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中篇小說《青盲貓咬著死鳥鼠》【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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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進沈辭家那天是個大晴天,未見天氣預報說的下週寒流預警的徵兆,但電視台向來是北市觀點居重,故而氣象不準對下港人也司空見慣。

搬回老家時租屋處的東西丟了大半,而沈家本來就常備居家用品,因此,他開著那輛搶眼的蟒蛇綠保時捷,以一種狀似要從騎樓撞進店裡的氣勢,僅搬下了兩只行李箱的私人物品。興沖沖地上樓環顧一周,他最後選了三樓一間採光不錯的空房,正好在沈辭目前的寢室上方,被後者嚴正警告「不準拆房間,要健身就滾去健身房」。

「蛤?還有空間欸,不能買器材來放嗎?我還想擺一張撞球桌,不然撞球間都很髒⋯⋯」見沈辭沒有第一時間反對,陳嘉延右手五指併攏,擺在臉龐,做出一個「我發誓」的手勢想加大可信度:「我可以自己貼隔音棉,絕對不吵。拜託嘛,小~舅~舅~」

探過門風[1]後,不知啟動了陳嘉延什麼開關,或是他又動起了什麼歪腦筋,凡是歹紡[2]的代誌,他就會笑吟吟地搬出那三字當免死金牌,拉長音將稱謂唸得彆扭纏人,像是挖苦,也像刻意為之的撒嬌,全不見此前的抗拒。

表面禮數做足,沈辭也不想管他心裡在盤算什麼,在不涉及原則的議題上就隨他去了,思量後答道:「一樓是店面,平常要做生意,不能施工,會太吵。二樓後棟那間原本是會客室,有裝冷氣,把裡面的傢俱撤一撤就可以用。」

「讚啦!」得之所償的陳嘉延豎起大拇指,喘著氣將行李箱一鼓作氣扛上三樓,塞進房間又跑了下來,巡田水[3]般在二樓打轉,前前後後,反反覆覆走了好幾回,彷彿在腦中建構大範圍重新裝潢的模型。

沈辭原在餐桌工作,處理平台上的管理庶務,雖然陳嘉延沒發出聲音,但人對於視線與動靜有著來自演化的敏感,沈辭遲遲無法專心,索性停下來,望著來者走來走去。他無意責怪,只是還不習慣生活突然多了一個人,對陳嘉延的熟悉讓他知曉,他們一動一靜,一冷一熱,各有千秋優劣,但這種理智上的「知道」,在物理空間的限縮下,是否能得到感性上的「理解」,他一無所知,因為他從未讓人如此深入地踏進自己的生命。

「歹勢(不好意思),我吵到你了嗎?」好一會兒,總算注意到他的目光,陳嘉延抬手道歉,臉上還是笑著的,雀躍之情溢於言表。

「沒有。」公平起見,沈辭沒將自己的不適應歸咎於對方身上,忽地想起什麼,信步走入房裡。他再走出來時,就把手上的東西拋給了還在場勘的陳嘉延。「附近有停車場,把你的金龜車開走,有礙觀瞻。」

「哭啊,你有看過那麼帥的金龜嗎?!」聽愛車被詆毀,陳嘉延立刻出言反駁。在看清落在手上的是一副嶄新的鑰匙,他的不快又瞬間被浪潮般的喜悅蓋過,沒再逞口舌之快,興高采烈地咚咚咚跑下樓梯,將引擎聲響亮的跑車駛出街坊。

說是同居,他們實質上更像室友,日常作息節奏大不相同。

有時沈辭過午整理帳本時,才會見陳嘉延彷彿只有肉體清醒、靈魂根本還沒醒來的拿著機車鑰匙要出門吃早午餐;反之,有時陳嘉延晚上從投資商的酒聚回來,準備換一身衣服出去玩,就見沈辭已經穿著睡衣,在二樓的客廳開閱讀燈看美股K線。

