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炳耀在暗夜的窄巷裡匆匆疾行,不時回頭張望,神情緊繃,彷彿正提防著什麼。
轉角處,古悠人自黑暗中現身。羅炳耀嚇得身子一顫,憤怒地咒罵道:「你是想嚇死人嗎!」
「我有事問你。」古悠人冷冷開口,目光如刃,渾身散發出令人不寒而慄的氣息。
「我沒空跟你廢話。」羅 Sir 厲聲斥道,粗魯地一把將他推開。
古悠人快步上前,再度攔住去路,氣勢逼人,絲毫不肯退讓。
「你不是叫我不要調查 Nils 嗎?為什麼現在卻把顏奕唯的委託交給我?」
羅炳耀滿臉不耐,怒聲回道:「我介紹委託人給你,要不要接是你的事。別得了便宜又賣乖!」
「我早就提醒過你別逾矩,卻偏要自作主張。這回惹上了不該惹的人,都大難臨頭了,你還渾然不覺。」
古悠人目光銳利,緊逼著問:「那個闕豈文究竟是什麼來頭?連你都會怕他?」
羅炳耀煩躁地從大衣口袋掏出一根菸,狠狠吸了一口。濃烈的煙霧瀰漫在昏暗巷弄,他以這股嗆人的氣息壓下心底翻湧的不安。
「闕豈文本人並非真正的麻煩,真正棘手的是他背後的勢力。你無法想像,他掌控著多少資金,而那些金主來頭一個比一個大。」羅炳耀的聲音低沉,語氣裡藏著無奈——勢單力薄的人若想苟活,往往只能在屈服與妥協之間掙扎。
「所以丁筑儀就只是犧牲品嗎?她辛苦的研究,最後竟被這些權貴肆意剽竊!」古悠人氣憤難平。他向來最痛恨仗勢欺人之流。
羅炳耀眉頭緊鎖,朝他大聲喝斥:「你們本該低調行事!當初那女人留下的技術,原本能讓胡東岳幫助更多人,可你們偏要去驚動沉睡的巨獸。一旦對方察覺你們的存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立刻離開,拋下一切!」
「你以為我會怕他們嗎?」古悠人冷笑一聲,絲毫不把威脅放在眼裡。
羅炳耀猛然望向他,神情裡滿是憤怒與警告:「我早就提醒過你事情的嚴重性!當初祀神家的事,是我替你擺平的——別太自以為是!」
「羅炳耀,『那件事』不是你擺平的!開口之前,最好先動動腦子。」
「哼!你難道忘了嗎?多少人因你而喪命,又有多少人因祀神家,人生被搞得一團亂!」
「你如今還能在這裡逞一時口舌之快——可曾想過,若非有人耗盡心力,你早就失去眼前的一切了!」
這些話語令古悠人胸中的怒火爆發。他體內的氣息驟然外放,空氣隨之震顫,煙霧瞬間被撕散;壓迫感如海嘯般撲向羅炳耀,使他胸口一緊,呼吸陡然困難。
「羅Sir,你說得沒錯。正因如此,我寧可拿命去賭,也絕不會讓胡東岳孤身面對!我已經後悔過一次,不會再讓悲劇重演!」
古悠人很清楚,事到如今,他不能讓胡東岳獨自承擔。丁筑儀為了完成夙願付出生命;若胡東岳也因此遭逢不測,對那個一心只想幫助別人的人而言,未免太過殘酷。
他曾以為此生只需為自己而活;然而在胡東岳潛移默化的影響下,他已無法再對他人的命運視若無睹。
「你知道嗎?牽掛太多,反而會讓人變得軟弱。」羅炳耀語氣一轉,帶著幾分勸告與警示:「你該多顧及自身安危,別把自己推向險境。」
古悠人冷笑,聲音低沉卻堅定:「你大概忘了,我的力量正是來自對他人的牽掛。這些年我拋下了一切,不知不覺間變得軟弱,連『絕』都快荒廢了。」
「古悠人,那是你的信念,與我無關。」羅炳耀冷聲道。
「若想知道真相,就去找顏奕唯吧。」他甩下最後一句話,將菸頭彈落在地,一腳碾熄,隨即轉身消失在暗巷深處。
※
顏奕唯來到胡東岳的大樓前,徘徊在門口,眼看約定時間一分一秒逼近,她卻仍無法下定決心。
古悠人從後方走近,輕拍她的肩膀,嚇得顏奕唯連退好幾步,臉上滿是驚恐。
「妳幹嘛不上去?」
「我……我不知道。」顏奕唯低聲喃喃,愧疚像巨石般壓得她幾乎無法呼吸,不知該如何面對胡東岳。
