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 子夜狂奔
破舊的豐田Corolla如同受傷的野獸,在台北市黎明前濕漉漉、空蕩蕩的街道上瘋狂咆哮著。引擎蓋下的嘶吼壓抑著巨大的恐懼和搏命的決絕。車窗緊閉,冰冷的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汗味,還有一股消毒水都掩蓋不住的、從後座散發出來的絕望氣息。
顧遠山(老K)枯瘦的手指死死抓著方向盤,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他佝僂的背此刻挺得筆直,渾濁的老眼透過沾滿雨珠的擋風玻璃,銳利如鷹隼般掃視著每一個路口、每一片陰影。每一次轉彎都帶著刺耳的輪胎摩擦聲,每一次加速都讓這輛老車的骨架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咳……咳咳……」後座上,被顧遠山粗暴塞進藍色工裝裡的陳品宜劇烈地咳嗽著,每一次震動都牽扯著身上剛剛止血不久的傷口,帶來鑽心的劇痛。冷汗浸透了她的額發,臉色慘白如紙。她懷裡緊緊抱著那個昏迷不醒、只裹著一件醫院白袍的瘦弱少女——高敏(化名李靜)。高敏的呼吸微弱而急促,嘴唇呈現出不祥的青紫色,瘦小的身體在昏迷中依然不時地驚悸抽搐。
「撐住!丫頭!」顧遠山從後視鏡瞥了一眼,聲音嘶啞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抱緊她!她現在是我們唯一的盾牌!也是唯一的刀!」
品宜咬緊牙關,用盡全身力氣環抱著高敏冰冷的身體,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疼痛刺激著即將崩潰的意識。她的目光越過高敏蒼白的臉,死死盯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被雨水模糊的城市剪影。高正武……那個魔鬼……看到自己女兒被綁走,會瘋成什麼樣子?
幾乎就在他們衝出療養院後巷的同時,尖銳刺耳的警笛聲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從四面八方淒厲地撕裂了黎明的寂靜!紅藍閃爍的警燈光芒穿透雨幕,在濕漉漉的街道上瘋狂跳躍!
「嗚嗚嗚——!!」
「前面灰色豐田!立刻停車!接受檢查!」
擴音器裡傳來警察聲嘶力竭的警告,伴隨著輪胎摩擦地面的尖嘯!幾輛警用吉普車和摩托車如同跗骨之蛆,從側後方的街道猛撲出來,死死咬住了他們的車尾!更遠處,隱約可見沒有標識的黑色轎車如同幽靈般匯入追擊的車流!
「坐穩了!」顧遠山眼中寒光爆射!他猛地將油門踩到底!老舊的豐田發出一聲悲鳴,速度驟然飆升!方向盤在他手中如同有了生命,一個驚險萬分的急轉彎,車身幾乎貼著路邊的消防栓擦過,險之又險地避開了前方一輛試圖包抄的警用摩托!
「砰!」一聲悶響!一顆子彈打在車尾廂蓋上,濺起刺目的火星!
「他們開槍了!」品宜的心臟瞬間提到嗓子眼!死亡的氣息從未如此貼近!
「別管!抱緊人質!」顧遠山低吼著,動作卻更加瘋狂!他操縱著車輛在狹窄的街道上左衝右突,利用路邊停放的車輛、突然出現的路口、甚至人行道的邊緣作為掩護,上演著一場亡命的城市飛車!每一次甩尾都讓後座的高敏和品宜在慣性下狠狠撞在車門上,劇痛鑽心!
警笛聲、引擎咆哮聲、輪胎摩擦聲、子彈呼嘯聲……交織成一曲瘋狂的死亡交響樂!台北市尚未完全甦醒的街道,成了追獵與逃亡的修羅場!
品宜在劇烈的顛簸和眩暈中,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痛呼出聲。她的目光無意間掃過高敏蒼白手腕上那個藍色的醫院塑膠手環——上面清晰地印著「李靜」這個化名和病房號。她腦海中電光火石般閃過在療養院廁所隔間裡發現的那張神秘紙條!
「忠貞三七 牛眼 子丑寅卯」
這絕不是隨手塗鴉!這是在那個生死時刻,有人冒著巨大風險留給她的線索!是誰?那個清潔工?還是……某個潛伏在療養院的、與「信天翁」有仇的人?
忠貞三七——毫無疑問,是忠貞三十七村!
牛眼——眷村裡,能被稱為「牛眼」的地方……品宜的大腦在劇痛和高速運轉下幾乎要炸開!她家!老陳牛肉麵!那口終日熬煮著牛骨濃湯的巨大湯鍋!父親陳國棟總說那湯鍋是店裡的「牛眼」,是生意的根本!
子丑寅卯——地支!時間?!子時(23-1)、丑時(1-3)、寅時(3-5)、卯時(5-7)?還是指向某種順序或位置的密碼?
一個近乎荒誕卻又無比強烈的念頭瞬間攫住了她!父親!父親陳國棟!他被高正武抓走前,最後的藏身點,或者他留下的關鍵訊息,就在眷村家裡!就在那口「牛眼」湯鍋附近!而「子丑寅卯」……可能是開啟某個東西的時間密碼,或者是藏匿位置的順序指引!
這個推測讓她渾身戰慄!模具和筆記丟了,但父親那裡,可能還有翻盤的關鍵!「鷹巢」的自毀程序隨時可能啟動,他們需要的不僅僅是人質,更需要實實在在能啟動設備或威脅對方的東西!
「顧伯!」品宜用盡力氣喊道,聲音在引擎和警笛的轟鳴中幾乎被淹沒,「去眷村!忠貞三十七村!我家麵店!我爸……我爸那裡可能有東西!『牛眼』!紙條上寫的!」
顧遠山猛地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那雙銳利的眼睛裡瞬間閃過一絲驚詫和飛快的權衡!去眷村?無異於自投羅網!高正武肯定在那裡佈下了天羅地網等著他們!但是……如果陳國棟真的還藏著「信天翁」的核心秘密,那將是他們翻盤的唯一希望!值得賭上一切!
「坐穩!」顧遠山沒有廢話,眼中閃過瘋狂的決斷!他猛地一打方向盤,豐田車在刺耳的輪胎摩擦聲中,硬生生從一個狹窄的巷口強行擠入,甩開了兩輛試圖夾擊的警車!車身與牆壁劇烈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刮擦聲,火星四濺!
