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雲隱曆6年・暮夏
地點:暮土・神殿外考古營地心情:當光成為特權,沉默便成了代價。若歷史選擇失聲,那我願以筆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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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仍在吹。只是現在的我,已不再只是旅人,而是能聽懂這片黃沙裡殘響的人。
它挾帶的氣味裡,有黃沙,也有歷史,還有一種尚未說出的悲鳴。
挖掘進度逐漸穩定下來,學者們的記錄越疊越厚,工具聲不再刺耳,而像是某種節奏感極強的祈禱。我依舊擔任後勤補給的角色,但越來越常被邀請協助抄錄、分類、甚至旁聽分析會議。
他們知道我是旅人,卻沒人問我是誰。或許,在這片土地上,願意記得的,就有資格坐在故事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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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黃昏,東側地層揭開了一段巨大管道殘骸,與數片石板。
管道構造複雜,內層光滑、外層鏽蝕,殘留微弱光能反應。學者們確認,這些正是昔日王國所建的「光能輸送系統」。但與先前推測不同:
這套系統的建立目的尚無定論,石板中並沒有明確記載用途,只有一句重複出現的語句:
「光若不流,民心亦止。」
學者認為,這意味王國曾試圖透過這些管道讓光「流動」起來。問題是流向誰?又由誰掌控?
另一段記載揭示了一項更令人不安的事實:
「唯王室與神官得掌光源,其餘民眾不得私采,不得私儲,不得私傳。」
而這也意味著,光能的取得與分配權,從來不在平民手中。
據考古團的推論,當年王國的光能極可能是自然資源,但王國末期的環境已無法提供足夠能源,因此僅限王族、貴族與祭司級別可獲得。平民無從接近、更無從生產。
一位雲巢籍學者沉聲說:「所以蝕光不是無法救治,而是資源的稀缺性問題……甚至是沒有人願意給他們光。」
那一瞬,我想起了那些我曾守著不語的夜。
當時我不懂為何會如此痛,現在才明白,痛的不是黑石,而是光被抽走後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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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那位曾說「這裡曾是王都」的學者,如今不再說話。他只是每日更早起身,更晚歸營,像是想在語言尚未背叛記憶之前,把所有事實寫下來。
今日的開挖也有新發現。
在一座神殿外牆殘骸之後,找到一塊尚未完全風化的浮雕,上面雕刻著一群身形纖細的旅人模樣者跪在管道下方,而高處,有一位戴著王冠者單手指向天空,另一手壓在管線節點上。
這是王國對自己角色的描述嗎?救世者?
還是⋯⋯壟斷者?
我無法判斷。只能靜靜地記下那些圖像與片段。
因為越接近真相,就越發現它從未只有一個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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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蝕光,我們有了更多補充資料。
學者翻譯石板指出:「蝕光非源於惡意,而為光之虛耗。若光得續,則命可延;若斷其源,則黑石聚,魂殞體枯。」
也就是說,那些感染者並非被疫所殺,而是因無法獲得足夠光能。
他們不是因病奪命,是被光遺棄。
我記起之前那句悼詞:
「願過往不失其義,願重生不忘其源。」
如今讀來,竟是一種近乎無聲的諷刺。
他們的犧牲,不是命運所致,而是制度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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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龍的出現,也被證實並非後期變異。
在東南區掘出的石板圖像顯示,牠們早在王國後期就曾現身,甚至曾與守衛交戰。
然而牠們從何而來、是否為某種自然產物,或是王國干涉光與黑石之間平衡的副作用,紀錄中皆無定論。
那一晚,我夢見冥龍的身軀在空中盤旋,而腳下,是無數點燃卻無法靠近的心火。
在夢中,我無數次嘗試想奔向那些身影,卻每一步都陷入黑水泥淖。醒來時,手裡還緊握著言光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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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明白,為什麼有人即使被歷史遺忘,仍選擇記錄。
因為唯有留下,才有可能被重新看見。
他們說這裡曾是王都。
但我看見的,是一個封鎖了光的容器,最終讓自己熄滅。
而今,唯有風還在傳遞那些沒被說完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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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記錄:
我今日寫下的,不只是考古資料,而是一群無名者曾活過的證據。
他們從未被光擁抱,卻仍舉燭於夜。
仰望著那條層層纏繞的管線,以為希望終會抵達。
卻不知,那不過是一道被神權豢養的幻象。
如果這就是王國所留下的遺書,
那麼我會繼續寫下去。
為那些從未被允許開口的人,寫下他們原本的模樣。
為他們代筆,直到最後一道光,也能被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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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曾經,等過一束遲遲未至的光嗎?
也許是理解、是回應、是一次遲來的擁抱,
也許是那條你始終靠近,卻從未被允許觸碰的界線。
若你願意,可以為那段等待留下一句話。
寫給曾經等光的人,也寫給此刻仍未放棄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