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落地時,最怕什麼?有人會說是「側風」,有人會說是「鳥擊」,還有人說是「跑道太短」。但對我來說,落地那一刻最怕的,竟然是「一隻刺蝟」。
是的,您沒聽錯——刺蝟。
事情發生在巴基斯坦的伊斯蘭瑪巴德機場。這地方號稱「首都機場」,但其實更像是一塊大草地上硬是鋪了條水泥帶子,旁邊再擺幾棟不算高的房舍,然後加個塔臺,就好意思說是國門。若不是跑道兩側偶爾能看到幾輛軍車橫衝直撞,根本會以為這是個曠野草原的臨時停機坪。先別急著笑。別忘了,機場最本質的定義,就是一大塊平地,中間劃條長長的混凝土跑道,周圍大多數面積都是草地。草地是什麼?動物的天堂啊。
您看,兔子們在這裡是常客。牠們不怕飛機,不怕人,繁殖能力堪比航空公司賣廉價機票的速度——幾週就能生一窩,一窩又變十幾窩,最後草叢裡蹦出來的數量,足夠開一場「兔子大會師」。有時滑行經過,看見牠們呆呆站在跑道邊,眼睛圓睜,好像在說:「大鳥,你要去哪裡?要不要我幫你帶路?」到底是我在看牠們,還是牠們在觀賞我們的飛機表演?真難說。
土撥鼠?也遇過。Prairie Dog才對。牠們不像兔子傻呆呆,反而有點宗教氣質——雙手合十,直挺挺站在滑行道旁,好像在替我們祝禱:「機長一路順風,平安起落。」這畫面常常讓我忍不住想,航空公司乾脆聘牠們當免費的「機場地勤吉祥物」,說不定乘客的滿意度還能提升。
至於狗呢,偶爾也會有。通常是從圍牆缺口溜進來的流浪犬。可別小看這些狗——牠們一旦跑到跑道上,馬上會引發機場大事件。要知道,飛機要是因為狗而重飛,那燒掉的油錢,別說十條狗命,連牠祖宗十八代一起抵押也還不清。
狐狸?見過一次,還是在巴黎戴高樂。您能想像嗎?法國的國門機場裡,一隻狐狸大搖大擺地踱步,尾巴還閃著油亮光澤,好像剛在旁邊野餐吃得飽飽。飛機呼嘯而過,牠懶得躲,神情淡定得彷彿在說:「走吧走吧,反正這裡是我家。」
所以啊,機場從來就不是只屬於飛機的。對動物而言,這裡簡直是烏托邦:有廣闊草地,無天敵侵擾,甚至還附贈一道圍牆當保護網。只是,我萬萬沒想到,竟然會在首都機場的跑道上遇到「刺蝟」。
那天氣象預報不太友善,風向就像巴基斯坦的政局——說變就變。剛開始是左側風,接著轉成右側風,臨落地前一百呎竟然變成尾風。您可以想像我和操縱桿搏鬥的模樣:一邊拉一邊推,只求把飛機安穩放在跑道正中。
終於,飛機平穩落地。正準備收油門、拉反推力、踩煞車,突然眼前跑道上冒出一個小黑影。
「喂,這不會是火雞吧?」我心裡嘀咕。只見那傢伙施施然地從跑道右側晃進來,對我們亮得跟太陽一樣的落地燈視而不見,還一路直奔跑道中線。
您要知道,落地後的速度還有一百五六十公里,這種時候飛機是絕對不能閃避的。任何一個劇烈轉向,後果都可能是「翻車」——不,不是汽車那種小翻,是幾百人一起跟著翻。
我心急如焚,腦子裡甚至浮現出「要是飛機有喇叭就好了」這種荒謬的念頭。當然,飛機哪裡來的喇叭?想想都可笑。
眼看我們越來越接近,那小東西突然停下來,彷彿才驚覺眼前的龐然巨物。接著——牠整個身體瞬間「膨脹」了起來!
我心頭一緊:完了,被碾過了嗎?
飛機繼續往前,我根本無從得知。當時腦子只冒出一個念頭——天啊,我該不會剛剛殺了一條無辜小生命吧?
幸好,這機場只有一條跑道,還沒有側滑行道。落地後必須一路滑到盡頭,做個一百八十度迴轉,再「倒車」回跑道中段才能脫離。這給了我回頭確認的機會。
我特意把落地燈打到最亮,慢慢滑行,眼睛死盯著跑道中線。心裡默念:拜託,千萬別有血跡。
這時我問副駕駛(FO):「剛才那是什麼?火雞嗎?怎麼突然變大了?」
FO年輕眼尖,斬釘截鐵地回答:「不是火雞,是刺蝟!」
「刺蝟?!」我差點沒從座椅上跳起來。老實說,這輩子除了動物園,我還真沒在野外見過刺蝟。
滑到出口,地上乾乾淨淨,沒有一點血痕。這下我才鬆了一口氣。飛機停妥後,我第一時間衝下去檢查輪胎,結果——鼻輪主輪都乾乾淨淨,沒有血跡,也沒有倒刺。謝天謝地,那隻小傢伙應該平安無事。
機場經理上飛機來寒暄時,FO興奮地把這段驚魂記講了一遍。經理聽完,神情嚴肅,點點頭:「刺蝟?對,這裡不產火雞,但刺蝟倒是常見的。」
我們正慶幸那小傢伙逃過一劫,誰知經理忽然冒出一句:「機長,您要不要寫個報告,請機場當局改善?」
我和FO愣住。改善?改善什麼?要他們築高牆、加鐵網,只為擋住幾隻刺蝟?別鬧了。這機場連圍牆都缺角,雜草長到能淹過小孩,跑道旁邊還能看見士兵騎腳踏車橫行,您居然期待他們會為了刺蝟進行「跑道生態大改造」?這不是痴人說夢嗎?
我原本想挖苦幾句,但轉念一想——算了,畢竟人家也是盡責。再說,民族自尊心這東西,輕易戳不得。於是我只淡淡回應:「刺蝟不會影響飛行安全,只是可惜差點傷了條小命。」
經理聽了,點頭歎息,隨即補上一句:「可惜啊,要是壓到了,我們今晚就能加菜了!刺蝟肉很好吃,Taste Like Chicken!」
這下換我傻眼。剛剛還擔心自己成了劊子手,怎麼一轉眼,竟然成了別人口中的「失去美食機會」?
我望著眼前的組員餐盤,心裡嘀咕:唉,這飯還怎麼吃得下去?
那一夜,我用一杯威士忌壓驚。希望那隻小刺蝟也能飽餐一頓,回家告訴牠的兄弟:「以後別再到跑道上閒晃了,大鳥不長眼,嚇死你不償命!」
航空的世界,永遠充滿驚喜。有人說,飛行員見多識廣,天上地下無奇不有。但我敢拍胸脯說——能在跑道上遇見刺蝟,這經歷恐怕比在空中遇亂流還稀罕吧。
只是,下回要是再遇到,我真心希望——千萬別讓經理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