他不再試圖擺脫追兵,而是將油門踩到底,朝著台北市郊、忠貞三十七村的方向,亡命狂飆!身後的警笛聲如同跗骨之蛆,緊追不捨,槍聲更加密集!子彈打在車身上發出「噗噗」的悶響,後窗玻璃「嘩啦」一聲被擊碎,玻璃碴飛濺!
「低頭!」顧遠山怒吼!
品宜死死護住懷裡昏迷的高敏,將身體壓到最低。冰冷的風夾雜著碎玻璃和雨絲,從破碎的後窗灌入,抽打在她的臉上和傷口上。
車子在通往眷村的省道上瘋狂疾馳。天色漸亮,雨停了,但陰雲依舊低垂。路邊的檳榔攤、早起的小販、騎著腳踏車的學生,看到這輛如同從戰場逃出來的、千瘡百孔、被警車瘋狂追擊的灰色豐田,無不驚恐地躲避。
「前面設卡了!」顧遠山眼神一凜!只見通往眷村的必經之路——那座水泥橋的橋頭,已經被幾輛閃著警燈的警車和架設起來的路障徹底堵死!十幾名荷槍實彈的警察如臨大敵,槍口齊刷刷地指向他們!
「衝過去!抱緊!」顧遠山眼中閃過一絲猙獰的厲色!他不僅沒有減速,反而再次猛踩油門!豐田車發出垂死般的咆哮,速度飆升到極限,像一枚失控的炮彈,朝著橋頭的路障和警察,決絕地撞了過去!
「停車!立刻停車!否則開槍了!」警察的警告聲透過擴音器傳來,帶著驚恐和憤怒。
「砰砰砰——!」密集的子彈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來!擋風玻璃瞬間佈滿蛛網般的裂紋!車身劇烈震顫,如同被重錘不斷敲擊!
顧遠山猛地將身體伏低,同時將方向盤向左打死!豐田車在槍林彈雨中,以一個近乎不可能的、貼著地面漂移般的角度,險之又險地擦著路障的邊緣,像一尾滑溜的泥鰍,硬生生擠了過去!車身右側與路障劇烈摩擦,發出刺耳的金屬扭曲聲,整個車門都被刮掉了一大塊!
「追!追上去!別讓他們進村!」身後傳來警察氣急敗壞的嘶吼和更加密集的槍聲!
衝過橋頭,忠貞三十七村低矮錯落的紅磚房舍已然在望!但村子入口處,同樣被閃爍的警燈和警察封鎖!空氣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肅殺氣氛!
顧遠山眼中閃過一絲瘋狂,他沒有絲毫猶豫,猛打方向盤,車子衝下公路,碾過荒草叢生的土坡,繞開村口正面的封鎖線,朝著村子後方那片廢棄的磚窯和荒地衝去!劇烈的顛簸讓車內三人如同在驚濤駭浪中掙扎,品宜的傷口再次崩裂,鮮血滲透了繃帶和藍色的工裝。
「棄車!從廢窯後面穿過去!」顧遠山當機立斷!豐田車衝到廢棄磚窯後方一個相對隱蔽的土坡後,他猛地踩下剎車!車子在慣性下幾乎要翻滾出去!
「下車!」顧遠山低吼一聲,率先推開變形的車門跳下,迅速從後腰拔出了那把勃朗寧手槍,警惕地掃視四周。他拉開後車門,幫著渾身是血、幾乎虛脫的品宜,將昏迷的高敏拖了出來。
品宜腳下一軟,差點摔倒,劇痛讓她幾乎昏厥。她咬破舌尖,強迫自己清醒,將高敏沉重冰冷的身體半背半拖在肩上。顧遠山則一手持槍警戒,一手攙扶著品宜,三人如同從地獄爬出的幽靈,踉蹌著衝進了廢棄磚窯那陰森黑暗的入口。
熟悉的、帶著陳年磚灰和鐵鏽的冰冷氣息撲面而來。身後的警笛聲和叫喊聲迅速逼近!警察發現了他們的棄車點!
「快!穿過去!從窯口另一邊出去,就是九巷後面!」顧遠山催促著,聲音帶著喘息。他對這裡的地形瞭如指掌。
品宜拖著高敏,每走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就在他們即將穿過幽深的窯洞,到達另一端的出口時——
「砰!」
一聲沉悶的槍響,毫無預兆地從窯洞深處的黑暗中傳來!
顧遠山的身體猛地一震!他踉蹌著向前撲倒,手中的勃朗寧手槍「噹啷」一聲掉落在冰冷的地面上!鮮血瞬間從他左側腰腹洶湧而出!
「顧伯!」品宜驚駭欲絕!
「呃……」顧遠山痛苦地蜷縮在地上,臉色瞬間慘白。
「嗒……嗒……嗒……」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一個高大、略顯搖晃的身影,從磚窯最深處的陰影裡緩緩走了出來。
月光從窯頂殘破的縫隙灑下,照亮了來人的臉——是阿清!
他渾身裹滿了骯髒的、被血浸透又乾涸的繃帶,左腿不自然地扭曲著,顯然傷勢極重。但他那雙充血的眼睛裡,燃燒著比之前更加瘋狂、更加偏執的火焰!他手中,赫然握著一把槍口還在冒著硝煙的老舊左輪手槍!
「是……是你……」顧遠山捂著傷口,艱難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震驚和不解。
「老東西……」阿清的聲音嘶啞如同砂紙摩擦,帶著刻骨的恨意和一種病態的亢奮,「我聽到了……你們抓了高正武的女兒?好……很好!把她給我!」他黑洞洞的槍口,顫抖著指向品宜和她背上昏迷的高敏。
「阿清!你瘋了?!我們是一邊的!」品宜驚恐地後退一步,將高敏護在身後。
「一邊?哈哈哈哈!」阿清發出淒厲而瘋狂的笑聲,在空曠的窯洞裡迴盪,如同夜梟悲鳴,「誰跟你們是一邊的?!我只想復仇!讓高正武那個劊子手也嘗嘗失去至親的滋味!我要當著他的面……把他女兒……」他的話語充滿了變態的殺意,眼中只剩下毀滅的瘋狂!他顯然在溪邊重傷後,憑著復仇的執念爬回了這裡,傷勢和痛苦徹底扭曲了他的心智!
「阿清!冷靜點!我們可以利用她……」顧遠山忍著劇痛,試圖勸說。
「閉嘴!」阿清厲聲打斷,槍口猛地轉向顧遠山,「還有你!老東西!別以為我不知道!當年我爹出事……你們這些所謂的‘守門人’……沒一個乾淨的!都該死!」他手指扣上扳機,眼中殺機畢露!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砰!砰!砰!」
密集的子彈如同狂風暴雨般,從磚窯入口處傾瀉而入!打在磚牆上,濺起無數碎石和粉塵!
