的臉微微地抬起看著天空,而她正在皺眉。


「怎麼了?」他禮貌地問道。


凱蒂搖搖頭。「我只是在想不知道會不會下雨。」


他抬起頭。「我想大概不會太快吧!」


她緩緩地點頭表示同意。「我討厭雨。」


她臉上的某種表情──看起來像是一個三歲小孩的沮喪表情──令他笑了起來。「那麼你是不該住在這個國家的,薛小姐。」


她轉頭對他羞怯地微笑一下。「溫和的雨還好。我只是不喜歡暴風雨罷了。」


「我一向都很喜歡暴風雨的。」東尼自言自語地說道。


她用驚訝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但什麼也沒有說,然後又低頭看著腳邊的碎石子。她一邊走、一邊在踢著一顆石子,有時候會走到旁邊去,目的只是為了要繼續踢著那顆石子往前走;這個舉動有些迷人,而她的靴子從裙襬下抬起,不時和石子接觸的舉止,也令他覺得很可愛。


東尼好奇地看著她,當她猛然抬起頭時,他也忘了將目光從她的臉上移開。


「你覺得──你為什麼用這種眼神看著我?」凱蒂問道。


「我覺得什麼?」他反問道,故意不理會她的第二個問題。


她的唇慍怒地抿成一條直線。東尼感到自己開始顫抖想要微笑起來。


「你在嘲笑我嗎?」她狐疑地問道。


東尼搖搖頭。


她突然停住腳步。「我認為你是。」


「我向你保證,」東尼說道,然而連他自己都覺得自己聽起來像是想笑的聲音。「我絕對沒有在嘲笑你。」


「你在說謊。」


「我沒有──」他不得不住嘴。如果他繼續說下去,一定會爆笑出來的。而最奇怪的是──他根本不知道為什麼。


「哦,拜託!」她不悅地輕聲說道。「到底是什麼問題?」


東尼將身子倚靠在旁邊的一棵榆樹樹幹上,他的整個身體都因笑意而顫抖不已。


凱蒂將雙手插在腰上,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絲好奇與一絲憤怒。「什麼事這麼好笑?」


東尼終於忍不住地大笑出聲,然後勉強抬起肩膀、聳了個肩。「我不知道。」他喘息地說道。「你臉上的表情……實在……」


他注意到她微笑了。他很高興她微笑了。


「你自己臉上的表情也不是不好笑,爵爺。」她回嘴道。


「哦,這我相信。」他先深深地呼吸幾口後,等他認為自己已經控制下來時,才又站直了身子。他看著她那依然帶著懷疑的臉,突然間他發覺自己必須知道她對他的感覺。


他沒有辦法等到明天;他甚至沒有辦法等到今天晚上。


他不確定這是怎麼發生的,但她的想法對他而言非常重要。當然,他需要她的同意才能去追求愛娜,但不只是這樣而已。她曾經侮辱過他;她也差點害他在蛇形噴泉全身濕透;她在板球遊戲中羞辱了他。然而他卻渴望知道她對他的看法。


東尼記不得上一回自己如此重視別人的意見是什麼時候。而老實說,這實在有點屈辱。


「我認為你欠我一份情。」他說道,將身子從樹幹上推開、站直。他的思緒在旋轉。他必須聰明、謹慎一點。他想要知道她在想什麼,但他又不想讓她知道自己有多在乎。至少他得先了解為什麼自己那麼在乎。


「你說什麼?」


「你欠我一份情;因為板球遊戲。」


她發出一個淑女的嗤聲,然後將身子倚靠在樹幹上,雙臂交叉在胸前。「如果有誰欠誰一份情,那應該是你欠我。因為我贏了。」


「啊,可是我是那個被羞辱的人。」


「沒錯。」她同意道。


「你竟然同意了,」他用極為嘲諷的語氣說道。「真是不像你啊!」


凱蒂假裝嚴肅地瞪了他一眼。「一個淑女應該要誠實的。」


當她抬起目光注視他的臉時,發現他的一邊嘴角露出一個會意的微笑。「我就希望你會那麼回答。」他低沉地說道。


凱蒂立刻感到不安起來。「為什麼呢?」


「因為我的請求,薛小姐,就是要問你一個問題──我所選擇的任何問題──而你必須完全誠實地回答。」他將一隻手撐在樹幹上,很靠近她的臉,然後傾身向前。凱蒂突然有種被困住的感覺;雖然她要閃開是很容易的。


一絲不悅──以及一陣興奮的顫抖──她發覺自己是被他的眼神困住了;而他的雙眼非常深邃又熾熱燃燒地望著她。


「你認為你做得到嗎,薛小姐?」他喃喃地說道。


「你──你的問題是什麼?」她問道,直到她聽到自己的聲音,才發覺那是像風一般喘息的呢喃聲。


東尼輕輕地將頭偏向一邊。「別忘了,你必須誠實地回答。」


凱蒂點點頭。更少她認為她點頭了。她打算要點頭的。事實上,她根本不認為自己有能力移動身體。


他傾身靠向前;雖然她無法感覺到他的呼吸,但依然夠靠近到讓她顫抖。「薛小姐,我要問問題了。」


她的雙唇微微分開。


「你是否──」東尼靠得更近了。「依然──」更靠近一寸。「討厭我?」


凱蒂不停地吞嚥著。不管她先前以為他會問什麼,絕對沒有想到是這個。她舔了舔嘴唇,準備開口說話;雖然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然而她卻無法發出一點聲音。


東尼的唇緩緩地露出一個男性的笑容。「我想你的答案是不吧?」


然後,他突然用令她頭暈目眩的速度,從樹幹旁站直身子,輕快地說道:「那麼,我想我們該回去屋內,為今晚做準備了。你不覺得嗎?」


凱蒂虛弱地倚靠在樹幹上,完全沒有一絲力氣。


「你想要在外面多待一會嗎?」他將雙手插在臀上,抬頭看著天空,他的態度實際而有效率──和先前緩慢、慵懶的神態簡直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也好。反正看起來不像是馬上會下雨的樣子。至少在幾個小時內不會。」


她只是盯著他。也許是他瘋了,或者是她忘了該怎麼說話。或許兩者皆是。


「很好。我一向喜歡愛享受新鮮空氣的女人。那麼我們晚餐見囉?」


她點點頭。她很驚訝自己竟然做得到這一點。


「太好了。」他伸出手握住她的──在她的手腕內側,也就是她手套和袖口間──露出的肌膚部位吻了一下。「晚上見,薛小姐。」


然後他就走了開來,留下她一個人站在那裡,心中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覺,彷彿一件重要的大事剛剛發生了。


可是,她完全不明白到底是什麼。


當晚七點半,凱蒂開始想裝病。到了七點四十五分,她甚至想假裝患了中風。但等到七點五十五分,當晚餐鈴聲響起,提醒賓客下樓到起居室去聚集,她挺直肩膀走到臥房外的走廊去,準備和玫梨碰頭。


她拒絕當個懦夫。


她不是個懦夫。


她可以熬過今晚的。此外,她告訴自己,反正她也不會坐在柏子爵的附近。他是子爵,又是一家之主,應該會坐在餐桌的主位。而她身為一個男爵次子的女兒,和其他賓客相比,地位差得遠了,因此應該會被安排坐在離主位很遠的地方。就算她扭傷脖子,恐怕也不會看到他。


和凱蒂同一臥室的愛娜,已經到玫梨的臥室去幫她挑選項鍊;而凱蒂則一個人站在走廊上。她猜想她可以進去玫梨的臥室等她們兩人,但她又覺得不大想說話。而愛娜已經注意到她那怪異、深思的態度了。此刻凱蒂最不想要的,就是玫梨囉唆地開口問她「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而事實是──凱蒂甚至不知道哪裡出錯了。她只知道當天下午,她和子爵之間的關係改變了。那是一種不同的感覺,而她坦承(至少對她自己)這一點令她感到恐懼。