「這些事困在妳心底太久了。妳一直無法釋懷,不覺得是時候把一切說清楚了嗎?」
「胡東岳不希望妳的工作受到影響。這件事他始終謹慎以對,雖然從未說出口,但我看得出來,他一直在糾結。就像無頭蒼蠅般一味追逐過去的真相,那傢伙其實一直在勉強自己。」
顏奕唯的痛苦源於自己的無力——她背叛了信任她的人,從此背負著罪惡感,尤其當有人因此付出代價時更是難受。她厭惡這樣的自己,為了生存只能繼續隱忍下去。
「其實……我今天會來,是因為……」
古悠人抬手制止,拉著她走進電梯。他沒有立即按下樓層鍵,靜止的電梯車廂裡,只剩低頻的風扇聲迴盪。
「不管之後發生什麼事,我和胡東岳都會陪妳一起面對。」
當他們抵達胡東岳診所門口時,古悠人先小心地環顧四周,神情警惕,似乎仍在提防著什麼。輸入密碼後,他推開防盜門,顏奕唯緊跟在後,走進大廳。
暖洋洋的燈光灑落下來,古典雅致的核桃木吊扇在天花板上緩緩轉動。一旁的天堂鳥盆栽讓空間多了幾分盎然綠意。這些細緻的布置,無不透露著胡東岳的用心——他希望每位前來諮商的人,都能感到自在與安心。
沒多久,胡東岳從辦公室走了出來。那道熟悉的笑容映在他臉上,他身穿淺棕色羊毛衫,胸口掛著名牌,整個人顯得沉穩而專業。
「妳來了啊。」他輕聲道。
「嗯……」顏奕唯低低應了一聲。
「終於下定決心了嗎?」
她怔在原地,一臉不知所措。眼中的擔憂已洩露出事態的嚴重性。
「顏小姐?」胡東岳試探地呼喚。
「你還是趕快離開吧!」顏奕唯急切地說,聲音因惶恐而顫抖,彷彿深怕悲劇再次重演。
「因為我的關係,已經導致不可挽回的結果……我不想再讓其他人受到牽累。」
雖然顏奕唯厲聲警告,胡東岳卻毫不動搖,鎮定地對她說:「不用擔心,我們的諮商才正要開始。更何況,妳不是也想知道我如何透過潛意識進行認知改變嗎?」
他淡淡一笑,補充道:「若有話要說,到時候再告訴我吧。」
「可是……」顏奕唯仍無法說服胡東岳,心情更加忐忑不安。
「我的助手應該已經告訴妳了。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和妳一起面對。」
胡東岳說著,領她走進診療室,並請她坐在一張褐色蠟皮沙發椅上。矮桌上,一台Θ波傳導裝置靜靜擺放著。顏奕唯望見那金屬質感的外殼,立刻意識到這並非普通器具,突然腦中浮現出一個可能性——這大概就是能接收神經元訊號的儀器。
「這是接收腦波的儀器嗎?」她忍不住開口。
「不,這是發出Θ波的裝置。」胡東岳語速平穩,像在進行專業說明:「我透過它,引導患者進入深層意識。當人抵達冥想狀態時,就像步入夢境,這時大腦的防衛意識會變得薄弱,更適合進行認知改變。簡單來說,有點類似催眠療法。」
「不需要把電極植入腦部嗎?那又怎麼接收腦波呢?」
胡東岳朝她點了點頭,眼神示意她看向椅背。顏奕唯順著視線望去,才發現這張沙發椅的頭枕比市面上的款式更為寬大。她瞬間恍然大悟,像被電流擊中——這設計實在相當巧妙。
「原來如此……接收器是藏在頭枕裡。」
「沒錯。」胡東岳眼神中閃過一絲讚賞,「妳的觀察力很敏銳,難怪丁筑儀會如此器重妳。」
他指了指裝置,補充說明:「當委託人躺上這張沙發椅,我啟動Θ波傳導裝置後,頭枕內的接收器就能將腦波導入深層意識狀態。」
「利用θ波特性誘導冥想,使大腦得以進行認知改變……」顏奕唯低聲讚歎,心中對丁筑儀的敬意油然而生——她竟能設計出如此獨出巧思的設備。
胡東岳流露出些許落寞,語調卻依舊沉著:「丁筑儀在世時深受抑鬱症折磨。她想幫助那些同樣受困的人,所以才設計出這套裝置。這些心血是她無數次嘗試與失敗後才得來的成果。我只是善加利用它,去協助每一位前來諮商的委託人。」
