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在前面:
『平心而論,「人」之所以比「鬼」還可怕,是因為你會去想像鬼多「可怕」,但始終相信人很「善良」。』,網路金句。
鬼故事,其實不是告訴你(妳)鬼有多可怕,而是在消費你(妳)的「恐懼感」與不安,正因為『「無知」,是恐懼的源頭…』,《白鯨記》(Moby Dick)作者梅爾維爾(Herman Melville,1819-1891)說過的話。
後座力或想像力?
自我們懂事以來,怕痛、怕黑、怕火、怕水等,都是屬於一種「自然(天性)性的恐懼」,畢竟此等脆弱的肉身面對危險的環境或是不可理解的事物時,心生畏懼反而是件好事,正由於五官(五感六識)傳遞回大腦的訊息裡包含著揭示或預判各種難以想像的風險,故經過大腦機制複雜卻快速的分析與研判後,驅使我們的肉體與心理雙雙產生了畏懼感(或是發抖、冒冷汗),一種動物性的自我保衛機制順勢而生,這正是人類天生行為能力裡非常重要,足以保命久安的一環:主被動地避開危險!換句話說,如果我們從小對於任何事物就採取隨心所欲,發意而後動,毫不在乎風險的態度,反倒會讓旁人(尤其是家長)捏一把冷汗;
至於另一種害怕,則是「不必要(附加)的恐懼」。譬如說「怕鬼」這個反應就是一種被創造出來的、所謂「人工添加」的恐懼感。
開始囉,給您兩句話,是後座力?還是想像力?
深夜,我獨自一人攔著街上的計程車準備回家。
上車後,中年司機笑著問我:
「嗨!你們兩個要去哪裡?」
誰?我旁邊是誰?稍微遲疑了一下……其實不論是哪一種恐懼感,鬼故事所消費受眾的恐懼與不安,也是我們在進入鬼故事之前必須要理解與探討的,因為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咦?要勝誰?鬼?看不見的鬼?錯!勝過那個人!那個活生生又在講鬼故事,然後看著你嚇得哎哎叫卻滿臉笑容的人!
以下兩點,該說是「行前說明會」嗎?
一,鬼故事是「運用恐懼在控制人」。
早些年長輩常會恐嚇孩子,浪費食物會被雷公劈死、晚上不睡覺會被虎姑婆咬小指頭、農曆七月到海邊或溪邊戲水會有亡靈抓交替(找替死鬼)……其實這正是自古以來威權統治或封建獨裁體系所慣用的手法:在位(上層)者運用恐懼感來控制基層(底層)百姓!透過巫術、禁忌、神話、傳說等不同媒介,營造出莫名的恐懼感與不安。久而久之,既得利益者會逼迫聆聽者們無形之間讓出了本該屬於自己的主權(或權力)。但追究事情的真相,為什麼不能浪費食物?為什麼晚上要睡覺?為什麼到海邊玩水絕對不能落單?答案多半與鬼怪完全無關,而是與人有關。(如台灣各地、金馬外島的「水鬼」文化異常興盛,衍生出非常多恐怖、懸疑的鬼故事,但背後卻隱藏著台灣與中國間的軍事交鋒與國防安全。)
又日本民間傳說中的夏日妖怪祭典「百鬼夜行」,追根究底,乃是在東瀛鎖國政策開放前後,新舊世代間對生活物品的使用觀念分歧……老一輩因貧窮而惜物念舊,年輕人卻因海外貿易通暢、選擇增加而逐漸出現汰舊換新的習慣,這也讓老舊物品在任意荒廢、遺棄後含怨「成精」,轉而搗亂人間的說法成為了敘事主流。龍形的「白容裔」(白うねり)是舊抹布、「鞍野郎」顧名思義是戰場上被遺棄下來的馬鞍,說是恐怖,倒不如多了一些對舊時代的追憶。
二,「人的恐懼感會被渲染、誇張」。
不只是聽聞當下所產生的恐懼,更嚴重的莫過於引發對所有未知事物或環境的過度解讀跟幻想。鬼故事的可怕之處,絕不是故事本身,而是那超越故事的想像力與聯想力!藉由大腦無窮盡的發揮,我們經常會將此一恐懼感無限延伸至生活中的各個層面。從小到大,不斷釋放出內心更深一層,自己可能也無法預測或提防的心理意識,甚至終其一生,如影隨形。
怕路上落單(被鬼抓走)、怕意外死掉(到地獄遇到鬼)、怕獨裁威權(到了封閉空間裡全是鬼)。換言之,鬼故事除了表層看得見的「怕鬼」兩字,對於所有想像中能被影響的心靈層面也許都會造成程度不一的破壞。您知道嗎?早年在各地監獄裡所流傳的鬼故事,在有心者刻意加油添醋下,是足以將作為一個人的價值與尊嚴都拋棄殆盡,可怕的永遠是人,「鬼」,只是配角罷了。
與其說「講」鬼故事,不如說「欣賞」講鬼故事時週遭環境所自然散發的氛圍,文字、語氣、章節、段落,無一不牽涉到營造對人的恐懼感!所以要妥善地維護與保衛我們每一個身上的恐懼,讓其做為保護我們的正面力量,再一次,不是勝過看不見的鬼,而是要戰勝那個講鬼故事的人!
