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程靜
在程靜十六歲那年,跟隨父親走入了煤礦坑中工作。她的父親總說書本中的燈火,比礦坑底下的火光更加耀眼。
可對她而言,假使讀書是為了那點燈火,也始終比不上父親手心的溫度。遺憾的是,世間的情深仍敵不過命運的涼薄。十九歲那年,程靜的父親帶著肺癌的病根離世。留給她的,僅是無盡的煤煙和一個人的生計。所幸她在荒蕪的生命中仍有一抹溫存。那便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林薇。
連綿起伏的山坡鋪滿枯黃的草根。一間以紅土簡易堆砌的矮房,蜷縮在煤礦區。程靜坐在裡面執筆思索。
「妳不是說要寫信?怎麼反倒在塗鴉了?」顏礦長湊過來,散發著大老粗特有的爽朗。
程靜臊紅了臉,將紙張掩在懷中。紙上畫著兩個火柴人,指間各戴一枚誇張的戒指,雙手緩緩交扣。最引人注目的是滿頁紛落的紫藤花。那是程靜用筆尖反覆疊描出的花脈。
他見畫中的對戒,便好奇問:「妳是畫給男朋友的嗎?」同時,抓起一旁桌上的大餅,咬下一口。
「算是吧……不過對方是個女的。」程靜垂下眼簾,羞赧中透著擔憂。
「女的也很好啊!」他沒驚訝,反而提議說:「妳乾脆買隻手機和她通話,也省去寄信的麻煩。」雖然這裡是鄉下,但手機也早已普及。
他不等程靜回應,笑了一聲:「乾脆我送妳兩隻手機怎麼樣?」對程靜而言,那是一種難以企及的奢侈品,一隻都未敢奢望,更何況是兩隻。
「妳放心吧!其實那原本是我和我的老婆在用的。」他吞下手上剩餘的大餅,接著說:「可惜我老婆在幾個月前過世了。」
他從背包內,翻出兩支手機遞給程靜,「千萬別嫌棄,功能都還能用呢。」
程靜的視線在兩支手機之間來回游移,遲遲未伸手。顏礦長並未催促,靜靜等著。面前那不言而喻的體諒,令她更加局促。猶豫一會兒,她才下定決心收進掌心。其中一支外殼仍很新,另一支則佈滿煤灰。她下意識用袖口擦了擦乾淨的手機,已經默許了它的歸屬。
顏礦長輕笑說:「我當初和我老婆談戀愛也是只能靠信件往來,後來也是多虧了手機呢。」
「但是,就算有手機……」
顏礦長看出她心裡的顧慮,笑了笑:「妳就放心用吧。」
他的好意,讓她一時間不知該作何感受。她清楚世上最難償還的是那份沉重的人情,但她並不曉得,這份餽贈是命運在多年後給予的一場回報——當年顏礦長曾在冷冰的礦坑深處,絕望地等待死亡。是程靜的父親,第一個發現了他,將他從死神的手裡拽了回來。這兩支手機除了延續顏礦長與他的老婆之間的情感,也是他試圖替那位故友,照亮眼前她的美好未來。至於那兩支手機,原本就登記在他的名下,日常通話的費用,對他不過是順手替人照看的一點心意。
程靜期待能將手機送給林薇。但她忙於工作,於是特地用紙筆畫出手機的模樣寄給林薇。當林薇收到信件,卻愣住了。她不清楚紙上究竟畫的是什麼,便將信紙對折收了起來。
小溪潺潺地流過翠綠的稻田邊。程靜站在一間稻草與竹子搭成的小屋前,呼喊:「小薇!妳在家嗎?」
這裡是林薇的家鄉,與程靜那灰塵瀰漫的村子截然不同。小屋裡頭,走出一位身形略顯瘦弱,皮膚白皙,她名林薇——與長年在外的程靜相比,顯得柔弱而清秀。
林薇細聲說:「妳小聲點。」將程靜拉離了屋前。
她們並著肩,一路沉默。腳下的土路不算陌生,卻多了幾分遲疑。林薇注意到程靜手上的老繭,不敢多看。她假裝被路邊的野草吸引,便側過頭開口了:「妳怎麼有空來找我?」嘴角難掩一抹喜悅。
程靜微微揚起嘴角:「妳看這個。」
「這……這不是手機嗎?」林薇大驚。
程靜黝黑的手指,在按鍵上笨拙地移動,「先按這個……然後數字我記得是……」
林薇靜靜地看著她專注操作……
叮叮叮────鈴聲響起。「妳聽聽看。」程靜將較為乾淨的手機,遞給林薇。程靜則承擔那些洗不掉的厚灰,彷彿是兩人之間的命運。
