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界
世界並不是突然變暗的。
它是慢慢失去顏色的。
像一杯水裡滴進墨汁,先是一縷輕煙的渲染,再到整片透明被無聲地吞沒。
沒有人注意到那一刻。
也沒有人會在意一個人的笑容是自然還是學來的。
人群裡我像溺水的人,隔著厚厚的水層,他們看見我的嘴開開合合,有人以為我在嬉戲玩耍,有人認為我在求救,可沒有人聽清任何聲音,也沒有人願意伸手,確認我到底是活著,還是只是漂浮在水面之下。
起初我以為這只是疲憊,熬幾晚就會好的,睡一場長覺就會醒的。可那夜晚一直沒來,那個清晨也一直沒結束……
時間變得不誠實……
鐘錶依舊走動,但日子早已失去了重量,早晨與夜晚的邊界被抹平,季節的更替不再帶來氣味的變化,只有一種難以命名的、陳舊的空氣,填滿每一個呼吸。
空氣變重了…光線變冷了…聲音變得單薄而遙遠,像隔著好幾道牆傳來的嗡鳴。
生活開始像同一張被反覆複印的紙,一層又一層褪色,邊緣模糊,紙纖維因重複受壓而起毛。每一天都只是前一天的弱影,沒有新的形狀,也沒有新的重量。
有時,我感覺到身後有什麼東西。
不是人,也不是聲音,而是一種沉默得過分的存在。它不會製造任何動靜,卻讓空氣變得更稠密,讓我的後頸發冷,讓我忍不住回頭。
但每一次,都只有那靜止的房間、靜止的街角、靜止的天空。
那靜止本身就是一種凝視,像深海的黑眼,沒有表情,也沒有盡頭,它不靠近,也不遠離,只是靜靜地待在那裡,確定我遲早會自己走向它。
我沒有告訴任何人……
因為我知道,就算說了,他們也只會笑笑,或者用一句「你想太多了」把我的世界揉成一個紙團,隨手丟到一邊。
有時他們會用比冷漠更致命的東西:「關心」。那種輕描淡寫的關心,像在傷口上貼一張透明膠帶,既遮不住,也止不了血。
於是我開始學習沉默。
在沉默裡,那存在卻越來越清晰。
我不再確定它是在外面還是在我心裡;不再確定它是在等我,還是已經與我同行……
偶爾在鏡子裡,我會看到一些不屬於我的細節,一個過於僵硬的姿勢、一道陌生的陰影、一雙不像我自己的眼睛。它們在我眨眼後消失,像是幽魂一般,來無影去也無蹤。
而我……只是繼續走,走在這條看不見盡頭的路上。有時覺得路很長,有時又覺得它其實只剩下一小段,但無論如何,我無法停下。
直到有一天,我才意識到,我不是孤單一個人在走。
只是,那東西一直在等我,等到我再也沒有力氣往回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