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警語（Content Warning）】
本故事為黑暗奇幻/末世生存題材，故事涉及暴力、血腥、疾病、屍體描寫以及角色死亡的情節，建議讀者斟酌閱讀。《靈潮行紀・卷二 赤川之途（血與鐵）》
第二章 熔爐契約（旱息之律）
「水既枯，仍求以氣養鐵；人既竭，仍信有息可續。」——沈凌川
一 赤川餘灰
赤川鎮焚後第三日，風仍焦。
灰雨不下，唯有熱氣自地縫升起，若萬喉之息。
沈凌川立於丘上，俯視那陷成赤坑的廢鎮。
鐵屋塌為渣，赤碑裂成三段，碑心仍溫。
蘇雪鶴掬地上一抔灰，灰竟自冒熱氣，帶一絲金屑味。
「這灰在呼吸。」她低聲說。
凌川答：「那不是灰，是息。赤川的息還沒斷。」
丘下的五十三人生還者正散居焦地之間。
有的撿廢鐵、造臨時灰棚，有的以井罐集水氣飲。 孩童嘔吐、老人喘急。 木梢記錄下：「十七人咳血，八人失聲。」
他仰頭看那北方焦林，白霧一縷，如蛇游空。
霧非冷氣，而是灼息——吸則嗆喉，退則乾裂。 風裡傳來微聲：「工不止，息不滅。」
凌川低語：「赤川仍在工，而我們仍在息。」
於是，他帶十餘名能行者，循息而行。 其餘人留守焦原，立灰旗五面，以示仍生。
二 旱息
路漸平，地色由灰轉赭。
枯河床龜裂如鱗，縫間滲出熱流。
蘇雪鶴伏身聽地，竟聽得微細脈動，節奏與呼吸相合。
「是人？」 「非人。」凌川答，「是地在喘。」
風忽強，吹開河底裂縫，白氣蒸起，霧中現一巨影——
蛇首雙軀，六足展如翼，鱗乾如焦土，眼色淡黃。 其息非聲，而是風：一呼，草灰盡起；一吸，連霧皆入喉。
木梢驚呼：「那是……肥遺？」
凌川搖頭：「不，它只是肥遺的息。真正的獸，早與井灰合一。」
蛇影低吟，聲若乾井鼓鳴。
霧氣所過之處，地中水珠盡裂為粉。
遠處留守營忽起混亂。
有人大喊：「灰罐自己在吸氣！」 蘇雪鶴望見遠方旗影倒伏，灰線直升天。 她喃喃：「那息已奪人息。」
凌川沉聲：「赤川的工人死後，氣未散。那氣成了律，律久成息，息又召牠歸。這便是‘熔爐契約’。」
三 熔爐契約
夜裡，他們宿於焦原邊。灰風無聲。
遠處五十三人生火，卻怎樣也不見煙升。 蘇雪鶴觀察片刻，低聲道：「火被息吞了。」
木梢問：「何謂契約？」
凌川答：「工者以身為爐，氣為薪。碑亡而律存，律既存，息便不得休。」
他注視遠方的灰旗：「那些留守者在做工——不是為活，而是為讓灰息不滅。這是息契的第二式：以人為燃。」
蘇雪鶴緩緩開口：「也就是說，只要人仍勞動，肥遺就不死。」
凌川微笑：「正如人以勞求安，卻不知安即息，息即枯。這是赤川留給世人的第二碑。」
風過，灰霧中浮出無形的紋路，似蛇盤於空，似碑文再現。
上書：「以息為契，以勞為信。」
那一夜，留守營的呼吸聲與赤川風聲合拍。
木梢記下：「五十三人共息如鐘。」 蘇雪鶴聽著，面色發白：「他們……在呼吸鎮的遺氣。」
四 息化
翌晨，河床白氣更盛。
他們經過一處廢井，井口貼滿裂紋，卻仍呼吐如肺。 蘇雪鶴以灰試氣，灰未落即焚。
「這裡的氣能燃。」
「那便是契約的代價。」凌川答，「赤川人以息養鐵，如今鐵反以息燃人。」
木梢喃喃：「那若全地皆學赤川……」
凌川打斷：「則天下皆旱。」
遠方傳來哭聲。
他們回望——焦原中，灰棚崩塌，旗倒三面。 婦人伏地呼吸困難，孩童口吐灰水。 醫僧嘗以冷灰救之，反被熱氣灼喉。
凌川沉默。蘇雪鶴問：「他們要死了嗎？」
凌川答：「不，是在工。息不盡，人不死。」
他拔笛吹出逆律。笛聲短促而碎，
霧動而退，地面灰息輕散。
「只要有人停工，肥遺便不能成形。」
他說完，笛音盡止，風再起。
遠處赤原靜如灼鐵——
五十三人生還者僅餘三十七。 他們的息仍在，但節奏已慢半拍。
同時期大事記（靈潮曆 一九六年仲春）
- 赤川原：灰息未盡，廢井仍鳴。地方傳說「息若停，人即亡」。
- 蒼岫留守：報稱「焦原三十七人共息，灰不散。」
- 雲夢澤：風行僧立「止息塔」，以靜為祭。
- 靈央壁：頒《息律》，令各鎮限工三日，以防「旱息」。
終章題語
「當人學會以呼吸維持秩序，
秩序也學會以呼吸吞人。 肥遺不食肉，不飲水， 牠食的，是我們尚未停下的那口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