林薇笑出聲,難以置信。她像想起什麼,旋即換上凝重的面容,「不過妳怎麼會有這個,這……應該很貴吧?」
「這是顏叔叔送我的,那次……」程靜細細對林薇說起經過。
第二章 訂單
很快地經過了一年。這一年來,程靜依舊在礦區忙碌,夜晚則自修學問。她平均每兩個月才有機會與林薇見上一面。幸好有手機的聯繫,他們的感情更加升溫。
晨光燦爛,清新的空氣滲出早晨的新生。誰知一聲怒吼,打破了小屋原有的寧靜。「妳動作還不快一點!」跛足的中年婦女,聲音尖銳,身材臃腫,她是林薇的母親。
「妳知道最近妳做的活,才值幾個錢嗎?」林薇的母親皺著眉數落。
「我……我過幾天會再出去多接幾個活的。」林薇低聲回應。
「還要再過幾天?現在馬上給我出去做事!」林薇的母親瞪著她。
林薇被母親一連串尖銳的話語趕出家門,心裡既委屈又無奈。她踏在碎石路上,鞋底被小石子扎得生疼。烈陽投射在她身上,汗水沿著額頭滑落。沿路的村民,對她投來莫名冷淡的目光。她低下頭,彷彿一切與她無關。
市集熱鬧喧嘩,攤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香料與泥土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林薇張口招攬生意,回應她的只剩嘈雜;她拿出織好的布巾展示,客人匆匆走過,沒有停下腳步。她走到樹蔭下,坐在石階上喘息。她想撥打手機給程靜,又想到此時她正在礦區工作,只好將手機收回口袋,繼續回到大街上。
不久,天邊泛起一抹黃霞,彷彿為今日拉上一道落幕的簾子。回到家裡,她提起腳,怕又遭受母親責罵。然而步伐剛踏出,發現屋內毫無人影。直到走進母親房前,其實也就一個角落,隔著兩片殘舊木片。
這時,門外傳來一聲叫罵:「有人在嗎?」
林薇從屋內走了出來,「請問嬸嬸,您有什麼事情嗎?」
她雙手插著腰,大怒:「妳媽真是有夠不要臉,都跛腳了還敢勾引我的老公!」
「我……我不懂妳在說什麼?」林薇聲音顫抖。
「妳當然不懂啦!妳每次去市集,妳媽就跑去找我老公恩愛!都被我抓到好幾次了!」
「妳不要亂講好嗎!」
「我哪有亂講?這次最誇張,兩個加起來都快一百歲了還私奔!」她氣沖沖地罵完,轉身離去。留下林薇一語不發,呆立在外頭。
一連幾天,林薇仍苦苦等待母親歸來。她每天外出找客戶,也不忘四處打探母親的消息。
「欸,妳有聽說了嗎?那個村頭的阿莉竟然和別的男人私奔了!」
「我早知道了!還留下個女兒在家裡,真是狠心啊!」
身後的竊語聲,讓林薇怒聲打斷那些人的閒言閒語。她憤怒中夾雜著絕望:最愛的母親,竟在幾句流言蜚語中徹底崩塌。
屋裡原本就冷清,現在獨留林薇,讓她時常邊縫紉邊流淚。一針一線穿過布料的細聲,都像針般穿透心底。
「請問有人在家嗎?」有人在屋外大喊。
林薇擦乾眼角的淚水,放下手邊的織布,緩緩走去屋外,「請問您有什麼事嗎?」
一位打著領帶、穿著咖啡色西裝的男子站在屋前,神色透著禮貌而期待的微笑,「是這樣的,我姓陳。我想訂一批貨,不知妳願不願意接下?」
「請問您要訂多少片?」
「這是訂單的數量與樣式。」
林薇從對方手上接過一張紙。看見數量的當下不禁嚇了一大跳。比起以往任何訂單都多上許多。腦海裡快速地計算著所需材料、時間分配、縫製進度……可最終腦袋一片混亂。
陳先生凝望著林薇的神情,帶著一絲遲疑,過了一會兒才問:「沒辦法嗎?」
林薇愣了愣,輕輕咬了咬下唇:「可以……給我一點時間嗎?我……我沒有足夠的費用能先買材料……」說到這裡,她顯得既尷尬又為難。
「沒關係,我可以先付妳七成訂金。」
林薇的胸口像被一股暖流灌滿,心底的慌亂瞬間被希望取代,眼神閃爍著對未來的規劃,「那我回頭仔細算一下需要多少材料費,幾天後再回覆您。」
