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誨在嘲笑她。
它嘲弄斯蒂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決定。她太遲鈍、太天真，以至於輕而易舉就被黑市老大壓制住。當斯蒂試圖反擊，教誨總在她採取行動的瞬間質疑「不對、錯了」，頻頻害她分心；甚至本來她認為是絕佳出手時機，都因為教誨打擾而遲疑，結果反而挨了一腳──她原本很有自信能防範黑市老大的暗算。
不知何故，野性從頭到尾都不在場。她在打鬥時不斷往內心吶喊，想將野性呼喚回來。不祈求替她戰鬥，只求至少把教誨拉走。可是野性就像從世界徹底消失一樣，怎麼喚也沒有半點回應。她是在逐漸恢復振作時，才重新聽見野性的聲音。但她在第一時間不是關心，而是抱怨。哭喪著抱怨。她怨恨野性為何不早點出來幫忙，為何要讓教誨操控她的身體胡作非為；要是有它在，這一切都不會發生。她不用挨打，不用受傷，更不用再次感受到……對帶有卑劣惡意的暴力的恐懼。
野性默而不語，只是靜靜傾聽。孤獨的泣聲讓斯蒂在講述所有內心話的同時，意識到自己正在面對一直以來以復仇之名掩藏、每日每夜會化為夢境驚擾她的陰影。
她總算願意承認自己的弱小。
她其實感覺得出來，在小潘眼裡，自己是個「值得崇拜的人」。她認得那種又是崇敬、又是欣賞的目光，她曾在狼人族的孩子眼裡看過一樣的目光；而她在過去通常都很願意回應這道目光隱含的期待與支持，積極扮演好他們眼裡的自己。所以她從不示弱、尤其在小潘到來後，更是如此。
這種心態讓她看待小潘的方式又更模糊不明了。起初，她真的就只是想吃了小潘，她也因為小潘產生了前所未見的強烈慾望；而在與小潘相處之後，她對小潘有了不一樣的感受。她覺得他就是個小她幾歲的純真男孩，隨便逗弄一下就會情緒化、非常有趣。但有時他的談吐方式又異常……沉穩，尤其是談及黑市的事情時。這讓她有所改觀。直到現在，她發覺自己忽然在乎起了小潘眼裡的自己了。所以當小潘對她呼喊、要她別跟黑市老大槓上時，她才會立即罷手。只是她並沒有想到教誨會找到可趁之機，在她因為被從架子上摔下來、意識尚不清晰的時候佔據她的身體、逼著她打一場根本不該打的架。
黑市老大的嘴臉讓她難以忘懷。他不單純是在找架打。他是在教育，教育像斯蒂這樣，總是裝作天不怕地不怕的傢伙，讓她重新想起自己的生命握在誰的手上。
她終究只是個小鬼頭。而她面對的卻是統治數千人的黑暗世界領袖，他已經在這樣的世界為所欲為了大半輩子，是最清楚恐怖為何物的魔鬼。她今天所承受的傷害，就是他所施下、能夠勾起過去創傷的恐怖。
斯蒂的眼角餘光曾瞄到小潘的手。那隻手，很顯然不是想向她討尾巴來摸。雖然正在顫抖，卻別有目的，大概是想觸碰她的肩膀；他想做什麼呢？除了尾巴，她又給不了什麼慰藉。她的哄小孩技術從以前開始就爛到炸了！弄哭小孩是最讓她沒轍的麻煩事，每次都要等到其它大人來替她擺平。這樣的她，還能做到什麼？
結果小潘很快又把手縮回去了。她最終還是沒能搞懂他想幹嘛。只不過，她隱隱約約覺得自己是誤會他了。或許，這次他不是想討取什麼，而是想給予點什麼。只是現在就連小潘也自顧不暇了。
看他抱緊膝蓋瑟縮發抖，就知道了。
現在的她，看上去大概也像那樣子吧。
在清潔工迅速整理完帳篷後，接近傍晚的時刻，又來了一批不論是穿著打扮、態度、令人嫌惡的氣味與視線，還有在揀貨人引領下逐漸興致勃勃的整段過程，都與稍早時她所經歷的如出一轍；唯一不同之處，那就是霍德沒有對小潘開刀，僅就口頭做簡單的說明；反正放任他的賓客們圍觀神情落寞的小潘，就能夠滿足他們了。不過斯蒂覺得這只是暫時的。
還有，本來乏人問津的斯蒂被刻意提起了不久前發生在她身上的事。這招成功勾起其中幾個心理變態的興致，他們不等霍德講述完整個過程，就興匆匆地標上記號。
這是斯蒂在黑市度過最漫長的一天。比全身發癢時煎熬，比極度飢餓時還要痛苦難耐，比任何時刻都認為死亡或許才是最幸運的。
她和小潘直到深夜都沒有再說上任何話。只是在如此奇妙的時間點，她卻忽然在意起一個問題。
在小潘眼裡，她到底是野獸，還是個人類呢？
這是狼人族從未特別定義的問題。教誨很快就衝出來取笑她提了個毫無意義的問題，當然這次野性成功阻止它了。要是再早一些時候就好。
又是一個沒有答案的提問。她不想開口詢問還沉浸在落寞與悲傷裡的人類男孩。小潘已經維持同樣姿勢一整天了；要不是他偶爾會吸著鼻子，她都要以為小潘已經先她一步邁向生命的尾聲。
一想到這，她居然感到不捨？這太荒謬了。
等到吃了小潘，她難道也會不捨嗎？甚至，她根本吃不下去？
如蠅蟲般飛舞的質問打亂了斯蒂的思緒。她決定來做個很久沒做的事：面對著破洞，呼吸點野外的空氣。
自從跟小潘關係熱絡後，她有多久沒面對這個既陌生、又熟悉的洞了呢？
就像是為了協助她停止自找麻煩，一股夾含雪片的冷風吹入，她的臉頰瞬間冰冷，腦袋也跟著冷卻下來。
此時此刻，她什麼都不再去想。除了面對殘留在身體的痛意時，偶爾抽出意識壓制它。
說來奇妙，每當她的思緒開始飄向某個地方，小潘的身影總是會率先擋在前頭；即使除了夢營造的虛假情境以外，她還從未在真實世界真正見過小潘起身走動的樣子，但那身影既是嬌小卻又巨大無比，讓她感到格外的可靠與安心。
在她瞇起疲倦的眼睛以前，小潘動了。他抬起頭，好像在觀察著什麼，最後把視線移到斯蒂身上。她很想起身問候他，但有股無形的力量卻阻止她這麼做。
斯蒂在一片模糊中看到從小潘眼眸猛然閃過的光芒。這讓她想起先前見識過的奇妙光霧。
睡吧。趕緊睡吧！
讓真神覺醒的狼群之子，好好睡上一覺吧！
她被拒絕深究。強烈的睏意如巨石將她的意識一同沉入虛無世界的深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