這是很正常的,不是嗎?人們總是對於不了解的東西感到恐懼的。


而凱蒂絕對是不了解子爵的。


但當她正開始享受自己獨處的時光,走廊對面的一扇門打開了,走出另一位年輕淑女。凱蒂立刻認出那是費蓓妮,三位出名費家姐妹花中最小的──嗯,應該說是費家三位已經出社交界的姐妹花。凱蒂曾經聽說她們還有一個在念書的妹妹。


遺憾的是,費家姐妹之所以出名,是因為她們在婚姻市場上的失敗。芬璃和佩麗已經出社交界三年了,而她們兩個連一個追求者也沒有。這是蓓妮第二個社交季,而她通常在社交場合中,總是極力避開她那被眾人認為是傻子的母親和兩個姐姐。


凱蒂一向都很喜歡蓓妮。自從她們兩個被韋夫人批評穿了不適合她們顏色的禮服之後,就成了好朋友。


凱蒂遺憾地注意到,蓓妮現在身上穿的檸檬黃色禮服,讓這個可憐的女孩看起來像個黃臉婆。更糟的是,這件禮服的剪裁有太多裝飾的荷葉邊。蓓妮長得並不高,而這件禮服把她整個人都壓下去了。


真是可惜!因為如果有人可以說服她母親不要繼續用這位女裁縫師,讓蓓妮自己選衣服,她裝扮起來會很漂亮的。她有一張甜美的臉蛋,加上雪白的肌膚和一頭紅髮。其實她的髮色比較像是赤褐色。但如果更仔細看,應該說是紅棕色。


不論那是什麼顏色,凱蒂替她難過地想道,都和檸檬黃不搭配。


「凱蒂!」蓓妮關上門後,喊道。「真是個驚喜。我不知道你也來了。」


凱蒂點點頭。「我想我們是最後才被邀請的;因為我們上週才認識柏夫人。」


「嗯,我知道我剛剛才說我很驚訝,但其實我一點也不驚訝。柏子爵相當注意你妹妹呢!」


凱蒂的臉紅了起來。「呃,是的。」她結巴地道。「他的確是。」


「更少傳聞是這樣的。」蓓妮繼續說道。「不過,傳聞是不能相信的。」


「不過韋夫人幾乎一向總是對的。」凱蒂說道。


蓓妮聳了聳肩,低頭嫌惡地看著自己身上的禮服。「至少她說我是說對了。」


「哦,別傻了!」凱蒂很快地說道。但她們兩個都知道,她這樣說只是禮貌罷了。


蓓妮疲憊地搖了搖頭。「我母親固執地認為,黃色是快樂的顏色;而一個快樂的女孩一定會有辦法釣到金龜婿的。」


「哦,天啊!」凱蒂發出一聲嗤笑說道。


「她不了解的是,」蓓妮繼續嘲諷地說道。「這種快樂的黃色讓我看起來很不快樂,而且讓紳士們也敬而遠之。」


「你有沒有向她建議過綠色呢?」凱蒂問道。「我認為你穿綠色會很漂亮的。」


蓓妮搖搖頭。「她不喜歡綠色,說那太憂鬱了。」


「綠色?」凱蒂不敢置信地問道。


「我根本不想浪費時間試圖了解她。」


身穿綠色的凱蒂抬起她的袖子靠近蓓妮的臉,儘可能遮住黃色。「你的整張臉都亮起來了。」她說道。


「別說了。這只會讓黃色更痛苦的。」


凱蒂對她同情地一笑。「我願意借給你一件我的禮服,可是我怕那會拖在地上。」


蓓妮搖搖頭。「謝謝你的好意,但我已經屈服於我的命運。至少今年比去年好多了。」


凱蒂揚起一道眉毛。


「哦,我忘了,你去年不在。」蓓妮畏縮了一下。「我去年比現在重了三十磅呢!」


「三十磅?」凱蒂重複道。她簡直不敢相信。


蓓妮點點頭,扮個鬼臉。「青春期的虛胖。我一直求母親等到我十八歲再讓我出社交界,但她認為早點開始或許對我有好處。」


凱蒂只需看蓓妮的臉一眼,就知道那對她一點也沒好處。她突然覺得和這個女孩親近起來,雖然蓓妮幾乎比她小了三歲。她們兩個都了解不是最受歡迎的女孩的那種感覺;知道當沒有人邀你跳舞時,臉上該有什麼表情,才能假裝自己一點也不在乎。


「我說,」蓓妮說道。「我們兩個一起去用晚餐吧?看起來你我的家人好像都遲到了。」


凱蒂雖然不急著去起居室,也不急著和無可避免的柏子爵打照面。但等待玫梨和愛娜只會讓折磨晚個幾分鐘而已,因此她決定乾脆和蓓妮一起下去。


她們各自將頭探進她們母親的房中告知她們,然後就相互挽著手臂,一起離去。


當她們來到起居室,大部分的賓客都已經在場,四處聊天,同時等待其他未到的賓客。凱蒂以前從來沒有參加過鄉村宴會,驚訝地注意到每個人的神態似乎都比較輕鬆,而且也比在倫敦的時候活潑。


一定是新鮮空氣的緣故,她微笑地想道。或許是距離讓首都嚴格的規矩放寬了些。無論是什麼,她認為此起倫敦的晚宴,她還是比較喜歡這裡。


她看到柏子爵就在房間的另一頭。應該說,她覺得自己可以感覺得到他。當她一看到站在壁爐旁的他,立刻就將目光避開。


但她依然可以感覺得到他。她知道自己一定是瘋了,但她發誓她知道他何時偏了他的頭;而當他說話和笑的時候,她也聽得見。


而她絕對知道他的目光什麼時候注視著她的背;因為她的頸子彷彿像是要燃燒起來一般。


「我沒想到柏夫人邀請了這麼多人。」蓓妮說道。


凱蒂小心不往壁爐那邊看,審視了屋內一圈,看看有誰在那裡。


「哦,糟了!」蓓妮半輕語半呻吟地說道。「柯心妲也來了。」


凱蒂偷偷地朝蓓妮的眼光看去。如果愛娜在一八一四年的選美會上,有任何競爭對手的話,那應該就是柯心妲了。又高又瘦,有著蜂蜜色的金髮和亮麗的綠眸,心坦的身邊總是圍繞著追求者。但愛娜的個性是仁慈又慷慨的,而凱蒂猜測柯心坦是一個自私、無禮,以折磨他人為樂的巫婆。