「好。」陳先生俐落回了一聲。
第三章 花下
「小薇,妳來啦?」程靜露出了笑容。
她們一個月前早已約定,要在田林村外相見。久別的重逢在手心發酵,她們走在一條綠意盎然的田間小徑。
林薇的眼神藏著悲傷情緒。程靜察覺異樣,關心問:「小薇,看妳今天都不說話,是怎麼了嗎?」
「沒……沒什麼。」林薇勉強擠出一抹微笑,語氣刻意輕快:「妳不是說最近有處田地旁開滿花嗎?」
程靜聲音突然沉了下來:「那個……小薇,我有件事想跟妳說。」
「什麼事?」林薇疑惑地問。
「是這樣的,顏叔叔提拔我當礦區的副工頭。」
「那不是很好嗎?妳該替自己高興啊!」林薇輕聲說。
「但我還在猶豫要不要接下。」程靜低了頭。
「為什麼還要考慮呢?」林薇問她。
「如果當了副工頭,肯定更沒時間來找妳。」程靜略顯沮喪。她看著自己那雙在煤層中打滾的手,總覺得這份職位雖能讓自己過上更好的生活,但另一方面,像是要把她從林薇身邊推得更遠一些。
「我們不是有手機嗎?只要我們繼續努力存錢,早晚可以天天在一起,不是嗎?」
這甜蜜的輕語,打開了程靜心裡的結。她笑了笑:「妳剛才是不是也有話想跟我說?」
林薇低下頭,神情哀傷:「我媽媽不知道去哪裡了。」
「她脾氣那麼差,又經常打妳。」程靜不由得蹙眉,緊接著說:「雖然我這麼說不好聽,但她離開,對妳來說是好事吧!」
「她變成那樣,也許是我害的……」林薇訴起童年往事,「有一天我差點被牛車撞到,是她擋在前面救了我。」
「那就順其自然吧。」程靜個性直率,對安慰別人不拿手。隨後,她仰望不遠處——「妳看前面!」
只見田地中央矗立著一棵碩大的紫藤花樹,枝幹蒼勁盤錯,花串如垂珠般瀉落,一股紫藤花香散來。她們心有靈犀地同時深吸一口氣,讓花香緩緩沁入肺腑。對望而笑,那一瞬,恍若所有心事隨風消散。
「妳知道……紫藤花有花語嗎?」程靜笑著,裝出一副見多識廣的樣子。
「花語?那是什麼?」林薇睜大雙眼,充滿好奇。
程靜的模樣有些僵,眼神微閃。
「說嘛,快點告訴我!」林薇語氣急切。
「紫……紫藤花語是沉溺的愛。對我來說是不離不棄。」程靜臉頰泛出一抹紅暈。
「妳剛才說什麼?那麼小聲,誰聽得清楚?」林薇故意問。
程靜側向一邊,朝著天空大喊:「就是代表絕對不離開妳!」說畢,她鬆了身子,臉上浮出一抹羞澀,對林薇笑了一下:「就……就是這個意思。」
林薇聽完臉頰瞬間染紅,嬌羞地說:「妳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耍嘴皮了呀?」
「哪有!這明明是妳逼我說的!」程靜笑著辯解。
兩人談笑間,林薇忽然感到一陣頭暈,身體微微前傾。不到片刻,她視線逐漸淡去,整個人向前一倒,程靜立刻伸手攙住她。這是程靜第一次這麼近距離接觸林薇,她的手心感受到林薇手背的溫熱氣息。
程靜低頭望著林薇略微蒼白的臉龐,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氣。那股氣息竟蓋過紫藤花的馥郁,讓程靜的心裡湧起一種奇妙而甜蜜的悸動。
她想放開手,卻又不忍心離開這一刻的溫度,於是小心扶著林薇,將她慢慢移向紫藤花樹下,用石磚圍成的小圓圈裡。
程靜輕輕整理林薇鬆散的髮絲,深怕一個動作會讓她再次感到不適。
林薇眼神帶著一絲迷茫。程靜忍不住輕聲問:「妳現在好點了嗎?」
林薇微微抬頭:「好一點了……」她看到程靜認真的眼神,心裡忽然湧出一股暖意。接著她輕輕說:「只是我也不知道,最近為什麼常這樣……」
程靜皺起眉頭,焦急地說:「那要不要去醫院檢查看看?」
「不用啦,就算查出什麼大病,也沒錢醫。」
程靜聽到這句,心裡有些沮喪,她嘆自己要是能多賺點錢就好了。這種無力感在花香中蔓延,讓她更加堅定要接下副工頭位置的決心,因為這是為了守護那隨時可能消散的香氣。
