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得山來,此刻天色已晚,鄉村早已入睡。
崔少雲一行剛踏進村口,一陣冷冽的山風自山頂輕輕吹下,寒意襲人。山風吹過竹梢,沙沙作響,只聞遠處犬吠一聲,又歸於寂。
何老頭腳下微微加快步伐,領著兩人沿著村邊小溪,往藥庵方向走去。轉過一彎,只見溪畔高聳綠竹夾道,掩映出一方靜謐空地,空地中央築著一間兩層高的高腳竹屋。屋內燈火猶明,一名女童蹲坐於屋前空地上,正專心看顧爐火,忽地鼻尖微微一動,臉上便泛起了一絲欣喜之色。
「父親!少雲哥哥!」清脆的嗓音穿過圍籬,在靜謐的夜色裡格外清晰。
三人之中,只有羅密聞言一愣,訝異地向何老頭和崔少雲望去,心想一行人尚未繞過圍籬,怎麼已被這小女童發覺?
崔少雲見羅密面露訝色,不由得微笑著解釋道:「羅大哥別驚訝,小吟是何老伯收養的女孩兒,從小嗅覺便異於常人,數里外的氣味,她都能辨別清楚。」
說話間,小吟已經輕快地跑到門口,一蹬而起抱住何大夫與崔少雲,撅著嘴便道:「你們終於回來了,昨夜的風雪那麼大,擔心死我啦。」
何老頭笑著揉揉她的頭髮:「吟兒乖,我們不是好端端地回來了麼?」
崔少雲笑著點頭:「嘻嘻!小吟的鼻子還是跟貓一樣靈呢!」
小吟害羞地擺手道:「你又來取笑我……」
說到一半,她鼻頭微微皺起,眨眨眼,好奇地望向旁邊的陌生人,小聲嘀咕:「咦?這位大哥是誰呀?……啊,難怪我剛才聞到一股陌生的氣味!」
崔少雲道:「忘了跟妳介紹,這位是羅密大哥。羅大哥在山上遭了風雪,受了傷,我們見他獨自一人,便邀他來藥庵休養幾日。小吟,可否勞煩你幫忙備間客房,讓羅大哥歇息。」
小吟點點頭,朝羅密微微欠身,打趣道:「羅大哥好,我叫巫吟,叫我小吟就好。竹屋簡陋,還請莫怪,小女子這就去收拾。」
羅密見小吟活潑可愛,嘴角微微一哂:「有勞小姑娘費心了。」
小吟手腳伶俐,不時便收拾好客房,安置好羅密,何老頭說道:「小友今日便早些歇息吧,傷病之人最忌思慮過度……其餘諸事,明日再談吧。」
只見羅密輕輕點頭,何老頭不再多言,便領著小吟與崔少雲步出屋外。
出得門來,崔少雲問道:「小吟,這兩日我娘身子可還好?」
小吟回道:「崔嬸嬸前天咳得厲害,昨兒又下雪,我怕她受寒,燉了雞湯讓他暖暖身子。今日早晨精神不錯,就是一直記掛著你……」
聽得此話,崔少雲心中一熱,眼眶微酸,連聲道:「這樣啊……多謝你了,小吟。」
同時,何老頭說道:「吟兒,這次採收的藥材,已分好類別,都在藥簍裡,妳且放入藥櫃中。少雲,咱們前去看看你娘吧。」
語畢,何老頭與崔少雲並肩出了藥庵,往竹屋後而去,一路走到一間靠山的茅屋。
屋門一開,只見屋內簡潔素淨,一張床榻、一桌一櫃,窗邊尚留著些許炭火餘溫。床上躺著一位面色蒼白的中年婦人,見著兩人進門,勉力起身,眼中滿是慈愛。
「雲兒,是你回來了嗎……?」
「娘!」崔少雲快步上前,跪坐床前,緊握著母親的手,語帶哽咽說道:「我回來了……風雪雖大,幸好遇到何老伯,有他照應,一路平安……娘,您身子可還好?」
崔母微笑點頭,顫著手去撫崔少雲額前的亂髮,手指冰冷,氣氛卻是溫暖。隨後崔母轉過頭,向何老頭致意說道:「多謝何大哥護著少雲回來,這些年若無您相助,老身與少雲恐無以為繼。」
何老頭擺手:「弟妹何出此言?莫說我與譚弟金蘭之情,少雲也是我看著長大的孩子。」
何老頭接著說道:「對了,其實今日來,是有一事要與弟妹商談。」
崔母一愣,含笑問:「何大哥請講。」
何老頭微頷首,語氣鄭重:「少雲這孩子,心志堅實,質樸善良。我欲收他為徒,傳他醫術,不知妳意下如何?」
此話一出,屋內一靜。
片刻後,崔母眼中泛起淚光,激動難掩,喃喃道:「何大哥此話當真?少雲他……終於有個出路了……」
崔母含淚看著崔少雲,握緊他的手:「你爹生前最盼的,就是你能學有一技,濟世為人。惜他早逝,不能將一身技藝傳予你。幸好,天可憐見,如今何大哥願意收你為徒,想必他在天之靈,也必欣慰。」
此時的崔少雲同樣熱淚盈眶,只見他用力點頭回道:「孩兒定會努力,不負爹娘的期望!」
一旁的何老頭見兩人母子情深,頗為動容,溫言說道:「想必你們母子尚有許多話要說,老夫先行回去了。」
崔少雲送何老頭至門外。
何老頭道:「少雲呀,明早便來藥庵找我吧,我與你細說這入門之事。」
崔少雲點頭,微微躬身目送何老頭遠去。
當夜,母子對話良久,終於安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