「她恨我。」蓓妮輕聲說道。


「她恨每一個人。」凱蒂回答道。


「不,她是真的恨我。」


「為什麼呢?」凱蒂轉頭用好奇的眼神看著她的朋友。「難道你曾對她做過什麼嗎?」


「我去年不小心撞到她,害她把雞尾酒灑在她自己和艾公爵身上。」


「就只是這樣?」


蓓妮翻了個白眼。「對心妲來說就已經夠了。她深信,倘若自己不是那麼笨拙,艾公爵會當場向她求婚的。」


凱蒂發出一個一點也不淑女的嗤聲。「艾公爵在短時間內是不可能會想要定下來的,這一點每個人都知道。他的浪子名聲和柏子爵一樣壞。」


「而柏子爵今年恐怕是會定下來的。」蓓妮提醒她。「如果傳聞是正確。」


「哼!」凱蒂嘲弄地道。「韋夫人自己都說,她不大相信他會在今年結婚。」


「那是好幾個星期前的事了。」蓓妮揮揮手回答道。「韋夫人常常改變心意。此外大家都知道,子爵正在追求你的妹妹。」


凱蒂咬了嘴唇一下,然後才喃喃地說道:「別再說了。」


但她痛苦的表情被蓓妮那「哦,糟糕,她往這邊走來了。」的沙啞呻吟聲掩蓋住了。


凱蒂鼓勵性地捏捏她的手臂。「別管她。她沒有比你好到哪裡去。」


蓓妮諷刺地看了她一眼。「這點我知道,但那並不會讓她變得比較不討厭。而且她總是會故意過來找我的碴。」


「凱蒂、蓓妮。」柯心妲用顫音說道,來到她們身邊,故意甩動她那一頭美髮。「真驚訝在這裡看到你們。」


「為什麼呢?」凱蒂問道。


心姐眨了眨眼,顯然很訝異凱蒂竟然會質疑她說的話。「嗯,」她緩緩地說道。


「我想在這裡看到你,我是不驚訝,因為顯然你妹妹很受歡迎。而我們都知道不管她去哪裡,你都一路跟到底。不過蓓妮的在場……」她嬌媚地聳聳肩。「唉!我又有什麼資格評斷呢?柏夫人真是個最善良的女人了。」


這句話是如此無禮,凱蒂忍不住睜大眼睛瞪著她。當她因驚訝而張大了嘴盯著她時,這時心姐放出了狠話。


「你的禮服真漂亮,蓓妮。」她說道,她的口氣是如此甜蜜,凱蒂覺得自己都可以在空氣中聞到甜味。「我很喜歡黃色。」她補充道,摸著自己淡黃色的禮服。「擁有特別膚色的人才能夠穿它,你不認為嗎?」


凱蒂頓時咬牙切齒。當然,心妲穿上她的禮服看起來很漂亮。事實上,心妲就算是穿麻布袋,看起來也會很漂亮。


心妲又微笑起來,這一回讓凱蒂想起了蛇,然後她轉身示意屋中另一頭的某個人走過來。「哦,葛先生。葛先生,過來一下!」


凱蒂回頭看到葛貝索走了過來,勉強忍住一聲呻吟。葛貝索和心妲簡直是天生一對──無禮、傲慢,而且自大。她實在不懂,為什麼像柏子爵夫人那麼好的人,會邀請這種人。或許是因為在場有太多女性,所以請他來湊人數的吧!


葛貝索走到她們面前,嘴角露出嘲弄的微笑。「悉聽尊便。」他對心坦說道,然後又用輕視的眼神瞥了凱蒂和蓓妮一眼。


「你不認為蓓妮穿這件禮服很美嗎?」心妲說道。「黃色是本社交季最流行的顏色呢!」


葛貝索用羞辱的目光緩緩地審視蓓妮一番,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他幾乎沒有轉動他的頭,只是讓眼睛上下掃視她的身軀。凱蒂感到嫌惡得幾乎想嘔吐。而她更想做的,是伸出手臂擁抱蓓妮那個可憐的女孩。但這麼做只會讓這個女孩更顯脆弱,而被欺負得更厲害。


當葛貝索結束他那無禮的審視後,他轉身對心妲聳聳肩,彷彿根本想不出什麼讚美的話。


「你們沒有別的地方好去了嗎?」凱蒂衝口說道。


心妲看起來十分驚訝。「哦,薛小姐,我實在不明白你為何如此莽撞。葛先生和我只不過是在欣賞蓓妮的禮服罷了。黃色和她的膚色的確是絕妙的搭配。而且我真高興看到她比去年好看多了。」


「的確。」葛先生緩緩地說道,他油嘴滑舌的口氣只讓凱蒂覺得更骯髒。


凱蒂可以感覺到蓓妮在她身旁顫抖起來。她只希望那是憤怒的顫抖,而非痛苦。


「我實在不懂你們是什麼意思。」凱蒂用冰冷的口氣說道。


「哦,你應該懂的。」葛先生說道,他的眼中露出愉悅的光芒。他傾身靠向前,用比他平常聲音還要大一點的輕語,大到讓很多人都可以聽到的音量說道:「去年她很肥。」


凱蒂張大嘴正準備還擊,但在她來得及說話之前,心妲又補充道:「真是可惜啊!因為去年社交界中的男人比今年還要多。當然我們大部分的人依然從來不缺舞伴,不過每次我看到蓓妮和那些母親輩坐在一起,我總是替她感到難過。」


「那些母親輩,」蓓妮怒道。「通常是宴會中唯一有大腦的人。」


凱蒂想要跳起來歡呼。


心坦發出一聲「哦」的呻吟,彷彿不敢相信自己被侮辱了。「不過,我還是忍不住……哦!柏爵士!」


凱蒂移動身子,讓子爵加入他們的行列,嫌惡地注意到心坦整個態度都轉變了。她開始眨動睫毛,而她的嘴也嬌媚地撅了起來。


凱蒂驚愕得忘了自己和子爵的問題。


柏子爵瞪了心妲一眼,但什麼也沒有說。相對地,他故意轉身面向凱蒂和蓓妮,溫柔地喊她們的名字、向她們問候。


凱蒂高興得幾乎驚喘出聲。他連理都不理柯心妲!


「薛小姐,」他柔聲說道。「我想護送費小姐進去用晚餐,我希望你不介意我們先失陪了。」


「你不能護送她進去的!」心妲衝口說道。


柏子爵冷冷地瞪了她一眼。「對不起,」他的口氣中絲毫沒有一絲歉意。「我有跟你說話嗎?」


心妲往後退縮一步,顯然對自己的衝動感到羞辱。然而,他竟然會護送蓓妮進入,實在太不尋常了。身為一家之主,他應該要護送地位最高的女人。凱蒂不知道那會是誰,但絕對不是蓓妮,因為她的父親只是位鄉紳罷了。


柏子爵對蓓妮伸出手臂,同時轉身背對著心妲。「欺負弱小的人真令人討厭,你不覺得嗎?」他輕聲地低喃道。


凱蒂用手遮住嘴巴,但她依然忍不住笑聲。柏子爵回頭對她秘密地微笑一下,而凱蒂頓時有一種最奇怪的感覺,那就是她完全地了解這個男人。


但更奇怪的是──突然間她不再確定,他真的是像她過去所相信的,是一個沒有良心、應受天譴的浪子了。


「你看到了嗎?」


凱蒂和周圍的其他賓客,都張大了嘴盯著柏子爵護送蓓妮走出房間。他低下頭看著她,彷彿她是全世界最迷人的女性。這時凱蒂才轉頭看到愛娜站在她身邊。


「我全都看到了,」凱蒂不可思議地說道。「我也全都聽到了。」


「發生什麼事了?」


「他……他……」凱蒂結結巴巴,不確定該如何描述他所做的。然後她說了一句她作夢也沒有想到自己會說的話:「他是個英雄。」


#第十二章


一個迷人的男人的確很有趣;而一個好看的男人,當然,是百看不厭的。但一個有榮譽感的男人──啊,親愛的讀者,這種男人,才是年輕淑女們應該追求的。


一八一四年五月二日,韋夫人社交報


※※※


當晚在晚餐之後,男人們都離開去喝餐後的波特酒,然後才又帶著優越的表情回來加入在場的淑女,彷彿他們剛剛談論了比哪匹馬會贏得皇家賽馬更重要的話題。之後眾賓客又玩了那有時無聊、有時好笑的猜字謎遊戲。直到最後柏夫人清了清喉嚨,暗示大家該各自回房就寢;因此所有的淑女們都拿著自己的蠟燭回房就寢,而所有的紳士們也跟進……