高正武的人追進來了!他們聽到了窯內的動靜!
「裡面的人聽著!立刻放下武器!釋放人質!否則格殺勿論!」警察的怒吼聲在窯口迴盪!
阿清被突如其來的攻擊驚得猛地一縮!槍口下意識地移開。品宜抓住這瞬間的機會,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拖著高敏,朝著窯洞側面一個堆滿廢磚的、更深的黑暗角落撲了過去!
顧遠山也強忍劇痛,就地一滾,撿起掉落的勃朗寧手槍,朝著窯口方向「砰砰砰」連開數槍還擊!暫時壓制了入口處的火力!
「阿清!不想死就一起擋住他們!」顧遠山一邊開槍,一邊衝著陷入混亂的阿清怒吼。
阿清眼神瘋狂閃爍,復仇的執念和求生的本能激烈交戰。他最終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調轉槍口,朝著窯口方向瘋狂射擊!「高正武!滾出來!我要殺了你!」
狹窄的磚窯內,瞬間變成了三方混戰的修羅場!顧遠山和阿清憑藉著對地形的熟悉和廢磚堆的掩護,暫時阻擋住了入口處警察的強攻。槍聲、子彈撞擊聲、怒吼聲、慘叫聲震耳欲聾!硝煙和粉塵瀰漫。
品宜蜷縮在角落的廢磚堆後,緊緊抱著昏迷的高敏,用身體為她擋住可能飛來的流彈。她聽著外面激烈的槍戰,感受著懷裡高敏越來越微弱的呼吸,心急如焚!高敏的狀況極其糟糕,臉色青紫,呼吸斷斷續續,隨時可能斷氣!她需要醫生!需要搶救!再拖下去,這個人質就毫無價值了!
混亂中,她的目光無意間掃過身下冰冷潮濕的磚地。藉著從窯頂破洞透下的微弱天光,她看到自己腳邊散落的廢磚縫隙裡,似乎……壓著一小塊顏色深暗、質地特殊的布料碎片?
她心頭猛地一跳!這布料……深藍色……邊緣參差不齊……和她當初在劉裁縫鋪看到的第一塊證物布片,還有王建生袖口下的內襯,幾乎一模一樣!
難道……阿清一直躲在這裡?這塊布片……是他掙扎時掉落的?還是……從他衣服上撕下來的?品宜腦海中瞬間閃過劉裁縫指甲縫裡的藍色纖維!如果這塊布片來自阿清……那豈不是意味著……
一個驚人的、顛覆性的推測,如同閃電般劈開混亂的迷霧!但此刻,她根本無暇細想!高敏的生命正在飛速流逝!
「顧伯!阿清!別打了!人質快不行了!」品宜用盡力氣嘶喊,聲音帶著哭腔和絕望,「她死了!我們就全完了!」
激烈的槍聲似乎頓了一下。外面傳來警察焦急的喊話:「裡面的人聽著!釋放人質!我們可以談判!保證人質安全!」
「談判?!」阿清瘋狂的聲音充滿嘲諷,「讓高正武那個雜種爬進來!跪在我面前!否則……我現在就殺了他女兒!」他顯然已經徹底失去了理智。
就在這時!
「轟——!!!」
一聲震天動地的、比之前在村公所門口更加恐怖、更加沉悶的爆炸巨響,猛地從忠貞三十七村中心的方向傳來!整個大地都在劇烈震顫!磚窯頂部的灰塵和碎磚如同暴雨般簌簌落下!
緊接著,是沖天而起的、夾雜著濃煙和火光的巨大橘紅色火球!瞬間映紅了黎明前灰暗的天空!
爆炸的方向……品宜的心臟瞬間停止了跳動!那個位置……那個位置是……她家的「老陳牛肉麵」店!
「爸!媽!品雯——!」品宜發出一聲撕心裂肺、如同杜鵑泣血般的淒厲尖叫!巨大的恐懼和悲痛瞬間將她吞噬!她眼前一黑,幾乎暈厥過去!
高正武!他瘋了!他為了防止父親藏匿的東西被找到,竟然……竟然直接炸毀了她家!連同可能還在裡面的母親和妹妹!
磚窯內外,所有的槍聲、叫喊聲,都被這聲毀天滅地的爆炸徹底淹沒!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極度瘋狂的毀滅震驚了!
顧遠山的臉色變得死灰,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阿清也停止了射擊,張大了嘴巴,呆呆地望著窯口外沖天的火光,瘋狂的眼神中第一次出現了呆滯和茫然。
趁著這死寂般的、被爆炸震撼的瞬間,品宜眼中所有的恐懼、悲痛、軟弱……都被一股焚盡一切的、冰冷到極致的復仇烈焰徹底取代!她輕輕放下懷裡氣息奄奄的高敏,如同放下一個無用的包袱。
然後,她緩緩地、無比艱難地,從冰冷的地面上,撿起了顧遠山掉落在她腳邊不遠處的——那把沾滿灰塵和血跡的勃朗寧手槍。
冰冷的金屬觸感,沉甸甸的份量,瞬間傳遍她冰冷的身體和靈魂。她顫抖的手指,生疏而堅定地,握緊了槍柄,食指緩緩扣上了冰冷的扳機。
她抬起頭。臉上淚痕未乾,血污滿面,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如同地獄深淵燃燒的寒冰,沒有一絲溫度,只有純粹的、毀滅一切的殺意!她的目光,越過驚呆的阿清,越過重傷的顧遠山,死死地盯住了磚窯入口處那片被火光映紅的、充斥著警察和殺手的混亂區域。
「高……正……武……」這三個字,如同從九幽地獄擠出的詛咒,帶著無盡的血腥和仇恨,從她染血的唇齒間,一字一頓地迸發出來。
槍口,穩穩抬起。對準了外面那個毀滅了她一切的世界。
復仇的修羅,在這一刻,親手為自己戴上了最後的枷鎖。
忠貞37村迷霧:灰燼中的黎明
冰冷的勃朗寧槍柄,如同燒紅的烙鐵,灼燒著陳品宜染血的掌心。那沉甸甸的金屬觸感,將爆炸帶來的巨大悲痛和震顫死死壓進了骨髓深處,淬煉成一種非人的、純粹的殺戮意志。磚窯內外,死一般的寂靜。沖天的火光將入口處晃動的警車和警察身影拉長,扭曲成地獄門口的幢幢鬼影。空氣中瀰漫著硝煙、血腥、和遠處飄來的、令人作嘔的焦糊肉味——那是家的味道,被徹底焚毀的味道。
「爸……媽……品雯……」這三個名字在品宜喉嚨裡滾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剩下無聲的泣血。所有的眼淚,都在那毀天滅地的爆炸聲中蒸發殆盡。她抬起頭,臉上血污縱橫,那雙眼睛卻空洞得可怕,如同兩口吞噬了所有光線的深井,只剩下井底燃燒的、冰冷的、名為復仇的業火。
槍口,穩穩抬起。沒有顫抖。對準了窯口那片混亂的光影。目標只有一個——高正武!