沈辭曾以為,求同存異不過是「將就」跟「妥協」比較好聽的說法,但是偶爾,經過普通的一天後,他收拾好店面回到二樓,見陳嘉延穿著居家,抱著抱枕在沙發上看新聞或玩手機,朝他慵懶地說「我簡單煮了麵,快去吃」、「熱水我開好了,想洗澡可以去洗」,他卻覺得意外地還不錯。

那些細膩的變化融入轉冷的冬季,潛移默化中,他也會在陳嘉延還沒回來時,把鐵門拉到一半,開著樓梯的燈和三樓的電暖爐,讓歸人返家時不僅有一片黑暗迎接。

此外,陳嘉延藉口外頭太冷終日窩在家,在沈辭的默許下也開始幫忙顧店。

耳聞他倆喜事近了的老顧客多年過半百,跟同齡的島國大眾一樣,對於同性婚姻接觸及了解甚少,因此初始見他,眼神迴避、藉故離席的不在少數。或許是沈辭祖父居中協調,沒過多久,熟客又在老時段回來了,聽他說話風趣,葷素不忌,也放鬆多了,甚至會對兩人開起婚姻關係的玩笑,感慨說不定兩個男人一起生活反倒容易一些。

沒跟女人結過婚的他們不置可否,但不得不承認,男人間的肢體接觸確實比男女之間容易多了——一個男人面對慾望容易軟弱,兩個男人就是肉慾橫生了。

同居過後,陳嘉延興頭一來時會纏著沈辭親熱,可不知怎地,兩人始終沒有更過界的行為。對彼此的情史心知肚明,雙方同為男性,守著「婚前不能有性行為」一說也有種根本上的荒謬,於是陳嘉延自我說服,離婚期不遠,倒也沒必要非得越界證明什麼,畢竟他們又不是戀愛關係。


(中略2400字車文收錄於實體書)

 


 

在李蓮英安排之下,在陳嘉延登門拜訪沈辭父母的隔一周,兩家就先行了文定之禮。準備庚帖前後,陳嘉延赫然得知沈家——或說,追溯到殖民時代的沈家太祖,原姓蕭,出身客庄,因為年幼家貧,被送到當時的河洛大戶沈家當養子,如今蕭家開枝散葉,沈氏一脈早不大遵循客家古禮,但因沈辭祖父跟蕭氏本家有生意往來,偶爾逢大節日仍會回公廳團拜。

總之,為了趕在登記前完成訂婚,他們來不及印紙本寄件,只在比較大的親朋好友群組裡發了電子請帖,加上兩造是同性,用不上奉茶[4]那一套,於是他們簡單找了間婚宴會館辦雞尾酒餐會。

當天出席的人要比他們預估的多,吧檯服務生光是榨果汁就無閒𩑾𩑾[5],但跟這對新人實際有交情的不多,頂多是阿佑蚊子那幫人。一群人初見帖子上的名字,還以為是在玩哏,笑陳嘉延共天公借膽[6],連這種玩笑都敢開,直到沈辭罕見地在群組浮水,丟下一句原子彈等級的肯定句,其他人接連刷了一整排的問號,大夥兒才接受了這個事實——儘管到場時看見西裝革履站在一塊、別著胸花的兩人,他們的表情依舊很微妙。

沈辭那邊來的人少,陳嘉延先前特別問過他有沒有想要邀請的人,他只說婚宴時再說,讓陳嘉延不免腹誹他怕是沒朋友。得知這件事後,李蓮英反過來諷刺獨子,人家沈辭書讀得比他高、事業穩定又會炒股,人脈比他寬得多,說不定是嫌他上不了檯面,讓陳嘉延氣得那天宵夜都多叫了一塊雞排。

場子裡來的多半是跟李蓮英有關係的人,她在把持幫務後一直在走轉型的路,數年來長江後浪推前浪,故而陳嘉延真正認得的人不多,領著沈辭跟幾位面熟的高階幹部打過照面後,他倆就轉主動為被動,各拿一杯飲料站在場中,等著其他人搭話或合影。