凱蒂卻睡不著。


顯而易見的是,這又是一個「盯著天花板縫隙」的夜晚。只不過,奧柏利莊園的天花板並沒有縫隙。而月亮也沒有出來,所以沒有光線透進窗簾中,因此就算有縫隙,她也沒有辦法看到。而且……


凱蒂呻吟一聲,掀開被單下了床。總有一天,她必須學會如何控制自己的腦子,不要同時往八百個方向亂竄。她已經躺在床上將近一個小時,盯著黑暗如墨的天空,偶爾閉起眼睛試圖逼自己入睡。


可是完全沒有用。


她無法不去想當柏子爵去拯救費蓓妮時,她臉上的那種表情。凱蒂相信,她自己的表情,一定也是差不多的──有點驚訝、有點高興,但大部分的表情是,彷彿隨時都會當場融化一般。


柏子爵的確有那麼了不起。


凱蒂一整天不是看著柏家人,就是在和他們互動。而有一件事是很清楚的──所有有關東尼多麼愛他家人的事實,全都是真的。


雖然她並不打算立刻消除,她認為柏子爵是個浪子和壞蛋的想法。但她卻開始發覺,他或許有其他的特質。


好的特質。


而那種特質是──如果她能夠完全公正地看待;雖然她承認這點有點難做到──實在不該摒除他會是愛娜未來丈夫的適當人選。


哦,為什麼他要出來扮好人呢?為什麼他不能繼續扮演那個文雅膚淺、但卻容易令人信服的浪蕩子角色?現在他的形象完全不同了,而她擔心那可能會是她所喜歡的。


凱蒂感到自己的臉紅了起來,即使是在黑暗中。她不能再想柏東尼了,否則她恐怕會失眠一整個禮拜。


或許她該去看本書什麼的。今晚稍早時,她曾經在屋中看到一間挺大的圖書室;柏家一定有一些書籍,保證可以讓她入眠的。


她穿上睡袍,踮起腳尖走到門口,小心不去吵醒愛娜。不過那也沒什麼難的;愛娜總是睡得像個死人。玫梨總是說,愛娜連嬰兒時期都是睡一整晚的──從她出生第一天便是如此。


凱蒂穿上一雙拖鞋,然後靜靜地走到走廊上,小心地左右張望,然後才把門關上。這是她第一次到鄉間別墅來作客,但她曾聽說過這種宴會中會發生的事。她當然不想撞見某個打算進入非自己臥房的男人。


凱蒂心想,如果有人正在和非自己配偶的人打得火熱,她是絕對不想知道的。


走廊上點著一盞油燈,讓昏暗的空氣中呈現一抹幽暗的光芒。凱蒂在出門時,拿了一根蠟燭,因此她走到油燈前,點燃她手上的蠟燭。等到火焰穩定之後,她便開始往階梯走去,並在每個轉角都停頓下來,確定沒有撞上其他人。


幾分鐘之後,她來到了圖書室。雖然照上流社會的標準而言,這間圖書室並不大,但牆壁前都擺著從地板到天花板的大書櫃。凱蒂將門推到只剩下一道小縫隙──如果有人醒來走動,她不希望關門聲會讓人知道她在這裡──然後她走到最近的書櫃前,看著書架上的書籍。


「嗯。」她喃喃地對自己說道,拿出一本書看著它的封面──植物學。她雖然喜歡園藝,但這方面的教科書聽起來實在不大有趣。她是否應該選本小說,這樣就可以吸引她的想像力;或者她應該找本枯燥的書,這樣就可以讓她快一點入睡呢?


凱蒂將那本書放回去,走到下一個書櫃前,將她的蠟燭放在旁邊的桌上。這個書櫃顯然擺的都是哲學書。「絕不!」她喃喃地說道,將她的蠟燭往前移動,自己也走到右邊的一個書櫃。植物學或許無法讓她入睡,但哲學絕對會讓她恍惚好幾天的。


她將蠟燭往右移動一下,傾身靠向前去看接下來的幾排書。這時一道突如其來的閃電照亮了整個房間。


她的胸口發出一陣短暫、不連貫的尖叫,然後她往後跳開,她的身體撞上了後方的桌子。不要現在,她暗自在心中祈禱,不要在這裡!


但當她的思緒正想到「這裡」這個字眼時,整個房間響起一陣隆隆的雷聲。


然後房間又暗了下來,留下凱蒂獨自顫抖著,她的手指如此用力地抓著桌子,指節都僵硬了。她真痛恨暴風雨。哦,她是多麼地痛恨暴風雨啊!她痛恨隆隆的雷聲和閃電,以及空氣中的緊張氣氛。但她最痛恨的,就是它帶給自己的那種感覺。


如此地恐懼,到最後,她幾乎什麼也感覺不到了。


她一輩子都是如此,更少在她有記憶以來就是這樣。當她還小的時候,每當有暴風雨,父親或玫梨都會安慰她。凱蒂還記得父親或玫梨總是會坐在她床邊,當閃電和雷聲來襲時,握著她的手,在她耳邊輕語安慰。但她長大以後,她勉強說服大家,她已經不再害怕了。哦,每個人都知道她依然痛恨暴風雨;但她沒有再把自己的恐懼表現出來。


這似乎是最糟糕的弱點──幾乎沒有明顯的原因,因此不幸的是,也沒有治療的方法。


她沒有聽見雨點打在窗台上的聲音,或許這場暴風雨不會太厲害。或許是從很遠的地方開始的,而且正往更遠的地方移動。或許那只是──


另一道閃電又劃亮了房間,使得凱蒂發出第二聲尖叫。這一回雷聲來得比閃電還近,表示暴風雨越來越靠近了。


凱蒂跌坐在地上。


太大聲了!太大聲,而且太亮,而且太──


轟隆!


凱蒂蜷縮在桌子底下,雙腿盤起,雙臂抱著膝蓋,等待下一波的恐懼。


然後開始下雨了。


已經過了午夜,而所有的賓客(照鄉村習慣早睡早起)都已經上床睡覺了。但東尼依然在他的書房中,用手指敲打著書桌邊緣,配合著雨點打在窗戶上的節奏。偶爾一道閃電會光亮地劃過房間,但每一陣雷聲都是如此響亮,而且出乎人意料,他幾乎從椅子上跳起來。


天啊!他愛死了暴風雨。


不知道為什麼。或許是大自然比人類偉大的證據吧!或許是環繞在他周圍那光亮和聲音的力量。無論是什麼,都讓他感覺生氣蓬勃。


當他母親暗示大家回房休息時,當時他並不感覺累,因此他決定利用這段時間到書房去,檢視他的管家放在辦公桌上的有關奧柏利莊園會計資料。天知道,等到明天,母親一定會要他忙著和那些適婚年齡的年輕淑女打交道的。


但在一個多小時辛苦地檢視和加減乘除之後,鵝毛筆的筆尖都已經幹了,而他的眼皮也開始沉重起來。


今天真是漫長的一天,他想道,闔上簿記,將一張紙夾在最後一頁做記號。他花了一整個早上拜訪佃農和檢視建築物,其中一戶人家的門需要修理。另一戶因為父親的腳受傷了,而無法收成農作物,因此付不出地租。東尼聆聽佃農的爭執,解決紛爭;恭賀新生兒的誕生,甚至幫忙修理一戶人家的屋頂。這些都是身為地主的責任,而他也很喜歡,只是太累人了。


雖然板球遊戲是個愉快的小插曲,但一旦回到屋中,他又被迫扮演母親宴會主人的角色。那幾乎和拜訪佃農一樣累人。艾若還不到十七歲,顯然需要人盯著她;而那個柯家的賤女孩一直在騷擾可憐的費蓓妮,因此必須有人出面解決。還有……