「品宜!別衝動!」顧遠山(老K)捂著腰間汩汩冒血的傷口,掙扎著想爬起來,聲音因劇痛和焦急而嘶啞,「先救……救那個丫頭!她死了……我們就……全完了!」他指向角落裡氣息奄奄、臉色已呈死灰的高敏。
高敏?品宜冰冷的視線掃過那具蒼白瘦小的軀體。這個無辜的女孩,這個魔鬼的女兒,此刻像一塊冰冷的石頭,毫無價值。她死了,高正武會痛苦嗎?也許。但品宜要的,是親手將子彈送進那個魔鬼的心臟!讓他親眼看著自己的罪惡,一點點吞噬掉他所擁有的一切,包括他自己!
「砰!」
一聲槍響!尖銳刺耳!
子彈不是來自品宜,也不是來自警察!而是來自陷入瘋狂的阿清!
他雙眼赤紅,臉上肌肉扭曲,左輪手槍的槍口冒著青煙。子彈打在品宜腳前的磚地上,濺起一溜火星!
「把她給我!」阿清的聲音如同砂紙摩擦,帶著野獸般的低吼,槍口顫抖著指向品宜,「高正武的女兒……是我的!我要親手……剮了她!」他拖著扭曲的左腿,一步步踉蹌著逼近,眼中只剩下毀滅的慾望,理智早已被復仇的烈焰徹底燒燬。
三方對峙!死亡的氣息濃稠得化不開!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瞬間——
「裡面的人聽著!」一個冰冷、威嚴、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顫抖的聲音,透過警用擴音器,在窯口外響起!是高正武!他終於出現了!
「我是高正武!釋放我女兒!我保證給你們一條生路!否則……」他的聲音頓了頓,透著徹骨的寒意,「你們,連同你們在意的所有人……都會死無葬身之地!」
「高正武!你這個雜種!出來!」阿清聽到這個聲音,如同被點燃的火藥桶,發出歇斯底里的咆哮,槍口猛地轉向窯口,「我要殺了你!為我爹報仇!」
「阿清!」顧遠山強忍劇痛,厲聲喝道,「冷靜!他是在激你!別上當!」
品宜的槍口,依舊死死鎖定著窯口聲音傳來的方向。高正武的聲音,像毒液注入她的血管,讓她握槍的手指更加用力,指節發白。生路?她的生路,早就在那場爆炸中,化為灰燼了!
「顧遠山!顧老K!」高正武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濃濃的嘲諷和恨意,「沒想到你這條老狗,藏了這麼多年,還是忍不住跳出來找死!當年讓你跑了,今天,你和那個小賤人,還有那個瘋子……一個也別想活!」
顧遠山臉色鐵青,沒有回應,只是將手裡的勃朗寧握得更緊,眼神死死盯著阿清,防備著他隨時可能失控的槍口。
僵持!致命的僵持!每一秒都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
品宜的目光,在瘋狂的阿清、重傷的顧遠山、窯口外的高正武、以及地上瀕死的高敏之間飛快掃過。一個冰冷而清晰的計劃,如同毒蛇般在她復仇的腦海中成形。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將指向窯口的槍口,移開了。然後,在顧遠山驚愕和阿清嗜血的目光注視下,她將槍口,穩穩地對準了地上昏迷不醒的高敏的心臟!
「高正武!」品宜的聲音嘶啞而平靜,如同來自地獄的審判,透過磚窯的迴響,清晰地傳了出去,「聽好了!你女兒,現在就在我的槍口下!她只剩最後一口氣!我數三聲!三聲之內,你親自走進來!一個人!帶上急救包!晚一秒……或者我看到第二個人影……」她的手指緩緩扣緊扳機,發出輕微的「咔噠」聲,「我就送她去見閻王!讓你連收屍的機會都沒有!」
「妳敢!」高正武的聲音瞬間變調!失去了所有的冷靜和威嚴,只剩下驚怒交加的咆哮!他聽出了品宜話語中那不容置疑的、毀滅一切的決絕!
「一!」品宜的聲音冰冷如鐵,如同喪鐘敲響!
窯口外瞬間陷入死寂!只有遠處大火燃燒的噼啪聲隱約傳來。
「丫頭!妳……」顧遠山驚駭地看著品宜,不明白她為何如此。
阿清也愣住了,槍口微微垂下,眼中充滿了疑惑和扭曲的快意。
「二!」品宜的聲音陡然提高!扣住扳機的手指又壓下了一分!槍機的撞針聲清晰可聞!
「等等!」高正武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慌和顫抖,「我進來!別開槍!我馬上進來!」
沉重的腳步聲響起,一個高大卻顯得有些佝僂的身影,在晨曦微光和沖天火光的映襯下,緩緩出現在磚窯的入口。高正武沒有穿制服,只穿著一件普通的黑色夾克,臉色鐵青,眼神如同受傷的野獸,充滿了焦慮、憤怒和……一絲掩飾不住的恐懼。他手裡提著一個白色的急救箱。
他一步步走進陰暗的窯洞,目光第一時間鎖定了地上臉色青紫、氣息微弱的女兒高敏,瞳孔猛地收縮!當他看到品宜那黑洞洞的、穩穩指著高敏心臟的槍口時,更是渾身劇烈一震!
「東西放下!退後三步!雙手舉起來!」品宜的槍口紋絲不動,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高正武死死盯著品宜,牙關緊咬,額頭青筋暴起。他緩緩放下急救箱,依言後退三步,舉起雙手。「我進來了!放開她!救她!妳要什麼我都答應!」
「我要什麼?」品宜的嘴角勾起一抹極其冰冷、極其殘酷的弧度,那笑容讓高正武和顧遠山都感到心底發寒。「我要你親眼看著……你所在乎的一切……是怎麼一點點……被你自己……親手毀掉的!」
她的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一直如同雕塑般盯著高正武的阿清,在聽到「親手毀掉」四個字時,眼中最後一絲理智的弦徹底崩斷!積蓄了十幾年的血海深仇、親眼目睹仇人的恐懼、以及品宜話語的刺激,如同火山般轟然爆發!