你相信誰?
熱身完畢,第一個故事:你相信誰?對,你會相信誰?
有一年,某大學登山社挑戰百岳之一的奇萊山,其中包含一對情侶。
當眾人前進到半山腰,準備進行攻頂時,不巧天氣突然轉壞了,但大家不願敗興而歸,還是選擇執意上山。經過討論跟投票之後,決定留下情侶中的女生駐守營地。
過了三天,山上氣候慢慢由極度惡劣轉好,但女生始終都沒有看見隊友們平安歸來。她有點擔心,心想眾人可能還受困在峰頂吧!
好不容易,等到了第七天,隨著凌亂腳步聲的趨近,隊友們陸續從山上回來了,可是唯獨女生的男朋友不見蹤影。一陣死寂的沈默襲來,大家才緩緩地告訴她,其實早在出發攻頂的第一天傍晚,她的男友就已經不幸墜崖身亡,大體還留在山上!
但猜測男友的亡靈可能會回來找女友,眾人於是趕在男生的頭七時返回營地。大家更依序圍成一個小圈圈,一聲不響地把女生放在中間。
就在即將進入子時(晚上十一點)的前一刻,突然間!她的男友竟出現在營地!身上依舊揹著離開前的登山裝備,混身是血的他,一把抓住了女生的手臂,死命往外跑!不知所措的女生嚇得花容失色,哇哇大叫!極力掙扎之餘,男友急忙回頭告訴她…
快跑!攻頂的第一天,我們就遇上了山崩!全部的人都死了!死了!只有我活著。
等一下!
如果您是營地裡癡癡等著隊友們回來的那個女生,您會相信誰?
但這則故事,或許有另外一個結局…
就在即將進入子時(晚上十一點)的前一刻,突然間!她的男友竟出現在營地!身上依舊揹著離開前的登山裝備,混身是血的他,一把抓住了女生的手臂,死命往外跑!不知所措的女生嚇得花容失色,哇哇大叫!極力掙扎之餘,男友急忙回頭告訴她…
快跑!攻頂的第一天,我們就遇上了山崩!全部的人都死了!死了!只有我活著。
「對,只有你一人活著!」
女生說完後,血紅色的雙眼流下了兩道哀怨的淚水。
您相信誰?對,您現在會相信誰?還是誰都不信?先跑了再說。
怎麼那麼多人?
再來,進入第二個故事,都市人的日常生活與小抱怨,「怎麼這麼多人?」
八月二十三日,一個烏雲濃郁到化不開的陰雨天。
某位朋友晚上加班,回家前事先買了鹹酥雞跟手搖飲,在大廳梯間好整以暇地按了上樓開關。他家住在九樓。
電梯門開了,裡面空無一人,雖然帶些濕氣,可能還帶些揮不去的霉味,但他仍開心哼著歌踏了進去。
驅動馬達聲是小調的背景陪襯,這時,數位面板提醒著他,待會四樓有人。
朋友欠了欠身,電梯門外,兩個身著花格子襯衫的年輕人探頭探腦的,表現出想要進來的意思。可不知道是甚麼古怪莫名的原因,兩人後來選擇傻笑不語,拱手,讓電梯門自動地緩緩閉合。
冷不防地,就在銀灰色的不銹鋼鐵門即將闔上之前,年輕人帶些埋怨地苦笑著說:
「都幾點了?怎麼還這麼多人啊?」
等一下!?「怎麼還這麼多人啊?」……咦?年輕人是看到了甚麼?