還有薛凱蒂。


他的毒藥;同時也是他的欲望──全部集於一身。


真是一團亂。天啊!他應該要追求她的妹妹愛娜的。愛娜是本社交季的美女,她美若天仙、甜美、慷慨,而且性情溫順。


然而他卻無法不去想凱蒂。凱蒂雖然經常惹他生氣,但他不得不敬佩她。他如何能夠不欽佩一個對自己信仰如此投入的人呢?而東尼必須承認,她信仰的中心──對家人的關照──也正是他最重視的一項原則。


東尼打了個呵欠,從書桌後方站起身來,伸個懶腰。該是上床的時候了。如果幸運之神能好心地眷顧,說不定他的頭一碰到枕頭就可以入睡、他最不希望發生的,就是盯著天花板想著凱蒂。


還有所有他想要對凱蒂做的事。


東尼拿起一根蠟燭,開始往空無一人的走廊走去。寂靜的屋子總是帶給人一種寧靜的奇妙感覺。即使當雨點打在牆上,他依然可以聽到自己的靴子踩在地板上的聲音──腳跟、腳趾、腳跟、腳趾。除了當閃電劃過天空時,他的蠟燭是走廊上唯一的光亮。他挺喜歡燭光飛舞的樣子,看著牆上和家具上舞動的影子,這帶給他一種奇怪的控制感。可是──


他疑惑地揚起一道眉毛。圖書室的門打開了一道縫,而他可以看到裡面閃爍著蠟燭的燭光。


他相當確定每個人都已經上床睡覺了,而且圖書室中沒有一點聲音。一定是有人進去裡面拿書,然後忘了把燃燒中的蠟燭拿走。東尼皺起眉頭。這實在太不負責任了;火災對房屋的傷害是最快的,即使外面有暴風雨;而圖書室──裡面放滿了書籍──正是最佳的火源。


他推開圖書室的門走進去。室內的一整面牆都是大窗戶,因此雨聲比走廊上聽起來還要大。就在這時,一聲雷響震動著地板,然後是一道閃電劃過夜空。


這閃電性的一刻令他微微一笑,然後他走到蠟燭前面。他彎下身子,將蠟燭吹熄,然後……


他聽到一個聲音。


那是呼吸的聲音──驚慌、害怕,幾乎還帶有一絲嗚咽。


東尼謹慎地環視四周。「有人在這裡嗎?」他喊道。但他並沒有看到人。


然後他又聽到那個聲音了──從下面傳來的。


他穩住自己手中的蠟燭,蹲下身子往桌子底下一看。然後猛然倒吸了一口氣。


「我的天啊!」他驚喘道。「凱蒂。」


她蜷縮成一個球狀,雙臂緊緊地抱著她彎曲的雙腿,看起來彷彿隨時都要崩潰一般。她低著頭,雙眼靠著膝蓋,而她整個身體都不停地猛烈顫抖著。


東尼的全身血液頓時冰冷。他從來沒有看過任何人抖成那樣。


「凱蒂?」他再次說道,將他的蠟燭放在地上,然後更靠向她。他不知道她是否聽得見他,她似乎完全與外界隔絕,迫切地想要逃避什麼。


會是暴風雨嗎?她曾經說過她討厭雨。但這要嚴重多了。東尼知道大部分的人不像他,會因閃電而感到興奮;但他從來沒有聽過有人會怕成這樣。


她看起來好像如果他輕輕地觸碰她一下,她就會碎成千萬片一般。


雷聲震動著整個房間,而她身體痛苦地畏縮著,東尼幾乎可以感受得到。


「哦,凱蒂。」他輕聲說道,看到她這樣簡直令他心碎。他小心而溫柔地將一隻手伸向她。他依然不確定她是否知道他在那裡;嚇著她可能會有喚醒夢遊者一樣的下場。


他溫柔地將手放在她的手臂上方,極輕地捏了一下。「我在這裡,凱蒂。」他喃喃地說道。「一切都會沒事的。」


閃電劈過夜空,又將整個房間照亮起來,而她將自己抱得更緊,雖然似乎已經緊得不能再緊了。他發覺她似乎試圖遮住眼睛,因此才會將臉埋在膝蓋上。


他靠得更近,然後握住她的一隻手。她的肌膚像冰一樣,手指也因恐懼而僵硬。雖然很難將她的手從她的腿上撥開,但最後他還是勉強將她的手拉到他的嘴邊,將他的唇貼在她肌膚上,試圖暖和她的身體。


「我在這裡,凱蒂。」他重複說道,實在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我在這裡,一切都會沒事的。」


最後他勉強也鑽入桌子底下,坐在她身旁的地板上,用他的手臂摟著她顫抖的肩膀。她似乎在他的觸碰下放鬆了一些,而這一點帶給他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幾乎像是一種驕傲,知道自己能夠在這種情況下幫助她。還有一種來自內心深處,鬆了一口氣的感覺;因為看到她受到這樣的折磨,簡直令他無法忍受。


他在她的耳旁呢喃安慰的話語,溫柔地愛撫著她的肩膀,試圖用他的存在來撫慰她。然後,緩緩地、非常緩慢地──他不知道他在桌子底下和她一起坐了多久──他可以感覺到她的肌肉開始放鬆,她的肌膚已不再有那種濕冷的糟糕感覺;而她的呼吸──雖然依然很急促──但已經不再那麼驚恐了。


最後,當他感覺她可能已經準備好時,他用兩根手指觸碰著她的下巴,用最輕柔的力量抬起了她的臉,好讓他可以看到她的眼睛。「看著我,凱蒂。」他輕語說道,聲音雖然溫柔,但也帶著權威。「如果你肯看看我,你就會知道你是安全的。」


她眼睛周圍的細小肌肉顫動了大約十五秒鐘,然後她的眼瞼才開始眨動。她正在試圖睜開眼睛,可是它們在抗拒。東尼對於這種恐懼實在沒有什麼經驗,但他認為看起來好像她的眼睛不想睜開,因為不想看到如此令她害怕的事。


在眨動了幾分鐘之後,她終於完全把眼睛睜開,注視著他的目光。


東尼感覺彷彿有人在他腹部打了一拳。


如果眼睛真的是靈魂之窗,那麼薛凱蒂的內心在那天晚上,是完全地被擊碎了。她看起來像是中了邪,完全地迷失了方向。


「我不記得。」她輕聲說道,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他握緊了她那從未被他放開過的手,將它拉到唇邊。他給了她的掌心一個極為溫柔、幾乎像是父親對女兒般的吻。「你不記得什麼?」


她搖搖頭。「我不知道。」


「你記得到圖書室來嗎?」


她點點頭。


「你記得暴風雨嗎?」


她閉上眼睛一會,彷彿睜開眼睛需要花去她太多的力氣一般。「現在還有暴風雨。」


東尼點點頭。沒錯。雨點依然和先前一樣,繼續猛烈地敲打著窗戶。但距離上一次打雷和閃電,已經過了好幾分鐘了。


她用絕望的眼神看著他。「我不能……我不……」


東尼捏捏她的手。「你什麼也不用說。」


他感覺她的身體顫抖一下,然後放鬆了,接著又聽到她說:「謝謝你。」


「你要我和你說話嗎?」他問道。


她閉上眼睛──不過已經不像剛才那麼緊──然後點點頭。


他微笑一下;雖然他知道她看不見。但或許她可以感覺得到;或許她可以從他的聲音中聽出他的笑容。「我想想看,」他幽默地說道。「我可以告訴你什麼呢?」


「告訴我關於這棟房子的事。」她輕聲說道。 


「這棟房子?」他驚訝地問道。


她點點頭。


「好吧!」他回答道,有點高興她竟然對這棟對他而言非常重要的房子感興趣。「你知道,我是在這裡長大的。」


「你母親告訴過我了。」


當她說話的時候,東尼感覺到胸中升起一股溫暖和力量,他已經告訴過她,她什麼也不用說,而她顯然對於這一點也很感激。但現在她又開始參與談話了,這一定表示她已經開始好起來了。如果她睜開她的眼睛──如果他們不是還坐在地上──說不定她的眼神也恢復正常了。