為了不讓程靜有壓力。林薇轉移了話題:「我最近接到一個大單喔。」
「妳這樣子,也能接到大單?」
林薇捕捉到程靜那偷偷上揚的微笑。她忍住眼眶的熱意,哼了一聲,語氣卻是藏不住的溫柔:「那大客戶可是很看得起我的喔!」
程靜愣了一下,隨即說:「是我不對!我為剛才的話向妳道歉。」她彎下腰,誠懇地道歉。
林薇想起訂單,傷腦筋地說:「現在光要算材料費,就夠我頭疼了。」
「那我來教妳算算吧!」程靜認為這點事難不倒她,「我有一個簡單的方法,能幫妳算得清楚。」
林薇立刻從包包裡拿出客戶的單子請教程靜。
兩人在紫藤花影下細細核算。程靜認真的側臉在陽光下顯得格外的英氣,讓林薇看得有些失神。
過了一會兒,「這樣真的清楚多了!」林薇開心地說。
在程靜的協助下她迅速整理出訂金所需的材料費用,心情終於輕鬆許多。
坐在紫藤花樹下的倆人,抬頭再見,已是紅霞。那金紅色的光芒鋪滿天際,像是染上夢幻的色彩。紫藤花的花瓣隨風飄落,恍若紫蝶的翅膀在空中優雅飛舞。
程靜忽然說:「小薇,我有個東西要送給妳。」隨即拿出了兩個手掌心大小的盒子,裡面各放一枚樸素的戒指。
「這是?」林薇滿臉疑惑。
「我想等未來我們長大後,能為對方親手戴上。」程靜把其中一盒戒指遞給她。
「這個戒指上的是棉布?」戒指中央鑲著不是鑽石或水晶,而是一個小棉布。
「沒錯,妳看我的手上。」程靜那盒戒指鑲著的是一顆小煤礦。
「好特別的戒指喔。」林薇睜大眼睛驚呼。
「是啊,這是我花好久時間做出來的。」程靜看著林薇白皙的手,再看看自己滿是煤灰的老繭,「我想了好久,妳是織布,我是挖礦的,剛好湊成一對!」
林薇聽完解釋,不禁燦笑:「真虧妳想得出來。」
微風拂過,兩人久別的約會,就在這一對戒指與紫藤樹下,劃下一個浪漫的段落。
第四章 決心
回到家裡,林薇隔天與陳先生接洽,開始著手處理訂單事宜。程靜也回到了礦區,繼續工作。
「小靜,下週起妳就正式升任副工頭,會和我一起被調派到北順礦區。」顏礦長對w她說。
程靜一聽,心中驚喜,她想起那邊離小薇的村子很近,這樣未來就有更多機會能再見到她。。
這幾日,林薇為了收購材料,忙得焦頭爛額,根本沒時間和程靜通上話。她每天熬夜縫紉,只為了能如期完成那筆窗簾的訂單。她心裡明白完成這筆訂單,就能在未來累積好名聲,接到更多的生意。
一邊是努力挖礦的程靜;一邊是夜以繼日縫紉的林薇,倆人雖然做著不同的工作,卻有著共同的目標。
林薇經過幾個月的拼搏,眼前只剩下最後六片窗簾。她暗自鬆了口氣,心想總算能喘口氣了——可下一刻,她的目光落在紡織車上的料件,整個心都提了起來。
「天啊!怎麼材料不夠了?」她震驚地喃喃,「難道當初算錯了?」
林薇焦急翻找帳本,重新核對許久,果然發現一處異常。眼看明天就是交貨日,即使陳先生不計較,但自己仍無法原諒自己的疏忽。
她連忙起身,從一個紙袋中,倒出了一些私房錢,「幸好剩下的錢,還夠買料件。」
外頭下著毛毛細雨,林薇穿上蓑衣斗笠,趕往鄰村採買補貨。
「老闆,我要這些布料!」林薇急急忙忙選好後,對著布店老闆說。
老闆看著她手上滿滿料件,皺眉笑說:「小妹妹,妳買這麼多,不如讓我改天幫妳送過去吧?」
「不行啦,我今天就得帶回去!」
老闆為難地搖搖頭:「今天啊?那我恐怕沒辦法幫妳送了。」
「沒關係。」林薇說著,迅速把料件用乾草包裹起來,接著取出麻繩一圈圈纏繞綑綁,綁妥後她將整捆料件一口氣扛到背上。
回程的山路崎嶇難行,林薇甚是吃力,揹著那堆料件,雙肩幾乎被勒得發疼。
此刻,雨勢越下越大,冷風挾著雨滴打在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水。她只顧著趕路,根本無暇擦拭。地面因雨水變得濕滑,她幾次差點跌倒,卻咬牙穩住步伐。只想著一定要趕在風雨更大之前回到家中,可俗話說「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她越急,腳步就越沉重。