胡東岳說完後,兩人一時陷入沉默。片刻後,顏奕唯緩緩開口:「胡心理師,關於之前發生的事,我想透過潛意識讓你得知。」
胡東岳沉思片刻,忽然想起還有一件重要的事尚未告訴她。
「我得先跟妳確認,若要進行認知覆蓋,必須以妳人生中的重大經歷為基礎。對此,妳有什麼想法嗎?」
「沒有……」顏奕唯回顧自己的人生,卻找不出能夠作為認知覆蓋題材的特別事蹟。
「再仔細想想。妳的人生中一定有值得回味的過往。」
看著她陷入苦惱,胡東岳忽然想到顏奕唯在Nils的研究。那項成果讓許多失去四肢的人重獲新生,對原本失去生存意志的人來說意義非凡。在人類探索未知的領域裡,腦波傳達亦佔有舉足輕重的地位。姑且不論Nils如何取得這些數據,至少這項研究確實為人類開拓了更多可能,推動世界邁向更美好的未來。
「顏小姐,妳在Nils的研究已讓許多身障人士受益。我認為這是值得引以為傲的成果。在妳的努力下,某些人確實擁有了全新的生活。或許,這正是適合作為認知覆蓋的素材。」
「是這樣嗎?」顏奕唯帶著疑慮問道。
胡東岳眼裡閃著光,神情中帶著堅定,向她傾吐心中的信念:「儘管我們不確定能否改變世界,但我們所做的每一個微小舉動,都在推動它往更好的方向前進。」
他停頓片刻,語氣溫和卻堅決:「我想,筑儀應該告訴過妳——要對自己多一點信心。若連妳都不相信自己,又怎麼能創造出造福人群的成果呢?」
這些年來,顏奕唯為腦波傳達的研究耗盡心力。她承擔的不只是職責,更背負著無數人的信賴。雖然不願觸碰那段悲痛的過去,但終究還是得面對。今天來到這裡,就是為了與過去的遺憾作一個了斷。她不願再讓自己陷於掙扎之中。
「我明白了,看來我已經忘了身為研究人員的初衷。」
「每個人都會感到迷惘。只要重新尋回當初的熱忱,就能找回最真實的自己。」
「那我們開始了嗎?」胡東岳開口確認。
顏奕唯神情堅定,輕輕點頭。她將身子靠在沙發椅上,調整呼吸,試著讓全身逐漸放鬆,以便進入潛意識狀態。
胡東岳走到Θ波傳導裝置旁,按下開關。隨著機體綻放出藍色光芒,顏奕唯的意識漸漸模糊。她感覺自己宛如浸泡在溫熱的水中,舒適而輕盈,原本緊繃的神經頓時解開束縛,整個人彷彿飄浮起來。
腦海中的思緒與記憶疾速流竄,她在不知不覺間被牽引進入潛意識深處。黑暗中忽然響起一個聲音:「請將眼睛睜開。」
她聽從指示睜開雙眼,發現自己依然躺在沙發椅上,但周遭景象已從室內轉換為戶外。兩旁的綠葉成蔭,淡淡的樹葉清香在空氣中瀰漫。
她緩緩起身,離開座位。陽光直灑在身上,皮膚隱隱感到刺痛,讓人難以分辨這究竟是真實還是幻境。沿著唯一的石板路筆直前行,她看見前方有一道模糊的身影。逐步靠近後才辨認出,那人正是胡東岳,他早已在此等候。
「這裡是我潛意識中的世界?」顏奕唯低聲問道。
「我們的目的地還有一段路。」胡東岳微微一笑,「邊走邊說吧。」
顏奕唯跟在胡東岳身後,靜靜聽他講述關於「認知世界」的奧秘。
「大多數人無法將想法與記憶具體化,所以必須透過我所創造的虛擬空間,才能把深藏的記憶挖掘出來。」
「挖掘?」顏奕唯愣了一下,難以理解其中含意。
「待會妳就會知道了。」胡東岳回眸一笑。
他們沿著上坡路走去,直到顏奕唯氣喘吁吁地抵達潛意識深處。眼前,一棵枝葉蓊鬱的橄欖樹靜靜聳立。
「這棵樹象徵著妳大腦的具體呈現。隨著年齡增長,經歷會愈加豐富,樹幹也會逐漸壯碩。而我們要做的,就是將埋藏其中的記憶找出來。」
「妳準備好了嗎?」
顏奕唯沉默片刻。走到這裡已不容退縮,她不想再被罪惡感折磨。如今有胡東岳願意陪她共同面對,這讓她生出了勇氣。
「嗯。」她點了點頭。
得到允許後,胡東岳走到樹幹後方,取出一把鏟子,開始對盤根錯節的根部挖掘。他刻意避開主根,只把周遭的泥土一層層剝開。揮鏟之間,他額頭冒汗,身形不斷彎曲。
