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屋麗奈從來沒有想過,真的可以再遇到田村保乃。
*
下午她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很長、很燥、很讓人懷念,夢裡曾經的她們以一顆冰塊作為導火線在冷氣壞了的盛夏交合。
醒來守屋就發現自己像褪下了高燒之後滿身大汗,她幾乎是第一時間就懷疑起仍然轟轟作響的冷氣。
很多年前的那個夏日一直被她記著,正確來說是想忘也忘不掉。
她記得沒有冷氣又濕又悶又熱的房間,記得因為流汗而變得黏膩的的肌膚,記得冰塊在口腔融化的觸感,記得熱燙的體溫交疊之後的喘息。
守屋幾乎是第一時間就篤定是冷氣出了問題,她有些艱難地爬起,狹小的沙發讓她睡得四肢有些發麻。
她已經很久沒有午睡了,至少在跟田村分手之後就幾乎沒有過,就只有今天,不知道為什麼,連續劇看著看著就突然犯睏,想著反正是假日就隨便吧,昏昏沉沉地睡去,再黏黏熱熱地醒來。
她爬到沙發上用手掌觸著冷氣出風口,一陣陣暖風直擊掌心,讓她忍不住嘆氣。
大學之後她就再也沒有遇過冷氣壞掉了。
她記得她還在跟田村交往的時候冷氣壞掉的細節,田村對著遙控器按呀按已經按到攝氏十六度了還想再往下調,倒是守屋自己看著冷氣的擺葉在徒勞,可是冷氣好高她根本勾不到,是田村把她抱起她們才一同認知了冷氣壞掉的現實。
「煩死了。」守屋乾脆把冷氣的電源切了,乾脆地換了一身衣服還收了一套換洗衣物打算到外頭過夜。
說來因為下午的睡意來得太過突然,冷氣房的太陽溫暖得讓人犯睏,被睡意席捲的她根本沒來得及拉上窗簾就陷入昏睡。
明明夏天佔據了秋天的篇幅,但太陽卻還是照著秋天的時辰提早下班,窗外的茜色已經逐漸深沉,落日的餘暉大概在半個小時之內就會徹底被黑夜吞噬吧。
外頭甚至比她沒有冷氣的租屋處還要舒服,明明夜晚才剛開始,她便急著去找一個落腳處。
雖然守屋是土生土長東京人,但在出社會一年之後還是決定搬出去住,公司離她畢業的大學很近,但房子不好找,她就乾脆死馬當活馬醫地打給以前的房東,想問以前那間套房有沒有空著,只是好死不死在守屋撥出電話的前幾天就被其他人租走了,最後又折騰了一個月才找到現在這間更小更貴的單人套房。
不過也好,如果住回去的話大概會更常想起田村保乃吧。
跟田村交往的每一個瞬間守屋都記得一清二楚,就像她現在還是清楚記得,自己正在前往的那個旅館,就是那個冷氣壞掉的午後她們一起躲進去的便宜旅館。她快步走著,東京人獨有的速度,像是要躲避這條路上所有會勾起她回憶的景物。
可是偏偏這條街上所有畫面都有她跟田村的回憶,像是現在經過的這家家庭餐廳她們以前就很常來吃,守屋有自己喜歡的第一名套餐,但又有每次都會洗牌的第二想吃餐點,然後田村就會滿足她兩種都想吃一口的願望。
可是因為她真的太常想起田村了,所以這家家庭餐廳守屋也再也沒有進去過了。
她本來就很容易想起田村,畢竟當年分手分得也不漂亮,田村就像她一輩子過不去的檻一樣,如影隨形,只是自從她下午夢到那個跟田村交歡的過去,田村就一直佔據著她的腦袋。
於是東京人又走得更快了,加快的步伐就只為了早一步逃離炙熱的空氣以及陰魂不散的回憶。
如果到一個有冷氣的地方,是不是就不會再一直想得到田村保乃了。
她好不容易到了目的地,櫃檯小姐辦理入住的動作卻不知道在慢幾點,平價旅館的平價似乎是省了很多小錢省出來的,大廳的冷氣轟轟運轉,很吵、有風,但是不怎麼涼,至少光這點就讓守屋很暴躁。
接著又有人推開了旅店有些厚重的玻璃門,門上的風鈴因為她的動作叮叮噹噹,本來應該是替夏日點綴,現在聽起來卻有點煩人。
「請問有空房嗎?」
被插隊的惱怒跟記憶裡的聲音同時闖進守屋的腦袋裡,她本能地轉動過身,想看看是哪個不速之客著急得如此無禮。
「保乃ちゃん⋯⋯」可是真的見到了記憶裡的身影,她又被驚得只能說無意識地喊出念念不忘的名字。
這些年她每天都會想起田村保乃,卻沒有一次在想起田村的時候,有在腦中彩排她們再遇見的時候應該要說些什麼。
「冷氣壞了⋯⋯」田村看起來很心虛,心虛的表情跟以前一模一樣。
「麗奈也是。」真巧啊,守屋在心裡默默想著,一瞬間突然忘了她們分手分得多難看。
她們好像都在一瞬間陷入了回憶的漩渦,還有對現況的好奇。
田村在自己之後有新的對象嗎?聽說她大學畢業之後就回大阪了,但剛剛說冷氣壞了所以是又回到東京生活了嗎?