就在她經過一處山坡時,腳底踩到濕滑的碎石子,一不留神滾落邊坡的山溝。她滾落山溝的瞬間,耳邊只剩下雨水拍打石壁的聲響,心臟猛地一顫。濕泥和碎石刮過她的手臂和背脊。
她緩緩起身,所幸蓑衣厚實,沒受到大傷。但料件散落一地,像被重錘擊中——她顫抖著伸手抓起一捆確認。好在乾稻草包得緊實沒破損,只是蓑衣破了無法再防雨,斗笠也不知道掉到哪去了。
冰冷的雨水瞬間打透了她的單衣,寒意順著脊骨竄滿全身,她的唇色凍得發青,卻倔強地護著那捆布,望向陡峭的山坡,決然爬上去。
她手扣岩縫、腳踩碎石,緊貼岩壁,一步步穩實往上爬。雨水和汗水交融。她忍著痛、咬著牙,眼看就要成功,卻在最後一刻左腳踩空,再度墜入山坑。這次,她身上毫無保護,泥沙和碎石刮過她的身體。她趴在地上,感覺每一口呼吸都帶著疼痛。想忍著痛起身,膝蓋卻怎麼也動不了。不過最讓她擔心的是散落一地的料件。那一刻,她感到的是一種巨大、被黑暗吞噬的無力感。
她眼角的淚水被雨水迅速沖刷,卻無人知曉。手指在泥土和雨水中滑動。慢慢地靠向那些料件。她微弱地喃喃自語:一定要撐住,一定要把布料帶回去……但她始終無力勾住任何一絲布料,於是鬆了手,想起了程靜,便顫抖著從衣袋掏出手機,按下開機鍵……
程靜調到北順礦區已經有一段時日,她忙著交代礦友處理要事,忽然手機響起。她心想以往和林薇的通話都是晚上八點才聯繫,現在時間還早,便以為是對方打錯,就沒多加理會。
雨水順著林薇的手臂滑下,滴落在手機的螢幕上,螢幕裂痕像蛛網般閃爍。她心裡急切又無助:程靜,妳一定要接啊……
程靜耐不住性子,想看究竟是誰在惡作劇。剛拿出手機,鈴聲卻已停止。她低頭朝螢幕看去,是林薇的來電。她立刻回撥。等了許久,始終沒被接起。
程靜內心的不安愈發強烈。她放下手邊工作,趕往林薇家一趟。一進門,紡織機停在作業一半的狀態,卻不見林薇蹤影。她心跳加快,在屋內屋外尋了一遍,最後趕往村裡的警察局。
一名矮胖的中年警員聽完情況後,不以為意:「她又不是三歲小孩,怎麼會失蹤呢?」他拿出筆,叫程靜填寫備案資料,就草草打發她走。
她想到或許可以先去問問陳先生,於是轉往他家。
「我們家老闆前幾天出門,到外地村莊做買賣了。」一名女傭人應門。
她只好繼續在村裡穿梭,每家每戶都仔細詢問。終於,有一家店的老闆回說:「妳說的那位女孩啊,原本我還說改天幫她把布料送去,結果看她很急著買走幾卷布料,然後就不知道去哪了。」
程靜聽完,又順著林薇家方向的可能路線,一路尋找。當來到一處山坡邊,赫然發現一頂濕透的斗笠。她撿起一看感到不對勁,便望向山坡下方,只見一個人影橫躺著,她一眼就認出是林薇。程靜覺得大腦嗡鳴一聲,全身的血液彷彿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第五章 搶救
程靜毫不猶豫,順著山坡滑落下去。「小薇!小薇!」
任憑她怎麼喊叫,林薇仍沒有回應。山谷間只聽得程靜嘶啞的回聲和雨後泥土沉悶的氣息,那種安靜讓程靜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懼。
程靜來到林薇身邊,看她失去意識的模樣,再望一眼那陡峭的坡壁,才發覺山坑比想像中的還陡峭許多。別說揹她上去,就連自己應該也無法徒手爬上去。
忽然,她想起父親生前常說的一句話,「在山中迷路時,只要順著河流往下走,一定能找到出路。」
附近正好有條小河。她立刻揹起林薇,沿著河流艱難前行。山路崎嶇,腳步沉重,但她仍咬牙不肯停下。她也不知道這條路走得到底對不對,思索著父親的話是否可靠。心裡不免湧起一絲恐懼,若走錯了路,山中的夜色將吞噬她們。
