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 還在手中
怎麼 卻不見了
明明 還在 我 的 口 中
怎麼還 沒跟 你說"
幾句輕柔的歌詞還繞在耳際，伴我輕輕地入睡。已經有將近一個月沒有好眠，不管是身體上還是心靈上都遭到最近不穩定的生活的影響，疲勞使人難以放鬆，精神未得痊癒。
連日的搬家、整理、再搬家，回到不管哪邊的房子，總是東倒西歪的紙箱和永遠不朝人吹的電風扇，還有那些灰塵..."沒有定居，沒有文明"，是這陣子的體悟。
我有四個"家"，如果你將"有私人的衛浴設備、盥洗衣物和可以和外界隔離隔的空間"做為家的定義的話，沒錯，我有四個家，這也是為什麼搬家過程讓人這麼疲憊的原因。而現在，我回到台北的家了。你會愛上這座城市，當你剛從雜物堆砌的公寓裡破門而出，離開烈焰炙燒的摩托車手套而終於回到可以往前直走超過5步的寬走廊車站大廳時。雖然很快地，進入捷運車廂就會讓你再恨這個城市一回。
在方便城市中的不方便，就是像我們這種在台北沒有機車的人。你必須永遠負載幾斤的背包，穿梭在雨水、汗水充盈的空間，和某人的臂膀或背包擦撞，在人行道上閃過迎面罩來的二手煙，然後，噪音...噢...那些噪音，即便是在市立圖書館，也可以滿是噪音，和氣味，人的氣味。我想這裡可以是孤僻之人的歸宿，也可以是他們的夢魘。我曾經一個月不用說超過5句話（因為你不需要），但是一個月後恐慌會在任何公共場合找上你：你會忘了怎麼與樓下煮麵的阿姨微笑點頭，怎麼跟超商店員說你要回收電池，最後你會覺得Foodpanda是世界上最讚的發明！
但我還是熱愛只有你一個人的時候。與某些人不同，他們的寂寞來自獨處，但獨處可以令人放鬆，像我一樣的人。尤其是在下著細雨的傍晚至凌晨，空氣有點黏黏的，開著27或28度的冷氣，替你剛擦過的竹𥱊除濕。換一套素色棉質上衣，一條寬鬆短褲，就著竹面包裹的枯葉枕，隨意放置你的腳、你的背、你的肩膀和脖子，對著3公尺高的白色天花板。那竹𥱊被你溫熱了，你就坐起來，翻身再把自己跌在還冰涼的地方。然後你會想開始打電腦，喔，寫點什麼好嗎？你還沒注意到那些奔湧出來的句子就已經跌下床了。你只好再次翻過來。
就是在這個時候，我想到楊凡導演的電影《遊園驚夢》。"遊園驚夢"四個字，在傳統華人地區可是個icon，我不知道在你心中的"遊園驚夢"是什麼樣子的，但它給我的是足夠的溫暖和一切的美好。足夠的溫暖是會讓你融化，一切的美好是讓你忘了煩惱。我現在要以賣關子的方式來描述這部電影。事實上，"遊園驚夢"不僅僅是電影，這樣說它太渺小了，《遊園驚夢》才是電影，而讓我融化的是《遊園驚夢》。當然我也喜歡"遊園驚夢"，可是，你要知道，我已經過了那年紀。
我可以告訴你"遊園驚夢"是什麼，它不好懂，但也沒那麼複雜，如果你想到劇場了解它，你可能只會更困惑。傳統戲曲對我來說都是這樣。你得抱著一顆"得利"的心去劇院，否則布幕落下時你只會兩手空空。我有一個朋友很喜歡這齣戲，她也演過戲裡的主人公。杜麗娘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劇院裡沒有解答。你不會愛上一個把杜麗娘完美詮釋的女孩，而會愛上盡可能想詮釋杜麗娘的女孩。《派特的幸福劇本》電影裡有一句台詞：「我愛你，第一次見到你時我就知道了。」，這句話這並不真實，如果改成「見到你『過了一、兩個月後』我就知道了。」會貼切點。
如果你想懂愛情，"遊園驚夢"沒有答案；有人說《遊園驚夢》是愛情，我會說《遊園驚夢》遠多於愛情，甚至，那裡面的愛情戲，可能會讓一個忠於主角的戲迷感到憤怒。"遊園驚夢"是在講述一個少女發覺愛情的過程，少女的夢、少女的獨角戲，如果你曾經是一個這樣的少女，你會感懷許多，那是"遊園驚夢"在探討的。然而，《遊園驚夢》裡沒有少女，倒是有少婦。那麼，它是一個少婦發覺愛情的過程嗎？不，她的從一開始就被埋葬了。戲迷們看《遊園驚夢》會愛上有著小巧圓臉、柔弱無助的宮澤里惠嗎？還是愛上王祖賢的聲音呢？我可以說我愛上的是「良辰美景奈何天」這一句。
你知道她們唱了多少遍「良辰美景奈何天」？不曉得你會會不會和我一樣想和她們一起唱下「奈何天」。當然，前提是你要習慣楊凡習慣用的長鏡頭。長鏡頭、27度冷氣、棉質上衣和涼𥱊，將構成最美好的夜晚。我在午夜過後一點點打開《遊園驚夢》，在凌晨3點仍不忍睡去。即使這不是第一次了，甚至不是第九、第十次，再看一眼宮澤輕柔地盤住王祖賢的畫面，傷心、關心，人世間最真摯莫過於此。
我想，翠花的一生是註定的悲劇：幾次三番受盡冷落、沒有自由、沒有表達自己情感的機會，甚至沒有多餘的時間來品嚐安定下來的生活，但滿身憂愁最是醉人，尤其在融入戲曲的時刻，我想王祖賢的角色榮蘭，也是因此而愛上她的。可是，終究，她們之間的不平等，讓榮蘭享盡優越感的同時，深受良心的折磨。她沒有一天不向翠花表示她的倦戀，她也沒有一天不在倦戀後抽幾根煙、寫幾篇日記來審視她的罪過。
我又想著翠花和榮蘭的最後一幕：坐在楓樹下，翠花說「王媽來告訴我說二管家走了...那天，我哭了...」，翠花在同樣的一天，撞見和邢志剛在一起的榮蘭，看見那一幕的翠花心碎了，隔著螢幕的我也心碎了...她哭得好哀傷。她的哀傷，最終轉向鴨片來尋求解脫。而她的心碎和自我墮落，並不孤單，因為榮蘭也正承受著她無聲的譴責，沒有什麼比看著自己關心的人傷害自己還要痛苦的了！一個了無生趣，一個自我苛責，而在靜夜中的我則已化成了一灘無以名狀的憂愁。
「那麼翠花是為什麼事，在榮蘭哭的時候抱著她安慰她的呢...」距離上次看這部戲已經是一年前的事，但我仍記得它有許多美麗的畫面。楓葉，假山丘陵，褐色的湖水，涼亭。打板，牡丹亭，喔，片尾曲響起了
"明明 還在手中..."
幾句輕柔的歌詞還繞在耳際，良辰美景伴著，我輕輕入睡。
翠花帶著女兒坐在榮蘭家門口等榮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