「高正武——!還我爹命來——!!」阿清發出淒厲如鬼嚎的咆哮,手中的左輪手槍不再瞄準高敏,而是如同瘋魔般,對著幾步之外、雙手高舉的高正武,瘋狂地扣動了扳機!
「砰!砰!砰!砰!」
震耳欲聾的槍聲在狹小的窯洞內猛然炸響!子彈呼嘯著射向高正武!
高正武不愧是老練的警官,在阿清抬槍的瞬間就做出了反應!他猛地向側後方撲倒!動作快如閃電!
「噗!噗!」兩顆子彈擦著他的肩膀和肋下飛過,帶起血花!但更多的子彈打在了他身後的磚牆上!
「阿清!住手!」顧遠山驚怒交加,試圖阻止!
但阿清已經徹底瘋了!他雙目赤紅,一邊瘋狂射擊,一邊拖著殘腿,如同惡鬼般撲向翻滾躲避的高正武!
「砰!」又是一聲槍響!但這一槍,並非來自阿清!
就在高正武狼狽翻滾、阿清瘋狂撲來的電光火石之間!品宜那一直穩穩指著高敏的槍口,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如同毒蛇吐信般,猛地調轉!槍口火光一閃!
子彈沒有射向高正武,也沒有射向阿清!而是精準無比地射中了——阿清那隻瘋狂扣動扳機的右手手腕!
「啊——!」阿清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左輪手槍脫手飛出!他的右手手腕被威力巨大的勃朗寧子彈瞬間打斷!鮮血狂噴!
這突如其來的一槍,讓瘋狂的阿清攻勢驟停!也讓剛剛撲倒的高正武和旁邊的顧遠山都驚呆了!
品宜開槍了!但她沒有殺人!她打斷了阿清的手!
就在這所有人思維凝滯的剎那!品宜動了!她如同蓄勢已久的獵豹,丟開了指向高敏的槍(那把槍在她開槍後順勢掉落在高敏身邊),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帶著不顧一切的決絕,撲向那隻掉落的左輪手槍!她的目標,根本不是高敏,也不是混戰!她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高正武帶進來的那個急救箱!
剛才高正武放下急救箱的位置,距離她更近!而她用槍指著高敏、用言語刺激阿清、甚至冒險打斷阿清的手製造混亂,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製造這不到一秒鐘的、奪取急救箱的機會!
她成功了!
在阿清慘叫、高正武驚魂未定、顧遠山還未反應過來的瞬間,品宜已經撲到急救箱旁,一把將其抓起,同時身體借力向旁邊的廢磚堆後翻滾!
「砰!砰!砰!」高正武反應過來,怒不可遏地拔出了藏在腋下的備用手槍,朝著品宜翻滾的方向連開數槍!子彈打在磚堆上,碎石飛濺!
品宜蜷縮在磚堆後,劇烈喘息,心臟狂跳。她迅速打開急救箱!裡面果然有急救藥品,但她的目標不是這些!她的手指在箱子內壁快速摸索!張介安筆記裡提到高正武為女兒準備了特效鎮定劑!最高耐受劑量!那意味著……可能是致命的!
找到了!在箱子底部夾層裡!一支沒有標籤的、裝滿無色液體的玻璃注射器!旁邊還有一小瓶同樣沒有標籤的透明藥液!針尖閃著寒光!
就是它!高正武為防止女兒成為軟肋而準備的……“解脫”!
品宜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決絕!她毫不猶豫地拿起注射器,拔掉針套!
「品宜!妳要做什麼?!」顧遠山看到品宜手中的注射器,瞬間明白了她的意圖,驚駭欲絕!
高正武也看到了!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不!住手!放下它!」他發出野獸般的嘶吼,不顧一切地朝著品宜藏身的磚堆衝來!
晚了!
品宜從磚堆後猛地探出半個身體!她的目標,不是高敏!而是——剛剛掙扎著爬起來、左手死死捂住斷腕傷口、滿臉血污、眼神因劇痛和瘋狂而扭曲的阿清!
在阿清驚愕茫然的目光中,在顧遠山和高正武驚駭的注視下!品宜如同鬼魅般撲到阿清身邊!那支裝滿致命藥液的注射器,帶著冰冷的寒光,狠狠地、精準無比地——扎進了阿清頸側的靜脈!
「呃……」阿清的身體猛地一僵!眼中瘋狂的火焰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驚愕、茫然、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解脫?
品宜用盡全身力氣,將針筒裡的藥液,一滴不剩地、全部推了進去!
「不——!」高正武發出撕心裂肺的咆哮!那不是為了阿清,而是他認出了那支注射器!那是他為女兒準備的!
阿清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幾下,瞳孔迅速放大、渙散。他死死地盯著品宜,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麼,卻只發出一聲短促的「嗬嗬」聲。十幾年的血海深仇,無盡的苦痛掙扎,最終凝固在一個茫然不解的眼神裡。隨即,他眼中的光芒徹底熄滅,身體如同斷線的木偶,重重地向後倒去,砸在冰冷的磚地上,揚起一片塵埃。斷腕處的鮮血,依舊汩汩流淌,在他身下匯成一灘不斷擴大的、暗紅的湖泊。
死了。這個背負血仇、被命運徹底扭曲的可憐復仇者,最終死在了品宜的手中,死在了高正武為自己女兒準備的毒藥下。
整個磚窯,再次陷入死寂。只有高正武粗重的喘息和顧遠山壓抑的呻吟。
品宜丟掉空注射器,緩緩站起身。她看都沒看地上阿清的屍體,冰冷的目光如同兩把淬毒的匕首,直直刺向幾步之外、臉色慘白如紙、渾身劇烈顫抖的高正武。
「現在……」品宜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如同暴風雪來臨前的死寂,「輪到你了,高督察。你女兒的‘解藥’,用在了別人身上。你說……她還能撐多久?」她的目光,掃向角落裡氣息更加微弱的高敏。
「妳……妳這個魔鬼!」高正武目眥欲裂,握槍的手因為極致的憤怒和恐懼而劇烈顫抖!他猛地抬起槍口對準品宜!「我殺了你!」
「開槍啊!」品宜非但沒有後退,反而向前踏了一步,臉上甚至浮現出一抹詭異的、挑釁的微笑,「開槍打死我!然後,你就可以親眼看著你的寶貝女兒……在你面前……一點點……斷氣!」她指了指地上那支空注射器,「那藥的效果……你比我清楚。沒有第二支了,對吧?」
高正武的槍口劇烈地顫抖著,手指扣在扳機上,卻怎麼也壓不下去!品宜的話,像一把鈍刀,在他心臟上反覆切割!看著女兒那張青紫的、越來越沒有生氣的臉,他引以為傲的冷酷和算計,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他輸了!輸給了這個他從未放在眼裡、卻被逼到絕境、變得比他更瘋狂更冷酷的少女!