林薇微弱又冰冷的呼吸,落在程靜的頸間。程靜加快腳步,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續住那口氣。
風聲、雨水打落樹葉的聲響,以及遠方河水的潺潺聲交錯,讓程靜的心跳幾乎與雨聲同步。趕了不知多少公里,雨停了,可路還是出不去。她看到身後的林薇發出微弱的聲音,便腳步停住望向她,「布……我的布……」
程靜彎腰將林薇往上托了托,再次調整姿勢繼續往前走。她眼眶發熱,心疼得想大吼,卻只能把所有力氣都灌注在雙腿上。
夜色逐漸降臨,程靜靠著意志力,堅信父親的話一定不會錯,也相信前方一定會有村子。她揹著林薇又走上幾公里路,終於一道微弱的燈光出現,那是村莊巡邏員的探照燈。
「拜託,救救她!救救她!」
程靜四肢如灌鉛般沉重,全身彷彿沒了力氣,但她已顧不得自身安危,只求眼前的巡邏員能幫忙她。
當巡邏員接過林薇的那一刻,程靜整個人癱軟在地,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了,雙手卻還保持著背人的姿勢,僵硬地顫抖著。
巡邏員見狀,立刻帶著她們前往村裡的一位醫師住處。
「醫師在嗎?」
「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嗎?」
一位老醫生從屋裡走出來,看到疲憊不堪的程靜和昏迷的林薇,驚愕不已。
「醫生,拜託您,請先救救她吧!」程靜幾乎是跪下哀求。
老醫生立刻檢查她們的傷勢。林薇傷勢嚴重,老醫生不敢貿然處置,只能先做簡單包紮處理,然後撥打電話向外縣調派救護車。
救護車上,程靜輕輕撫過林薇沾滿塵土與被碎石劃傷的臉龐。她長長的睫毛下覆著一圈灰敗的陰影,程靜只能緊握那漸漸冰涼的手,無言守護著。
抵達醫院後,程靜獨自坐在急診室外的長椅上,背靠冰冷的牆面,雙手緊握。每一分鐘猶如經過一個小時。
她抬起頭看著醫護經過面前,忙碌的身影。她一遍又一遍地回想剛才揹林薇的模樣。她踱步、握拳、又坐下,幾度想衝進去那道門後。可她只能默默祈禱著:「一定要活下來……一定要平安……」
終於,六個小時後,醫生走出急診室,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妹妹妳放心,病人已經脫離生命危險。」程靜的心頭重擔才如潮水退去,雙膝一軟,整個人癱坐在地。
「但是……」
程靜一聽醫生話未說完,她再次凝視醫生。
「雖然脫離險境,但病人目前仍未甦醒。」
「那請問她什麼時候才會醒過來?」
「這就得看她自己的身體狀況了。在她未醒之前,只能靠儀器維持生命。」
醫生交代完。程靜花上幾天安頓好林薇,才準備離開醫院。這時她從包包裡掏出林薇的手機與一個小盒子,拜託護士將物品放在她的床邊。
她對負責這間病房的護士交代:「每天晚上八點,我會打來這支手機,假如小薇沒醒來,請幫我關掉它。」
護士本來不願意,可見程靜如此癡情,也就答應。此後,無論程靜工作有多忙、多累。她每晚總是固定八點撥通林薇的手機。
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了……現實卻悄然逼近程靜。醫療費用日益沉重,她已難以承擔;長期的挖礦,加上日夜對她的思念,也讓她幾乎透不過氣來。
第六章 花瓣
醫院內,一張病床上擺著一隻手機。鈴聲響了許久,卻未見護士前來,同房的病人也早已熟睡。
病房中,林薇慢慢睜開眼睛,眼中映入白色天花板,全身些許僵硬難受。
「這裡是……醫院?」她環顧四周。
鈴聲叮叮作響,林薇的手因驚嚇而顫抖,她伸手抓起手機。雙方的話筒終於有了聲音。
「小薇……妳終於醒來了。」
「我怎麼會在醫院?」
「這事……說來話長,我現在……」