「來來來,這個人很有趣,你一定要認識一下。」忽然在人群見著什麼,陳嘉延眼睛登時泛起笑意,挽著沈辭走到一名女性賓客前頭。

「嘉延哥,沈辭哥。」那女孩化著淡妝,眉目清秀,先一步問好,沒像其他長輩還要扭捏幾句才能步入正題。「恭喜。」

「謝謝。」陳嘉延代為回答,向沈辭解釋道:「這是我外婆那邊親戚的小孩,是最小的表妹,名字又叫『婉君』,所以我們都叫她『婉君表妹[7]』。」

像是聽了這揶揄不下百次,婉君性地好,噙著笑沒表現出不耐,跟他們寒暄三兩句,很禮貌地再說了次「恭喜」才回到家人身邊。

望著一身淡色裙裝的女孩背影,沈辭冷不防道:「我剛剛以為,你真的要介紹一個『婉君表妹』給我。」

陳嘉延噗嗤一聲笑出來,說都民國幾年了怎麼可能有童養媳,遑論如果他有未婚妻了,今天怎麼還需要搞這齣。沒一會兒,他反過來問沈辭有沒有出國讀書的初戀情人、得了罕見疾病的白玫瑰、露水姻緣後不知淪落何方的硃砂痣[8]⋯⋯將八點檔跟言情小說經典橋段細數個遍,不枉他中學時期為了追女子天團的當紅歌曲,看了那麼多偶像劇。

先是為這大得驚人的腦洞無言以對,沈辭聽他像個說書兼賣藥的王祿仔[9],煞有介事說起離譜的劇情,還越說越起勁,終是斜睨對方一眼打斷道:「沒有。勉強要說的話,青梅竹馬你算一個。」

聞言,陳嘉延是閉上了嘴,但朝他揚起的笑存在感強烈,無聲勝有聲,看起來要比說話更招人煩。

毋伊知咧暢[10]啥(不知道他在高興什麼),沈辭默默別開視線,不想問也不想聽,見滿堂賓客沒人想上前攀談,只好自力救濟,開了一個南轅北轍的話題:「你聽過『討契兄[11]』這個詞的由來嗎?」

「我靠,沈辭,你有病?」沒想到他一開口就如此驚世駭俗,陳嘉延笑容一僵,小幅度地左右擺頭,確認沒有其他人在聽後,假意在看他肩頭上的線頭,往他湊近了點小聲說話:「我不知道,講來聽看覓(說來聽聽)。」

瞧見他眼裡的濃厚好奇,沈辭語調沉穩,侃侃而談:「這有好幾種說法,一種是說,以前客家女性會叫生意上有來往的男性『契哥』,但很多人日久生情,所以『契哥[12]』就慢慢演變成『姘夫』的意思。」

「哇喔,還是古代人會玩。」聽得津津有味,陳嘉延嘴巴卻是一貫的壞,「還有咧?」

「但在閩南語中,中間那個字常被寫成『客人』的『客』,所以也有一種不太正經的說法——」

「這個詞本來就不太正經了吧?」陳嘉延忍不住吐槽,見沈辭的眼神又收聲,癟嘴擺出「我的錯,你繼續」的手勢。

「⋯⋯那說法宣稱,以前客家人很窮,所以常常有客家男性到閩南大家族當長工,有些年輕的長工會跟那些大家族的少奶奶偷情,久而久之,就出了這個詞。」沈辭面色泰然地說,全不見說起這些鄉野之談的粗鄙,好似在研討會上發言。「但因為這說法針對性太強,不排除是閩南人對客家人的歧視言論,所以現在書面上,已經改成跟客家語一樣的『契』字了。」