「啊——!!」高正武發出一聲如同困獸般的、充滿了絕望和不甘的咆哮!他手中的槍無力地垂下,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踉蹌著後退兩步,靠在了冰冷的磚牆上,頹然滑坐在地。那張總是陰鷙威嚴的臉,此刻只剩下無盡的灰敗和……一個父親瀕臨崩潰的絕望淚水。
「救她……求妳……救救她……妳要什麼我都給妳……情報……錢……地位……放妳走……」高正武的聲音帶著哭腔,語無倫次,再也沒有一絲督察長的威嚴,只是一個即將失去女兒的、可悲的父親。
就在這時!
「不許動!警察!」
「放下武器!」
雜亂而急促的腳步聲和厲喝聲從窯口傳來!大批穿著防彈衣、手持衝鋒槍的特警如同潮水般湧入!黑洞洞的槍口瞬間鎖定了窯內所有人!
為首的,不是別人,正是那位在市立療養院被顧遠山聯絡過的年輕「郵差」!他此刻穿著筆挺的警官制服,肩章閃亮,眼神銳利如刀!他身後,跟著一群神情冷峻、氣勢肅殺、明顯不屬於地方警局的精幹人員!
「國安局特別行動組!所有人放下武器!立刻!」年輕警官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他的目光迅速掃過全場:重傷倒地的顧遠山、斷腕慘死的阿清、頹然失魂的高正武、持槍而立的品宜,以及角落裡瀕死的高敏。
當他的目光落在品宜身上時,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震驚、欽佩、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
「陳品宜!放下槍!」他對著品宜喝道。
品宜看著湧入的特警,看著那年輕警官肩上的徽章,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將手中那把沾滿血污的勃朗寧手槍,槍口朝下,輕輕地放在了腳邊冰冷的地面上。
「救她。」品宜的聲音平靜無波,目光卻死死鎖定在年輕警官臉上,指向高敏,「用高正武的命換!他知道‘鷹巢’的位置和自毀程序!立刻阻止自毀!那裡有‘信天翁’所有的核心罪證!」
年輕警官(代號「夜鷹」,國安局潛伏人員)眼神一凜!他沒有絲毫猶豫,對著身後的手下厲聲下令:「一隊!立刻搶救人質!聯繫最近的軍醫院!直升機準備!二隊!控制高正武!撬開他的嘴!立刻獲取‘鷹巢’坐標和自毀中止密碼!三隊!封鎖現場!任何人不得進出!」
訓練有素的特警立刻行動!醫護人員衝向高敏,開始緊急搶救。兩名特警如狼似虎地撲向癱軟在地的高正武,將他粗暴地架了起來!
「不!你們不能!我女兒……」高正武掙扎著嘶吼。
「閉嘴!」「夜鷹」冷冷地打斷他,眼神如同看一坨垃圾,「高正武,你涉嫌叛國、謀殺、濫用職權等多項重罪!現在,立刻說出‘鷹巢’位置和自毀中止密碼!這是你女兒能活下來的唯一機會!」
高正武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雞,瞬間失聲。他看著被醫護人員圍住、正在進行心肺復甦的女兒,又看了看「夜鷹」冰冷無情的眼神,最後頹然地低下頭,如同瞬間蒼老了二十歲,聲音沙啞地報出了一串坐標和一組複雜的數字字母組合。
「夜鷹」立刻拿起步話機,語速飛快地下達指令。一場爭分奪秒的、針對「鷹巢」的突襲和自毀程序中止行動,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緊急展開。
品宜靜靜地站在原地,像一尊失去了靈魂的雕像。看著高正武被戴上手銬拖走,看著高敏被抬上擔架送上直升機,看著顧遠山被醫護人員小心地抬上救護車…… 她沒有動,也沒有說話。所有的力氣,彷彿都在剛才那驚心動魄的搏殺和冰冷的算計中耗盡了。
當「夜鷹」走到她面前時,她才緩緩抬起頭。那雙曾經燃燒著復仇火焰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無盡的疲憊和……一片荒蕪的死寂。
「陳品宜,」「夜鷹」的聲音帶著一絲複雜的敬意,「你……需要治療。」
品宜沒有回答。她的目光越過「夜鷹」,越過忙碌的特警,投向了磚窯的入口之外。那裡,忠貞三十七村的方向,沖天的大火已經被撲滅大半,只剩下滾滾濃煙,如同巨大的、悲傷的灰色幡幢,籠罩在村莊上空。那曾經飄蕩著牛肉麵香氣、充滿了煙火氣息的「老陳牛肉麵」店,連同她所有的親人、她整個的童年和世界,都已經化為了一片焦黑的、冒著青煙的廢墟。
一陣帶著灰燼氣息的晨風吹來,拂過她染血的臉頰和破爛的衣衫。她感覺不到寒冷,也感覺不到傷痛。只有無邊無際的、冰封般的空洞。
她緩緩地、一步一步地,朝著那片廢墟的方向走去。沒有理會身後的呼喊,也沒有在意周圍警戒的警察。她的腳步有些踉蹌,卻異常堅定。彷彿那裡,才是她最終的歸宿。
「夜鷹」看著她孤獨而決絕的背影,張了張嘴,最終沒有阻止,只是對身邊一個手下低聲吩咐:「跟著她,保護她……別讓她做傻事。」
品宜穿過被警察封鎖的、瀰漫著焦糊味的巷口。昔日熟悉的鄰居們擠在警戒線外,看到她的出現,臉上充滿了驚恐、畏懼、疏離和複雜的同情。她視而不見,徑直走向那片還冒著縷縷青煙、散發著刺鼻氣味的廢墟。
斷壁殘垣,焦黑的木樑扭曲著指向天空,破碎的瓦礫下掩埋著曾經的家當。那口巨大的、被父親稱為「牛眼」的湯鍋,被炸得四分五裂,黝黑的碎片散落一地。
她像個遊魂般在廢墟中蹣跚行走,腳下是滾燙的灰燼和冰冷的瓦礫。目光茫然地掃過每一處觸目驚心的殘骸。父親、母親、妹妹……他們存在過的痕跡,都被這場大火徹底抹去。
就在她走到原本是廚房位置的廢墟中心時,她的腳尖,無意中踢到了一塊半埋在灰燼中的、被燒得變形發黑的鐵板。鐵板的一角翹起,下面似乎壓著什麼東西。
她心頭莫名一動,彎下腰,用纏滿繃帶、依舊滲血的手,用力掀開了那塊滾燙的鐵板。
鐵板下,是一個同樣被熏黑、卻奇蹟般沒有被完全燒燬的、巴掌大小的、用厚鐵皮焊成的粗糙盒子!盒子的一角,還殘留著被高溫灼燒變形的痕跡,但整體結構完好,鎖扣處還掛著一把同樣被熏黑的、小小的黃銅鎖。
盒子!藏在家裡「牛眼」湯鍋附近的盒子!「子丑寅卯」……時間密碼?位置順序?