「妳怎麼了?」林薇握著手機,手比剛才更緊地攥住。
「我……我沒事。」程靜強忍不安,將真實的情況吞回肚裡,「能聽到妳的聲音就好。」
「妳是不是出了什麼事?」通話中夾雜著嘶嘶的雜音,林薇焦急地追問。
「可能收訊有些問題吧。」程靜試圖淡化一切。
「如果妳不說清楚到底怎麼了,我就要掛斷電話了!」林薇語氣堅決,心底的第六感告訴她,程靜一定出了事。
「別……別掛斷……」
「那快說妳到底怎麼了?」
「我只是……被埋在礦區的土堆下而已。」程靜用血肉模糊的手,拼死在最後一絲收訊邊緣,說出了這番話。
「什麼?」林薇驚得連手都僵住,手機差點從掌心滑落。
「妳別緊張……」
「這怎麼能叫我別緊張?」林薇說,「妳在哪?我馬上讓醫院派人去救妳!」
「比起這事,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程靜的聲音越來越微弱。她只希望在這隨時崩塌的土堆中,說出藏在心中多年的話語。這一刻,她知道有些事不能再等,在氧氣即將耗盡的狹小空間裡,林薇的聲音是她最後的一點救贖。
「小……小薇,妳先看床頭旁邊,是不是有一個小盒子?」
「小盒子?」林薇轉頭望過去,「床頭確實有一個小盒子。」
「妳……妳打開它看看。」
林薇輕輕手打開了那個小盒子。裡頭是那枚「小煤塊」戒指。
她瞬間紅了眼眶,因為這枚戒指雖然毫無多少價值,卻承載了她和程靜在紫藤花下的誓言。
「妳願意……嫁給我嗎……?」程靜的聲音逐漸被壓抑的呼吸吞沒。
「我……我願意。」林薇含著淚光,從盒子裡取出戒指。
「那妳先把戒指戴上……」
「不!我要等妳回來,親手幫我戴上!」林薇哽咽說。
然而林薇的話音剛落,話筒便傳來「嘟——嘟——嘟——」的聲音。
通話斷了,回應也隨之沉寂。
林薇眼一睜,從病床上驚醒「這裡是……?」她回想剛才的畫面,發現那是一切如此真實、恐懼,但卻只是一場噩夢?
她喃喃自語。眼眶微微發熱,想哭,卻又強忍,「不可能……剛剛那是夢嗎?還是我又睡著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突然,床頭的手機響起,猶如剛才那恐懼的夢境即將成真。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做好心理,「小薇嗎?」程靜的聲音從話筒另一方傳來。
聽到那熟悉又有精神的聲音,林薇的心慢慢放鬆,激動得喜極而泣:「妳在哪裡?」
「聽妳的聲音,感覺妳好像很開心?」程靜淺淺笑著。
「這是秘密!」林薇抹去臉上的淚水,笑著反問:「妳在哪裡?」
「我啊?現在在顏叔叔的家裡吃飯呢。」
「顏叔叔家裡?」林薇問。
「我有件事想和妳說。」程靜聲音忽然低了下來。
「說吧。」
林薇心裡想著:只要程靜平安,就算有其它再大的事,也不會讓她掉淚。
「妳知道妳已經昏睡好久了嗎?」
林薇低頭瞧了自己身上一眼,有些難以置信。
「小薇……」程靜低聲說。
「怎麼了?有什麼話就說吧!」
「小薇,希望妳聽了不要難過。」
「嗯?」
「小薇,我們分手吧......」
「分手?為什麼?」
「在妳昏睡的這段時候,顏叔叔對我不錯,我以為妳不會再醒來。我後來認識顏叔叔的女兒,和她交往了。」
「沒關係,我現在醒來了,可以公平競爭啊!」林薇勉強笑著,完全不介意她與其他女生來往。
「我們……我們下個月就要結婚了……」
猶如玫瑰上的利刺,狠狠刺入林薇心中深處。臉上的笑容也一點一點地乾枯。
彼此的話筒陷入一陣沉默,彷彿誰都不願先開口。林薇無法接受事實,她用左手摀住話筒,右手掩住口鼻默默啜泣。即使現在如此悲傷,她也不願意讓程靜聽到自己的淚聲。
「小薇?妳在嗎?妳沒事吧?」程靜不斷呼喚。