更令他自己心驚的是,他沒有想到自己竟然這麼想要當那個安慰她的人。


「要不要我告訴你,我弟弟淹死我妹妹最喜歡的洋娃娃的故事?」他問道。


她搖搖頭。當風又開始颳起,而雨點又猛烈地擊打著窗戶時,她又畏縮了起來。但她挺起下巴說道:「告訴我關於你的故事。」


「好吧!」東尼緩緩地說道,試圖不去理會胸口升起的那股模糊、不舒服的感覺。談論他的兄弟姐妹,要比談論他自己容易多了。


「告訴我關於你父親的事。」


東尼馬上全身僵住。「我的父親?」


她微笑一下。但她的要求令他太驚訝了,因此他沒有注意到。「你總有父親吧?」她說道。


東尼的喉嚨開始覺得很緊繃。他不常談自己的父親,甚至是對他的家人。他告訴自己,那是因為那已經是無法挽回的過去;德蒙已經死了超過十年。


但事實是,有些事實在太令人傷心了。而有一些傷痕是沒有癒合的,即使已經過了十年。


「他──他是個很偉大的人。」他柔聲說道。「一個偉大的父親,我非常愛他。」


凱蒂轉頭看著他。那是他在好幾分鐘前,用手指抬起她下巴之後,她第一次正視他的眼睛。「你母親談到他的時候,也是充滿了愛意,所以我才問你的。」


「我們都很愛他。」他簡潔地說道,將目光瞥向房間的另一頭。他的眼睛盯著一把椅子的腳,可是他並沒有真的看到它。他什麼也沒有看到,只有腦中的回憶。「他是全世界最好的父親。」


「他什麼時候去世的?」


「十一年前,在夏天。當年我十八歲,就在我去上牛津大學前。」


「對一個男人而言,在那種年紀失去父親是很不容易的。」她喃喃地說道。


他猛然轉頭看著她。「對一個男人而言,在任何年紀失去父親都是很不容易的。」


「當然。」她很快地同意道。「可是我認為有些年紀更為困難。當然對男孩和女孩而言也是不同的。我父親在五年前去世,雖然我十分想念他,但我覺得那是不同的。」


他不需要開口問他的問題,因為那已經寫在他的眼神中。


「我父親是個好人,」凱蒂解釋道,她的眼中因回憶而出現溫情。「仁慈而且溫柔,但必要時又很嚴格。但一個男孩的父親──他需要教導兒子如何當個男人。而在十八歲失去父親,當你正在學習如何當個男人……」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我這樣說或許太冒昧了,因為我並不是個男人,因此我無法了解你的立場,但我認為……」她停頓下來,撅起嘴唇思索著該怎麼說才好。「我只是認為那是很不容易的。」


「那時我弟弟們是十六歲,十二歲和兩歲。」東尼柔聲說道。


「我想那對他們而言也是很困難的。」她回答道。「雖然你最小的弟弟可能不記得他。」


東尼搖搖頭。


凱蒂懷舊地微笑一下。「我也不記得我的母親。真的很奇怪。」


「她去世時,你幾歲?」


「那天是我三歲的生日。我父親在幾個月之後就娶了玫梨。他並沒有按照習俗等過一段守喪期,而這一點讓很多鄰居都感到很吃驚。但他認為我需要母親的程度勝於他需要遵守世俗禮節。」


有生以來第一次,東尼心想,如果當年死的是他的母親,留下他父親和一群孩子,其中幾個連路都不大會走,甚至還在襁褓中嗷嗷待哺,德蒙一定不會有好日子過的。他們沒有一個人會。


並不是說那對薇莉而言就很容易。但至少她有東尼,而他已經可以試圖在他的弟妹之上,扮演代理父親的角色。如果死的是薇莉,那麼柏家根本就不會有能夠扮演母親角色的人。畢竟,黛妮──柏家最年長的女兒──在德蒙死的時候年僅十歲。而東尼十分確定,他父親是不會再娶的。


不管他父親多麼想要替孩子們找個母親,他是絕對沒有辦法再娶一個妻子的。


「你母親是怎麼死的?」東尼問道,很驚訝自己竟然如此好奇。


「流行感冒;至少他們是這樣想的。也有可能是任何一種肺部熱病。」她將下巴靠在手上。「據說發生得很快。我父親說我也病了,不過我的病沒有那麼嚴重。」


東尼想到自己想要擁有的子嗣,也就是他決定結婚的唯一原因。「你是否想念你的母親?」他輕聲問道。


凱蒂思索了他的問題好一會。他的聲音中帶著些許的急迫,告訴她自己的回答對他而言是很重要的。她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她的童年顯然帶給他一些共鳴。


「是的。」她終於說道,「但不是你所想的那樣。我無法真的想念她,因為我根本不認識她。可是我的人生中依然有份空虛──一份很大的空虛,而我知道誰應該填補那空虛。但我根本不記得她,而我也不知道她是個什麼樣的人,所以我不知道她要如何填補那份空虛。」她的唇向上彎起,露出一個哀傷的微笑。「這樣你了解嗎?」


東尼點點頭。「我非常了解。」


「我認為失去一個你已經認識、並且深愛的父母是更難的。」凱蒂補充道。「我真的知道,因為這兩種經驗我都有過。」


「我很遺憾。」他輕聲說道。


「沒關係了。」她對他說道。「就像那句老的格言說的──時間可以治癒一切──是真的。」


他用熱烈的眼神注視著她;而她從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並不同意。


「我認為年紀大一點會比較困難。雖然你很幸運有機會認識他們,但相對地失去親人的痛苦也更深。」


「感覺就好像斷了一隻手臂一樣。」東尼輕聲說道。


她嚴肅地點點頭,突然間意識到,他過去並未對很多人訴說過他的傷心事。她緊張地舔舔自己那變乾的嘴唇。想想也真有趣。外面的雨下得那麼大,但在屋內的她卻像曬乾的人骨一樣。


「或許我算比較幸運的吧!」凱蒂柔聲說道。「在那麼小的時候就失去母親;而玫梨是個很棒的母親。她把我當親生女兒一樣疼愛。事實上──」她停頓下來,對自己微濕的眼眶感到驚訝。當她終於又開口時,聲音變得有些哽咽。「事實上,她對我和對愛娜永遠是一樣的態度。我──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夠愛親生母親更多一些。」


東尼深情地看著她。「我真替你高興。」他用低沉的聲音說道。


凱蒂吞嚥了口口水。「她有時候真的很好笑。她會去我母親的墳墓,告訴她,我的表現如何,事實上這是很貼心的。當我還小的時候,我總是會跟她一起去,告訴她,玫梨表現得怎麼樣。」


東尼微微一笑。「她的成績報告是好的嗎?」


「一向如此。」


他們靜靜地坐在那裡好一會,兩個人都盯著燭光,看著蠟油滑下。當第四滴蠟油滑了下來,然後在底部逐漸變硬,凱蒂轉頭對東尼說道:「雖然這樣說或許讓我聽起來過於樂觀,但我相信人生的一切都是上天計劃安排好的。」