品宜的心臟毫無預兆地劇烈跳動起來!她顫抖著手,撿起盒子。盒子很沉。她想起父親最後那個搖頭的動作……那是否定的手勢?還是……指向這最後的藏匿點?
她拿起旁邊一塊尖銳的石頭,狠狠砸向那把黃銅鎖!
「哐當!」鎖應聲而落!
她深吸一口氣,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混合著絕望和最後一絲渺茫希望的顫抖,打開了鐵盒。
盒子裡沒有金銀珠寶。只有幾樣東西:
- 一個小小的、用油布包裹的、熟悉的黑色金屬鑰匙模具! 劉裁縫複製的模具!竟然沒被炸燬?!
- 幾張折疊起來、被熏得邊緣發黃的泛黃信紙。 上面是父親陳國棟那略顯笨拙卻無比熟悉的字跡!
- 一枚繫著褪色紅線的舊銅錢。 劉裁縫送給她的那枚磁石鑰匙!竟然也在這裡!
品宜顫抖著拿起那幾張信紙,借著漸漸明亮的晨光,急切地閱讀起來:
「品宜吾女:
當妳看到這封信時,爸媽和品雯……可能已不在人世。莫悲,莫恨。這條路,是爸自己選的。
‘信天翁’之惡,罄竹難書。劉師傅將複製的模具和一份核心名單縮微膠卷(藏在銅錢紅線芯內)託付於我,盼有朝一日能見天日。然組織勢大,盤根錯節,牽一髮動全身。爸無能,無法護妳們周全,更不敢輕舉妄動,恐招致滅頂之災。只能將此物藏於‘牛眼’之下,以‘子丑寅卯’順序開啟暗格(鍋灶東南角第三塊磚下按順序敲擊四聲)。
爸一生謹小慎微,唯恐行差踏錯。然今日之禍,終究難逃。收到‘召回令’時,爸便知大限將至。逃,是奢望;留,是死路。爸選擇留下,盼能為妳們……爭取一線生機,也盼這罪證……終有重見天日之時。
若妳僥倖得存,切記:真相重要,但活著更重要。莫讓仇恨吞噬本心。將膠卷和模具交給可信之人(如張介安所言之‘老K’),然後……遠走高飛,忘卻此地,忘卻過往,好好活下去。
爸愧對妳們。
父 國棟 絕筆」
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瞬間模糊了品宜的視線。她死死攥著那幾頁被父親體溫和絕望浸透的信紙,泣不成聲。原來如此!原來父親不是懦弱,不是逃避!他將生的希望留給了她,將揭露真相的最後火種深埋地下,自己則選擇了留下,以血肉之軀作為最後的屏障,等待那渺茫的、玉石俱焚的契機!他最後的搖頭,是告別,是囑託,更是……指向這最後的救贖!
她顫抖著拿起那枚舊銅錢,小心翼翼地拆開那看似普通的紅線。果然!在紅線緊密纏繞的核心,藏著一小卷比頭髮絲還細的、堅韌的透明膠卷!
模具!名單膠卷!都在!
真相的火種,並未熄滅!它以最殘酷的方式,在毀滅的灰燼中,被父親用生命保存了下來!
品宜緊緊攥著冰冷的模具和滾燙的膠卷,跪倒在滾燙的廢墟和冰冷的灰燼之中,失聲痛哭。哭父母的慘死,哭妹妹的天真,哭張介安的犧牲,哭阿清的瘋狂,哭顧遠山的重傷,哭這眷村裡被無情碾碎的無數人生…… 也哭這絕望深淵中,終於掙扎著透出的一絲……帶著血淚的微光。
晨光,終於徹底衝破了厚重的陰雲,灑在這片飽經苦難的眷村廢墟之上。焦黑的斷壁殘垣在陽光下呈現出猙獰的輪廓,空氣中依舊瀰漫著嗆人的煙味。警戒線外,人們開始低聲議論,眼神複雜地看著廢墟中那個跪地痛哭的孤獨身影。
「夜鷹」靜靜地站在不遠處,沒有上前打擾。他手中拿著一份剛剛傳來的加密電文:「‘鷹巢’自毀程序已中止。核心設備及‘信天翁’絕密檔案已獲取。行動成功。」
他看著廢墟中那個在陽光與灰燼中慟哭的少女,看著她手中緊握的模具和膠卷,又看了看遠處正在被清理的爆炸現場和磚窯方向。一場席捲高層的巨大風暴,將隨著這些鐵證的曝光而拉開序幕。無數人的命運將被改寫,無數罪惡將被清算。
但對於這個名叫陳品宜的少女而言,她的戰爭,似乎才剛剛結束。或者說,一場以餘生去癒合傷痕、揹負記憶的新生,才剛剛開始。
陽光刺破煙塵,照亮她滿是淚水和灰燼的臉龐。那淚水中,有無盡的悲傷,有徹骨的仇恨,也有劫後餘生的茫然,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被父愛點亮的、微弱的釋然。
忠貞三十七村的迷霧,在爆炸與槍聲中漸漸散去,露出了被鮮血和灰燼浸透的、殘酷而真實的底色。而灰燼深處,是否還能孕育出新的生機?