但是,這則電梯客滿的都會傳說,可以有另外一個結局…
朋友欠了欠身,電梯門外,兩個身著花格子襯衫的年輕人探頭探腦的,表現出想要進來的意思。可不知道是甚麼古怪莫名的原因,兩人後來選擇傻笑不語,拱手,讓電梯門自動地緩緩閉合。
冷不防地,就在銀灰色的不銹鋼鐵門即將闔上之前,年輕人帶些埋怨地苦笑著說:
「都幾點了?怎麼還這麼多人啊?」
「是啊,我也不想要抓這麼多人!可是真的沒辦法,社會險惡,逼得我加班常常超時,想起來也挺無奈的。」
朋友獨自低語,笑了笑,一襲酒紅色的西裝上衣,口袋內擺著一張張尚未發送出去的名片,上頭只見斗大的兩個紅字:鍾馗!而下排一行常被人忽略的小字是這樣寫的,專治鎮宅驅魔,尊號「翊聖雷霆驅魔辟邪鎮宅賜福帝君」,又名天師鍾馗…
雙馬尾辮子的女孩
最後,第三個故事,雙馬尾,女孩子的雙馬尾辮子,用第一人稱視角來敘述:
有次上完超商小夜班,清晨三點,正拖著疲憊的身軀準備回家,沒想到卻在路旁的公車亭看見了一個綁著雙馬尾辮子的小女孩。她正趴在椅子上啜泣著。
是時候發揮一下男子氣概了,我於是邁步上前,關心女孩是為了什麼緣故而哭,是家裡有人欺負她了呢?
『爸、媽跟哥哥都出了車禍。』
稚氣未脫的聲音帶來了讓人鼻酸的消息。
先勸她別太傷心,先回家歇息要緊之後,我自告奮勇地表示,能陪她吃個消夜,然後再送她回去。女孩有些羞澀又婉轉地拒絕,她說現在的樣子沒有很好看。
我想,這次不能再拿到好人卡了,要做就要堅持到底。
『沒關係的啦!沒有很好看也沒差,快起來,我趕快送妳回家,這夜半三更的……』
雙馬尾辮子的小女孩站了起來…
在物流卡車刺耳的煞車聲伴隨著我逐漸失去意識前的那短暫幾秒鐘,雙馬尾辮子女孩一個轉身,
確實,她的臉上只有雙馬尾辮子…
別忘了,與其說「講」鬼故事,不如說「欣賞」講鬼故事時週遭環境所自然散發的氛圍,文字、語氣、章節、段落,無一不牽涉到營造對人的恐懼感!所以要妥善地維護與保衛我們每一個身上的恐懼,讓其做為保護我們的正面力量,再一次,不是勝過看不見的鬼,而是要戰勝那個講鬼故事的人!
尾聲:
書雅是百貨公司剛報到不久的櫃姐,每天下班後,她都會搭乘員工專用電梯到B2的休息室。
一個週六的深夜,百貨已經打烊,只剩下少數清潔人員還在樓上打掃。書雅進入電梯,準備到地下室。當電梯門關上時,她赫然發現電梯鏡子裡除了自己之外,還多了一個穿著舊式洋裝的小女孩。
女孩臉色異常蒼白,手裡還抱著一個沒有五官的洋娃娃。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鏡子外的書雅。電梯緩緩向下,書雅雖然嚇得渾身發抖,但卻無法逃離。
一陣輕微的震動後,電梯停在B7,小女孩走了出去。書雅百般驚恐地猛力按著關門鍵,電梯門再度關上。她好不容易深吸了一口氣,心想終於結束了。
「地下七樓?」,數位面板上,最低樓層只到B3而已。
剎那間的清醒,她低頭一看,手裡多了一個洋娃娃,而且沒有五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