林薇擦乾眼淚故作堅強,將放下的手機,湊到臉旁:「我在。妳能平安我已經很滿足了,我祝妳們永遠幸福。」話畢,她冷冷地掛斷通話,腦中是與程靜的過去,在那紫藤花下的甜蜜。暈倒的那一刻,撲倒在她懷裡的悸動。一切都像泡影。
她在悲傷中不知不覺睡著了。可她不知道的是,在遙遠的礦區廢墟下,有人握著斷訊的手機,流下了最後一滴眼淚。
過了一段日子,林薇再次醒來,「這裡是……?」她的汗水浸濕了病服。
病床頭有一個小盒子,正是夢中所見。她伸手打開,裡頭果真是一枚戒指,是「小煤塊」戒指。
她伸出那隻還未被注射點滴的手,朝後方摸索,終於勾到了包包。
她將包包內的那枚「小棉布」戒指,與「小煤塊」戒指放在一起。心中滿是感慨。煤與棉,本該是一輩子的依靠,卻成了一聲嘆息的紀念。
「護士小姐,可以讓我出去外面一會兒嗎?」
「妳現在可是才剛醒來呢,不要亂動比較好。」
「拜託妳嘛。」
「嗯……好啦!但只能一下子喔。」
護士攙扶林薇起身。她左手上吊著點滴,從病房走到窗外,緩緩蹲下來用病房裡的湯匙挖開泥土,將兩枚戒指一同埋入土裡。
夢中的戒指是為了求婚而現,然而真實中卻是情緣已盡的代表。她一臉憂愁,仰望天空,一群麻雀自由自在地呼嘯飛過,好似快樂。
「不!靜是唯一能讓我真正開心的人,既然她已經找到屬於她的幸福,那我也應該替她高興才對。」林薇默默對自己的內心說,隨後揚起了笑容。那笑容比哭還令人不捨。
過了幾天,林薇開始積極在醫院做治療與復健,身體已逐漸康復。在這期間,陳先生深感內疚,認為林薇的傷和自己有一定關聯。他伸出援手幫助林薇支付一部分的醫療費用,至於未完成的訂單,他已經找人幫忙完成了。
某日,林薇在醫院的走廊遇見了她的母親,她遮遮掩掩,變得落魄。那條跛了的腿疏於照顧,走起路來更顯得畸形。
「媽……」林薇濕了眼眶。
她的母親卻低著頭,聲音微弱:「我不認識妳……」
林薇僵在原地。看著那狼狽離開的身影,她沒有追上去,只是任由血緣的牽絆,隨光影漸漸散去。
她只微微說了一聲:「保重……」
過了幾日,當林薇準備迎接新的人生,護士領著一位中年男子來到林薇面前。男子禮貌性點頭:「請問妳是林薇嗎?我是程靜的朋友,顏豐。」
「顏豐?難道他就是靜口中說的顏叔叔?」林薇心中納悶,「請問您有什麼事情嗎?」
「小靜在幾天前,因為礦坑倒塌。」 顏礦長遞出一個牛皮紙袋,「她來不及逃出不幸罹難了。」捏著紙袋的指節,幾近發白。
林薇當下愣住了。耳邊響起那個曾經斷訊的「嘟——嘟——嘟——」聲。
「這是小靜當時緊握在手中的東西。她曾說過妳是她唯一的親人,無論如何我都想把它交給妳。」
「等一下,她不是和您的女兒……?」
「我女兒?我沒有女兒啊!而且為了找到妳,我可是費了好大功夫。」
林薇回想先前和程靜的通話,早已分不清哪個是夢,哪個是現實。那些殘忍、讓她死心的婚訊,竟是程靜在生命盡頭,為了讓她能無牽無掛地活下去,而去編織的最溫柔的謊言。
林薇打開紙袋,幾枚枯萎的紫藤花瓣從袋中飄落在掌心,夾雜著些許煤礦灰。顏豐一頭霧水:「原本……裡面應該是一枚戒指。」
林薇看著掌心,想起那年程靜說過紫藤花的象徵:「絕對不離開」。她眼眶溢滿淚水,低聲自語:「我寧願妳是和別人幸福離去,也不願看妳孤單死去。」淚珠滴落在花瓣上,那一瞬間,她彷彿看見了那年在紫藤花樹下,碰頭相對的畫面。
林薇再次來到先前埋下戒指的地方。她蹲下身,手指緩緩撥開泥土,心中回想起那段青澀的誓言和紫藤花下的笑容。每一次挖掘,都是對過去的輕輕叩問,但指尖空空如也,戒指始終未現。她終於停下手,任由微風撫過臉頰。一對燕子從天空掠過,帶來一縷自由的聲息。
也許……那枚「對戒」從未真實存在過,它只存在於我們那段青澀的紫藤花下。而真正存在的,是眼前這幾枚枯萎的紫藤花瓣,還有微微的煤礦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