只有時間,才能給出答案。
(全書完)
後記:竹籬笆的灰燼與風中的種子
當鍵盤敲下「全書完」三個字時,窗外的城市正浸潤在午後的微雨裡。我閉上眼,耳畔彷彿還能聽見忠貞三十七村巷弄間清晨的吆喝、牛肉湯翻滾的咕嘟聲,以及那撕破寧靜的尖銳警笛。陳品宜、張介安、阿清、陳國棟、高正武……這些在文字中掙扎、流血、毀滅或倖存的身影,如同褪色的眷村相片,帶著硝煙與淚水的氣息,久久盤桓不去。
創作《眷村迷霧》的旅程,始於對一段特殊歷史土壤的凝望。台灣的眷村,是時代洪流沖刷出的孤島,是離散與生根交織的縮影。紅磚矮牆內,擠壓著大江大海的鄉愁、生存的韌勁、父輩沉默的傷痕,以及下一代在竹籬笆內外探尋身份的迷茫。我想寫的,不僅僅是一個懸疑迭起的探案故事,更是試圖剝開這層層疊疊的竹籬笆,讓讀者觸摸到那個年代特有的肌理與溫度——空氣中煤球爐的煙味與醬菜香,老兵望向海峽對岸的空洞眼神,老舊收音機裡字正腔圓的播報下掩蓋的暗湧,還有那用一碗碗熱騰騰牛肉麵撐起的、搖搖欲墜卻又無比堅韌的家。
於是,陳品宜一家搬進了忠貞三十七村。父親陳國棟手臂上的疤痕,是歷史烙下的無聲語言;那間飄散著濃郁香氣的“老陳牛肉麵店”,是維繫生存的錨,也是窺探眷村百態的窗口。當品宜推開劉裁縫鋪那扇未鎖的門,血腥的密室現場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不僅打破了眷村表面的平靜,更撕開了深埋在時間塵埃下的巨大創口——“信天翁”。這個代號,如同幽靈,貫穿始終。它不僅是懸疑的核心,更是我試圖探討的歷史陰影:那些在特殊年代滋生、盤根錯節於體制內外的黑暗力量,如何如藤蔓般纏繞、窒息著普通人的命運。劉裁縫、陳國棟的過往,阿清的血海深仇,高正武的雙面人生,乃至張介安家族隱秘的牽連,無一不是這龐大陰影下被扭曲、被犧牲或被異化的個體。
寫作過程中,最耗費心血也最感掙扎的,是陳品宜這條蛻變之線。從一個目睹慘案驚惶失措的高中女生,到被迫踏入迷霧、結識張介安這樣的“怪咖”偵探迷,再到經歷背叛、追殺、至親慘死、摯友犧牲……她被迫以驚人的速度褪去青澀,在血與火的淬煉中,將智慧、勇氣與被逼至絕境的冷酷融為一體。她的復仇之路,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設計她利用高敏、刺激阿清、最終奪取“解藥”反殺的橋段時,心中充滿不忍。這不是一個傳統意義上“光明”的主角成長史,而是在極端黑暗壓迫下,人性如何被擠壓變形,綻放出既令人心驚又讓人扼腕的複雜光芒。她的最終勝利,伴隨著家園的徹底焚毀和靈魂的千瘡百孔,這份沉重,是我想傳達的時代悲劇的縮影——真相的代價,往往過於慘烈。
張介安,這個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偵探少年,是我對經典推理精神的致敬。他龐大的筆記本,抽絲剝繭的邏輯,代表著理性之光試圖穿透迷霧的努力。他的犧牲,不僅是劇情的重大轉折,更是象徵著在“信天翁”這般龐大的黑暗機器面前,純粹的智慧與理想主義的脆弱。他留下的遇水顯現的絕筆,是絕境中的火種,也是對品宜最深的託付。阿清的悲劇,則更具撕裂感。復仇是他生存的唯一意義,卻也在復仇的烈焰中徹底焚毀了自己,成為被命運玩弄、被品宜親手“終結”的可憐蟲。他的瘋狂與毀滅,是仇恨循環最血淋淋的註腳。
而陳國棟,這個沉默的父親,是我著墨最深也最感痛心的角色。他並非英雄,只是一個被歷史浪潮裹挾、只想保護妻女平安的普通人。他的恐懼、隱忍、逃亡,直至最後選擇留下,用生命守護罪證並為女兒鋪下最後生路,是無數眷村父親沉默擔當的寫照。他在鐵盒中留下的絕筆信,字字泣血,道盡了那個時代小人物的無力與深沉的愛。當品宜在廢墟灰燼中找到那個鐵盒,讀到父親的遺言,握緊那枚藏著膠卷的銅錢和冰冷的模具時,我希望讀者能感受到,在毀滅的盡頭,仍有源自父愛與責任的、微弱卻頑強的火光。這火光,是品宜灰暗未來中,或許唯一能支撐她走下去的東西。
高正武,作為反派,我避免將他簡單臉譜化。他對女兒高敏變態的保護欲,在最後時刻流露出的崩潰與乞求,是這頭政治怪獸身上殘存的一絲人性裂痕。正是這裂痕,被品宜精準而冷酷地利用,成為撬動他心理防線的支點。他的覆滅,是權力反噬的必然,也警示著權力如何異化人心。
寫到終局,桃園“鷹巢”的自毀程序中止,“信天翁”的核心罪證被起獲,高層風暴將臨。這看似正義的伸張,卻無法掩蓋故事核心的蒼涼。忠貞三十七村在爆炸中化為焦土,無數家庭破碎,品宜失去了所有至親,背負著張介安、阿清、父母妹妹的生命,握著沾滿血跡的真相,站在廢墟之上。她的未來,註定與沉重的記憶和無盡的孤獨為伴。這份沒有歡呼的勝利,這片在灰燼中透出微光的黎明,是我對那個動盪年代、對被歷史碾壓的個體命運,最誠實也最沉重的書寫。
《眷村迷霧》的篇幅從最初構想的六集延展至十集,十六萬字,只因這片“竹籬笆”下的世界太過厚重,那些被時代迷霧籠罩的靈魂,有太多故事要訴說,太多傷痕要展露。感謝你,親愛的讀者,願意踏入這片瀰漫著牛肉麵香與血腥氣的迷霧,見證陳品宜們的掙扎與毀滅,絕望與微光。歷史的塵埃或許會掩蓋細節,但竹籬笆內外的吶喊、灰燼深處的餘溫,以及風中飄散的、關於真相與代價的思考,願它們能如種子,落入心田。
故事落幕了。忠貞三十七村的炊煙已散,唯餘風吹過廢墟的嗚咽。而品宜手中那枚滾燙的銅錢和冰冷的模具,能否在未來的某天,真正迎來洗淨罪惡的烈日?答案,飄散在時間的風裡。
作者 謹識
於癸卯年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