他轉頭看著她,揚起一道眉毛。


「一切似乎到最後都以喜劇收場。」她解釋道。「我失去了我的母親,但我得到了玫梨。又多了一個我深愛的妹妹。而且──」


一道閃電照亮了房間,凱蒂咬著唇,試圖強迫自己穩住呼吸。等一下雷聲就會響起,但她已經有了心理準備,而且──


整個房間因聲響而震動,而她的眼睛是睜開的。


她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給了自己一個驕傲的微笑。其實並沒有那麼困難。雖然並不好玩,不過也不是不可能。或許是因為有東尼慰藉的身軀在旁邊,或者是因為暴風雨已經逐漸遠離,但這一回她的心沒有像要從她的肌膚底下,跳出來的那種感覺了。


「你還好嗎?」東尼問道。


她看著他,而他臉上所流露的關切勾動了她的內心。無論他過去做了什麼,無論他們怎麼吵過架,在此刻他是真正關心她的。


「是的,」她說道,聽到自己聲音中的驚訝。「是的,我想我還好。」


他捏了她的手一下。「你這樣子已經多久了?」


「你指的是今晚嗎?還是我一輩子?」


「兩者都有,」


「今晚是從第一聲雷響開始。每次開始下雨的時候,我都會很緊張。但只要沒有閃電和打雷,我都不要緊。事實上並不是雨。下雨雖然會讓我心情不好,但更嚴重的其實是那份擔心會演變成暴風雨的恐懼。」她吞嚥口口水,舔了舔乾的嘴唇,然後才又繼續說道:「至於你的另一個問題,我不記得有哪一次我不怕暴風雨的。那已經成為我的一部分,我知道聽起來很傻──」


「一點也不傻。」他插口說道。


「你這樣說是太好心了。」她羞怯地半微笑一下。「但你錯了。沒有什麼比無謂的擔心更傻的了。」


「有時候……」東尼用遲疑的聲音說道。「有時候我們是無法解釋我們的恐懼的。有時候那是打從心底來的感覺,雖然我們自己知道是真的,可是在別人看來或許很傻。」


凱蒂認真地盯著他,看著他那在閃爍燭光下深邃的眼眸。當她在他別過頭去之前的一秒,看到他眼中的痛苦時,不禁屏住了呼吸。而她知道──她全身的每一個細胞都知道──他不是在談論什麼人生大道理。他是在談論他自己的恐懼,而那份恐懼在他生命中的每一分、每一秒都糾纏著他。


她知道自己沒有權利問他。但她希望──哦,她是如此希望──當他準備好面對自己的恐懼時,她能夠是那個幫助他的人。


但那是不可能的。因為他會娶別人,或許甚至是愛娜。而只有他的妻子才有權利和他談論如此隱私的問題。


「我認為我可能已經準備好可以上樓去了。」她說道。突然間覺得和他共處變得好困難,知道他終將屬於別人,實在太痛苦了。


他的唇上露出一個像男孩般的微笑。「你是說我終於可以爬出這張桌子底下了嗎?」


「哦,天啊!」她露出害羞的表情,用一隻手輕輕地打了自己的臉頰一下。「我真抱歉,我早就忘了我們一直坐在這裡。你一定覺得我是個傻子。」


他搖搖頭,依然微笑著。「絕對不是傻子,凱蒂。即使當我覺得你是全世界最令人無法忍受的女人時,我也從來沒有懷疑過你的智慧。」


正準備從桌子底下爬出來的凱蒂,突然停頓下來。「我不知道你這句話是褒還是貶。」


「或許兩者都有吧!」他承認道。「但看在友誼的分上,我們就說是褒吧!」


她轉頭看著他,知道自己的雙手和膝蓋都貼在地上的樣子很難看,但這一刻似乎太重要了。「這麼說我們是朋友囉?」她輕聲地說道。


他點點頭,站起身來。「雖然很難相信,但我想我們是的。」


凱蒂微笑著接受他伸出來的手,然後站起身來。「我很高興。你──你真的不是我所想像的那個魔鬼。」


他揚起一道眉毛,臉上突然出現一個詭異的表情。


「嗯,或許你是吧!」她更正道,心想,他或許真的像是社交界所傳聞的一般,是個大浪子和壞蛋。「不過其實你也是個好人。」


「好言相向太沒意思了。」他打趣地說道。


「好言相向,」她強調道。「是件好事。和過去我對你的看法相比,你應該要對我的讚美感到高興才是。」


他笑了起來。「薛凱蒂,我發覺你永遠不會是一個無聊的人。」


「無聊太沒意思了。」她譏諷地說道。


他微笑起來──一個真正的笑容,不是那種他在社交場合中所露出的嘲諷笑容,而是真正的微笑。凱蒂的喉嚨突然感到一陣緊繃。


「我恐怕沒辦法陪你走回房間。」他說道。「如果在這麼深的夜晚,我們碰上別人……」


凱蒂點點頭。他們雖然已經成為朋友,但她並不想被迫和他結婚,不是嗎?更別提他根本不想娶她。


他指指她身上的衣服。「尤其你又穿得……」


凱蒂低下頭,驚喘一聲,緊緊地抓住睡袍包住自己。她完全忘了自己的衣衫不整。雖然她的睡衣不是透明的,尤其外面還有一件睡袍,但依然是睡衣沒錯。


「你應該不會有事吧?」他柔聲問道。「外面還在下雨呢!」


凱蒂停頓下來聆聽那已經減弱、拍打在窗戶上的雨聲。「我想暴風雨已經過去了。」


他點點頭住走廊上看去。「沒有人。」他說道。


「我該走了。」


他走到一旁讓她過去。


她往前走去,當她來到門口時,又停下腳步、轉過身。「柏子爵?」


「叫我東尼。」他說道。「你應該叫我東尼。我相信我已經開始叫你凱蒂了。」


「真的嗎?」


「當我找到你的時候。」他揮了揮手。「不過我不認為你有聽到我說話。」


「大概吧!」她猶豫地微笑一下。「東尼。」說他名字的感覺很奇怪。


他微微地傾身,眼中露出一道奇怪、幾乎是邪惡的光芒。「凱蒂。」他也說道。


「我只是想向你說謝謝。」她說道。「謝謝你今晚的幫忙。我──」她清了清喉嚨:「倘若沒有你,事情就困難多了。」


「我什麼也沒有做。」他沙啞地說道。


「不,你做了很多。」然後,在她還能壓抑住想留下的衝動之前,凱蒂匆匆地穿過走廊、爬上階梯。


#第十三章


有這麼多人在肯特郡參加柏家的鄉村宴會,倫敦實在沒什麼好報告的。筆者只能期待所有即將而至的傳言緋聞。應該會有樁醜聞吧?家族宴會中總是會有醜聞的。


一八一四年五月四日,韋夫人社交報


※※※


次日早晨是個典型暴風雨過後的天氣──明亮而且晴朗,但有一絲細細的潮濕迷霧,冰冷而清新地吹拂在肌膚上。


東尼一點也沒有注意到天氣,因為他一整晚幾乎都盯著黑暗,而他除了凱蒂的臉龐,什麼也看不到。最後,當黎明的第一道曙光劃過天際時,他才入睡。等到他醒來時,已經過了中午;但他卻一點也沒有休息過的感覺。他的身體充滿了一份奇怪的疲憊和緊張精力;他的眼皮沉重、兩眼無神;而他的手指卻不停地敲著床,往床邊挪去,彷彿想要將他拉下床。


最後,他的肚子叫得如此大聲,幾乎都快兩眼昏花了,他才蹣跚地站起身來,穿上他的睡袍。然後他大聲地打了個呵欠,走到窗邊,不是因為他想去看什麼特別的人或事,只是窗外的風景比他房中的要好得多。