陳嘉延嘖嘖稱奇,感嘆沒想過居然有這層淵源。半晌,他後知後覺沈辭從不說沒意義的話,品味過來,他半是震驚,半是了然的促狹,望向保持一號表情環顧場內的婚約者,那話暗示的煽情之意連帶具距離感的微笑都讓人感覺擽擽[13],心窩發燙。

「什麼時候能試試『客兄』的厲害?」按捺想拉著對方離席、直奔無人之境親熱的衝動,陳嘉延將嘴傾上沈辭耳畔低語,似受到古典制約實驗影響的狗[14],光是想像就不禁抿起嘴唇,潤著無端生津的喉頭。

咽口水的聲音近在耳邊,眼尾見他的喉結快速滾動,沈辭笑了一下,聲音輕得只有兩人能聽見,垂落在大腿旁的手輕碰他的手背,似是安撫,也似勾引,語焉不詳地答了句「很快」。



TBC.


[1] 探門風(thàm mn̂g-hong):在正式求親之前,男女雙方透過各種關係打探對方的人品和家風,再決定是否要與對方結為連理。即婚前調查,用來評估這門婚事的可能性。

[2] 歹紡(pháinn-pháng/phái-pháng):很難紡織或轉動。 棘手。人事物等難纏又不好應付。

[3] 巡田水(sûn-tshân-tsuí):農家巡邏查看田中的水量是否足夠、適量。另有跟「性」有關的衍生意涵爲隱喻男性監視、看顧妻子或情人(管轄區域)。

[4] 訂婚奉茶意味新娘需奉甜茶敬男方下聘至親,以表達敬意和感謝,並改口稱呼男方親友的稱謂,代表雙方正式結為連理。此儀式通常由好命婆或媒人陪同,並在過程中說些吉祥話。

[5] 無閒𩑾𩑾(bô-îng-tshih-tshih):忙得不可開交、忙碌不堪、非常忙碌。

[6] 共天公借膽:向老天爺借膽。用於形容人突然膽大包天,做出平常不敢做的事。

[7] 引述李行一九六五年改編自瓊瑤短篇小說〈追尋〉的電影《婉君表妹》,劇情描述民國初年北伐前後的時代背景下,三兄弟與其表妹(童養媳)婉君之間的愛怨情愁。

[8] 引述張愛玲《紅玫瑰與白玫瑰》,一九四四年。原文全段:「也許每一個男子全都有過這樣的兩個女人,至少兩個。娶了紅玫瑰,久而久之,紅的變了牆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還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沾的一粒飯黏子,紅的卻是心口上一顆硃砂痣。」

[9] 王祿仔(ông-lo̍k-á):行走江湖,以賣藥、賣藝為生的人。 形容行為舉止像行走江湖、招搖撞騙的人。

[10] 暢(thiòng):高興雀躍的樣子。有些地方的女性不說「暢」這個詞,因為會引發跟「性」有關的聯想。

[11] 討契兄(thó-khè-hiann/thó-khuè-hiann):偷漢子。婦女與人通姦。

[12] 契哥(kie goˊ):情夫。已婚女子外遇的對象。

[13] 擽擽(ngiau-ngiau):癢癢的,多用在形容內心癢、蠢蠢欲動。⁣

[14] 伊萬·巴夫洛夫的狗的唾液制約反射,以與食物相關的刺激與所引起的反應,驗證古典制約(classical conditioning)的關聯性學習。


〖作者的話〗

為統一管理,這作品大量的性描寫將收錄於實體書及角角者的付費章節中,也是主角間互動重要的一環。

打從婚約確定開始,沈辭就不吝於表現出寵狗跟馴狗的雙面性了,這也是他們關係開始轉折的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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鯨魚絮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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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譁語 Art_y_an,稱呼隨意。對文本理論了解不多不知道自己的寫作類型,但喜歡寫故事(詳見沙龍連結)。 熱愛討論愛的多種形式及意涵,也是寫作的主核。 佛系經營,不會咬人,歡迎搭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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