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聽我們這行有句話——「如果上帝真想讓人飛，就會給他一雙翅膀。」很有道理啊！人類原本是設計來走路、跑步、爬樹的，不是用來坐在幾十萬公斤的空心鐵皮裡，帶著幾百號脆弱的血肉之軀，在一無所有的空氣中飄來飄去的。光想想這畫面，就夠讓人心頭發毛。
可是呢，人類偏偏不信邪，飛機越造越大。現在的A380，一次載五六百人不成問題，再過幾年，也許就有「千人一機」的空中巨獸。這是科技的奇蹟沒錯，但從飛行員的角度看——嗯，這也是把風險放大到史詩級別的傑作。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這個行業還能風光多久，但我知道，在我的飛行歲月裡，唯一的使命，就是盡量讓自己和飛機都平安回到地面——最好還能落在跑道上，而不是旁邊的草地上。飛行，其實是一場場妥協
飛機，本質上就是妥協的產物——操控性與穩定性之間的妥協、載客量與耗油量的妥協、速度與載重的妥協，還有最重要的：安全與營運之間的妥協。
製造商當然可以造出「永不墜機」的安全之王，但那樣的飛機重得要命、油耗驚人、載客有限——換句話說，飛得安全，賺不到錢。既然賣不出去，那設計圖也就直接躺進檔案櫃。
所以，在這行生存，得先明白一件事：完美，不存在。更狠一點地說，追求完美還會害死人。因為民航的唯一標準是——及格就好。
什麼叫及格？飛出去，能回來，飛機沒壞，人也沒事，就是及格。落地時能壓在跑道上，而不是去跑道外「踏青」，就算六十分。
至於那些想拿一百分的飛行員——危險！因為在飛行裡，100分只要多了一點點，就會變成59分不及格。
老教官的血淋淋教訓
以前老教官最喜歡舉例那些「落地輕功一流」的飛行員——平常落得輕飄飄、連咖啡都不會灑一滴，乘客掌聲四起，成了他們的驕傲。結果呢？有一天遇上順風、側風、跑道濕滑，他們照樣要輕飄飄落地，最後「輕」出了跑道，直接去草地吃草。
還有些自信滿滿的「數學型飛行員」，精算下降點，省油降落，油門一路Idle到落地。這種操作看起來帥得要命，但總有一天，他們會因為「不忍心捅油門」而直接用機輪去親吻跑道燈——一世英名，化為烏有。
最大的敵人：虛榮心
所以飛行員最大的妥協，不只是對飛機、對環境，更是對自己的虛榮心。飛了幾天，技巧漸熟，自信爆棚——這是每個新手必經的階段。文無第一，武無第二，天空也是江湖。飛行員之間不會直接比劍，但會比降落、比精算油耗、比「誰能更早聽到乘客鼓掌」。
可隨著飛行時數累積，有一天你會忽然發現：——原來天上有太多事不是你能控制的。——原來好勝心有時比亂流更危險。——原來戒慎恐懼，才是長命飛行的秘訣。
從激情到平淡
飛了幾十年，剛開始那分「熱血少年夢」早被燃燒殆盡；第一次單飛的興奮、第一次穿越亂流的刺激、第一次飛國際航線的驕傲……最後全都被日常磨成了一句話——「這就是工作」。
現在呢，不再追求乘客的掌聲，也不在乎飛得多漂亮。目標很簡單：平平安安出門，平平安安回家。降落後能在家吃晚餐，就是這份工作的終極浪漫。
因為在天空中，最難得的不是驚險刺激，而是天下無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