然而,就在他往窗外看去之前的四分之一秒,他突然有種感覺,知道自己會看到什麼。


凱蒂。她正緩緩地走過草地,比他以前所看過她走路的速度都要緩慢。通常,她走起路來就好像在賽跑一樣。


她離得太遠,所以他無法看清她的臉──只有她的側面,以及她臉頰的曲線。然而他卻無法停止看她。她的身影中有太多魔力──她走路時擺動雙臂的樣子,帶有一種奇妙的優雅;而她肩膀的姿勢也像藝術品般美麗。


他發覺她正朝花園走去;而他知道自己會去加入她。


一整天外面的天氣都是維持著矛盾的狀態,將所有宴會賓客分為兩派,一派主張明亮的陽光呼喚著他們到戶外遊玩;另一派則表示寧可避開潮濕的草地和空氣,待在較溫暖、乾燥的起居室中。


凱蒂絕對是屬於前派的;雖然她並不想與人作伴。今天她那深思的心情,實在讓她無法和那些不大認識的人,做禮貌性的談話。因此她再次溜到柏夫人美麗的花園中,坐在靠近玫瑰亭旁安靜的一張長椅上。雖然石椅依然有點濕冷,但她前一晚並沒有睡好,而且她真的很累,至少坐著比站著好多了。


她嘆口氣心想,這或許是唯一一個她可以獨處的地方!如果她留在屋中,她一定得被迫到起居室去和一群淑女們閒聊,看著其他淑女坐在那裡寫信給親朋好友。或者更糟的是,她可能會和那群喜歡到橘園去刺繡的女人困在一起。


至於那些喜好戶外活動者也分成兩派。一派已經離開前往村中,去購物和觀光;而另一派當然是到湖邊去散步了。凱蒂對購物沒有興趣,(而且她已經對湖邊很熟悉了)所以她也不想和那些人混在一起。因此她決定一個人來到花園。


她坐在那裡幾分鐘,發著呆,雙眼視而不見地盯著前方一朵玫瑰的花蕾。一個人獨處真好,因為她打呵欠的時候,就不用遮住她的嘴,或是忍住那睡意濃濃的聲音。一個人獨處真好,因為沒有人會提及她雙眼下方的黑眼圈,或是說她今天這麼安靜不說話,真奇怪的事實。


一個人獨處真好,因為她可以坐著,試圖釐清腦中有關子爵的混亂思緒。這是件煩人的事,而且她希望可以拖延不去想。但她必須這麼做。


而且實在沒有什麼好想清楚的。因為過去幾天她所發覺的事實,都帶領她的良知往一個方向走去。而她知道自己再也不能阻止柏子爵追求愛娜了。


過去的幾天中,他已經證明他是一個敏銳、有關懷,而且有原則的人。她帶著微笑想到,費蓓妮被他從柯心妲的毒舌下拯救出來時,眼中的光芒。他甚至可以說是個英雄。


他十分愛他的家人。


他利用自己的社會地位和權力,非但沒有欺凌他人,反而拯救他人免受羞辱。


他用最優雅、關切的態度幫助她度過她的恐懼症。而現在的她在事情過後,清楚地回顧時,簡直不敢置信。


他或許是個浪子和壞蛋──他或許依然是浪子和壞蛋──但顯然他在那方面的行為並不能代表他。而凱蒂唯一拒絕讓他娶愛娜的理由是……


她痛苦地吞嚥口口水。她的喉嚨彷彿卡著一個像大炮般的硬塊。因為在她內心深處,她想要將他占為已有。


那太自私了!而凱蒂一生都儘量做到無私;因此她知道自己絕對無法叫愛娜因為這個理由不要嫁給東尼。如果愛娜知道凱蒂對柏子爵有一絲絲興趣,她會馬上中止他對她的追求的。而那又怎麼樣呢?東尼只會另外再找一個美麗的單身女人去追求。在倫敦這種人多得是。


又不是說他會倒過來向她求婚,因此阻止他和愛娜之間的婚姻,對她又有什麼好處?


什麼也沒有!除了不用痛苦地看著他娶了自己的妹妹之外。而這一點會隨著時間消逝的,不是嗎?一定會的。她自己前一晚就曾說過,時間可以治癒所有的傷痛。此外,看他去娶別的女人恐怕會更痛苦;唯一的好處是,她不必在節日和受洗禮上碰到他。


凱蒂發出一聲嘆息──一聲長長的疲憊、哀傷的嘆息,讓她的肩膀下垂,整個人垂頭喪氣。而她的心也痛了起來。


突然間一個聲音傳入她耳中。他的聲音──低沉而溫柔,像一股暖風圍繞著她。


「我的天啊!你聽起來好嚴肅。」


凱蒂猛然站起身,她的大腿撞到了石椅邊緣,使得她一時失去平衡、差一點跌倒。「爵爺。」她說道。


他的唇上露出一抹微笑。「我就知道你在這裡。」


她睜大眼睛,沒有想到他竟然是故意來找她的。她的心跳也開始加快;不過至少這一點,她可以隱藏不讓他知道。


他瞥了一眼石椅,示意她可以繼續坐著。「事實上,我是從窗口看到你的。我想要知道你是否已經好多了。」


凱蒂坐了下來,失望的感覺席捲上她的喉嚨。他只是禮貌罷了。當然他只是禮貌而已。她真傻,竟然會夢想──即使只有一會──會是別的原因。她終於發現他是個好人,而任何一個好人在經歷了昨晚那種事之後,都會想要確定她是否好多了。


「是的,」她回答道。「好多了。謝謝你。」


即使他聽出了她口氣中的結巴,他並沒有多說什麼。「我很高興。」他說道,在她身旁坐了下來。「我昨晚真的很擔心你。」


她那已經跳得不能再快的心,突然抽動了一下。「真的嗎?」


「當然。我怎麼能不擔心呢?」


凱蒂吞嚥了口口水。又來了,又是該死的禮貌!哦,她並不懷疑他的關心是真實的。令人傷心的是,他的關懷是出自於他善良的本性,而非對她有任何感情。


並不是說她有什麼期望。但是她發覺要自己不抱希望,似乎是不可能的。


「我很抱歉昨晚那麼晚還打擾了你。」她柔聲說道,認為自己應該要這麼說。事實是,她其實很高興他昨晚在那裡。


「別傻了!」他說道,稍微挺直身子,用一種相當認真的眼神看著她。「我實在不敢想像你一個人度過暴風雨會是什麼情形;我很高興有機會可以安慰你。」


「我通常都是一個人度過暴風雨的。」凱蒂承認道。


東尼皺起眉頭。「你的家人在暴風雨來襲時,沒有安慰你嗎?」


凱蒂有些害羞地說道:「他們並不知道我依然害怕暴風雨。」


他緩緩地點點頭。「我明白了。有時候……」東尼停頓下來,清了清喉嚨。當他不大確定自己要說些什麼時,總是會用這一招。「我想如果你尋求你母親和妹妹的慰藉,對你幫助會很大的。但我知道──」他再次清了清喉嚨。他自己很清楚那種極愛自己家人,卻又無法和他們分擔自己最深、最難撫平的恐懼的那種奇怪感覺。那帶給人一種孤獨感,感覺自己在一大群所愛的人當中,卻是完全孤獨的。


「我知道,」他再次說道,故意讓聲音保持平穩。「有時候要向自己最愛的人吐露恐懼,是最困難的。」


凱蒂那雙聰慧、溫暖而善解人意的棕色眼睛注視著他。在剎那間,他有一種奇怪的念頭,彷彿像是她了解他的一切──從他出生的那一刻,到他確定自己會死亡之間的每一個細節。似乎在那一秒鐘,她揚起臉看著他,她的唇微微分開,而她比起世界上的任何一個人,都還要了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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