顏奕唯原本想上前幫忙,但胡東岳解釋說:「這只能由我來處理。」她只得退下,在一旁默默注視。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坑洞已深過胡東岳的身高,卻仍未尋得所求。這種情況,他還是頭一次遇見。
「怎麼會這樣?」胡東岳感到不解。
「發生什麼事?」顏奕唯擔憂地問。
「照理說,不應該埋得這麼深……這種狀況,我還是第一次碰到。」
他只得擴大範圍,繼續拼命挖掘。塵土飛揚,他已被弄得灰頭土臉。當樹幹四周幾乎被挖成壕溝時,鏟子前端忽然碰觸到異物。他立刻停下,蹲身用雙手小心將泥土移開。
終於,幾本硬殼書顯露出來。胡東岳拂去塵土,抽出其中一本碧綠色的書,交到顏奕唯手中。
「這本書記載著妳的過往。這就是我將記憶具體化的方式。」
顏奕唯凝視書封,上面貼著寫有自己名字的字條。她翻開書頁卻發現紙張已斑駁破損,字跡模糊難辨。
「隨著時間推移,我們一定會淡忘一些人生經歷。這些痕跡自然也會反映在記憶的具體化上。」
顏奕唯繼續翻閱,當她翻到某一頁時,視線停在那邊。那是一張她在國小畢業典禮上領取「市長獎」的照片。台下同學們投來敬佩的目光,那一刻,她感到無上的光榮。自幼課業便名列前茅,加上雙親皆是學界名流,她也承襲了家族的天賦,自然展現出不凡的學業成績。
翻到下一頁,照片裡的她正站在醫院病床前,探望罹患「漸凍症」的大伯。看著昔日親切的大伯被病魔摧殘至無法行動,她心中燃起探究神經元奧秘的念頭,因而毅然選擇就讀神經科學。她深信這門學問仍有巨大的發展空間,即便當下不算顯學,終有一天會受到世人重視。
再往後翻閱,她忽然僵住。照片映照出她第一次走進丁筑儀的課堂。這位講師以生動活潑的臺風,講述神經科學的奧妙;課堂上常有天馬行空的突想,卻意外吸引了大批學生。顏奕唯在那一刻深受震撼,她逐漸將心中的理想,投射到眼前這位講師身上。
臨近畢業時,她希望能將多年所學貢獻社會,於是開始向各大企業投遞履歷。然而正值就業冰河期,市場僧多粥少,對應屆畢業生而言,找工作簡直成了夢魘。長期碰壁讓她身心俱疲,逐漸喪失自信。就在她徘徊低谷之際,伸手將她拉出來的人,正是丁筑儀。
「妳還好嗎?」
胡東岳看見她眼眶泛淚,幾乎要哭出來,連忙將滿手塵土在羊毛衫上抹去,從口袋中掏出一方手帕,遞到她面前。顏奕唯看見胡東岳如此慌亂,不禁笑了出來。
「你和丁講師還真像,都是為了別人,卻從不顧慮自己。」她的聲音裡,藏著對丁筑儀的思念,也映出一抹難掩的落寞。
「是嗎?」胡東岳隨即跳回洞中,發現裡頭還有幾本書。其中一本棗紅色的硬殼書特別醒目,封面上清楚寫著《丁筑儀》三字。但令人詫異的是,書本竟被一道銀灰色的密碼鎖緊緊扣住,上頭有四組轉輪,彷彿要將其中的秘密永遠封存。
「應該是……6327。」顏奕唯脫口而出,語氣毫不遲疑。
胡東岳大吃一驚——那正是丁筑儀的車牌號碼。他依照顏奕唯的指引撥動轉輪,鎖扣隨即「喀噠」一聲鬆開。
「胡心理師,這本書該由你來看。」顏奕唯神色看似平穩,聲音卻隱隱顫抖。
胡東岳微微猶豫。這些日子以來,他確實渴望揭開丁筑儀的真相,但作為心理師,他仍將顏奕唯的困境視為第一優先。
「顏小姐,我們還是把重點先放在妳身上吧。」
顏奕唯接過書,戰戰兢兢地打開。內頁上寫著幾行字:
若失去對研究的熱情,試著回想為大眾謀求福祉的初衷,這將會讓妳感到如釋重負。
那是丁筑儀曾對她說過的話。她默默闔上書本,終於明白自己為何裹足不前——那晚在她眼前發生的憾事,讓她日復一日在痛苦與懊悔中掙扎。
顏奕唯深吸一口氣。她明白若不將真相說出口,便無法繼續前行——於是緩緩開口,將塵封已久的往事娓娓道來。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