「入住手續辦好了喔,508號房。」她來不及跟田村敘舊,來不及觀察田村對自己的想法,就被櫃檯小姐無情地打斷。
「要不要,一起去吃個飯?」守屋的肚子餓得要死,她本來就打算等入住之後再去覓食,現在突然覺得好像也不是不能再去一次那家家庭餐廳。
「啊⋯⋯保乃剛剛吃過了⋯⋯抱歉。」田村頓了幾拍,然後才滿臉抱歉地拒絕。
守屋麗奈這才被打回現實——她跟田村保乃已經分手很久了。
*
守屋其實不太記得她怎麼逃回房間的,可能是田村跟她說了掰掰,也有可能是她自己趁亂溜走的。
她突然覺得自己好好笑,不就是好幾年沒見的前任,到底為什麼要這樣落荒而逃。
甚至當初被提分手的時候,面對所有田村的不實指控她都可以咬牙不去辯解,倔強地留著眼淚答應分手的要求。
結果現在下樓還要先在樓梯間偷看才敢離開,還一個人去充滿回憶的家庭餐廳孤獨地用餐的人又是誰?
發現以前最喜歡的套餐還在菜單上讓她猶豫了好久好久,最後覺得反正都遇到本人了,也沒有辦法不去想田村保乃,就乾脆來個回憶大全餐。
明明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氣了,店員卻跟她說了不好意思,最後一份在一個多小時前售出了,她沒有辦法,只好隨便比著菜單上的品項,有東西吃就好。
可能是天氣太熱了,才會覺得全世界都在跟自己唱反調吧。
最後她一個人躁鬱地扒著味道難以言喻的新品燉飯,想到家裡那台壞掉的冷氣就來氣,又想到剛剛拒絕她的田村保乃,結果又變得有些食不下嚥。
她放不下田村保乃。
田村是守屋人生的第一段戀愛,跟田村的戀愛幾乎佔據了她整個大學生活,甚至因為跟田村保乃太快就走得太近,其實她在大學生涯根本就沒有什麼朋友。
可是諷刺的是什麼,諷刺的是,當初分手是因為田村懷疑她外遇。
明明她稱得上朋友的同學根本不超過三個。
最後她連那盤燉飯都吃不完就離開了家庭餐廳,明明氣溫已經沒有她離家時那麼悶熱了,但守屋還是很暴躁。冷氣跟她做對、田村保乃跟她做對,現在連家庭餐廳都在跟她做對。
想著要對自己好點對自己好點,守屋拐進了巷子裡的便利商店,想要買點啤酒跟即食下酒菜回旅館。
沒有指定品牌也沒有指定品項,遇到什麼就買什麼。
她認真地在水果風味跟經典啤酒花之間做選擇,一直到旁邊的人出了聲才被拉回現實,整個人還很蠢地抖了一下。
「麗奈ちゃん。」叫她的人是田村,出現在這裡的目的大概跟她一樣。
畢竟還在一起的時候,每個星期五晚上她們都會一起去把附近的三家連鎖便利商店逛一輪。買鋁罐酒、買炸雞、買冷藏即食生火腿。
守屋以為自己擋到田村的路,手還拿著很冰的脾酒就往旁邊站了一步,可是田村又叫了她一次,讓她不得不暫定等待田村的下一句話。
「要不要稍微一起喝一杯?」田村根本就沒有打算給她拒絕的機會,把守屋手上的東西通通放進購物籃裡,下酒菜也是憑著記憶亂搜刮一通。
好像一個小時前拒絕守屋的人不是她一樣。
守屋只能跟著她走,田村把電梯按到五樓,守屋心想難道櫃檯小姐惡趣味地把她們的房間排在一起了,下一秒田村就駐足在守屋的508號房門口。
「在這嗎?」好歹先問她吧?可是當初田村也沒有問她事情的來龍去脈,就一口咬定了她就是出軌。
「可以嗎?」田村眨著眼睛問她,好想知道只要對上視線守屋就沒有辦法拒絕她。
不過現在才問也來不及了吧。
單人房沒有什麼額外的空間,守屋自己坐在化妝台前的椅子上,田村找不到落腳處,最後只能按守屋說的坐在床沿。
沉默在小房間裡蔓延,碳酸衝出旅館的聲音變得格外清脆響亮,大抵上下午的時候被熱瘋了,守屋入住的時候就把空調調到最低,所以一身輕裝的她們在打開啤酒的瞬間不但沒有感到沁涼,反而還冷的有些發顫。
再者冷的好像也不只是氣溫,還有她們的關係。
「保乃ちゃん現在在附近上班?」最後是守屋已經灌完一個鋁罐,稍微把罐身捏出凹陷之後才終於開口。
明明是田村開口邀她的,可是聚會的房間卻是守屋的,第一個先開口的也是守屋。
「嗯,回大阪摸了兩年,後來還是決定在東京工作。」田村的話有一點跟守屋開瓶的聲音重疊,但這不影響守屋聽她說話,兩年,大概跟守屋在爪租屋處是差不多的時間。
田村啜飲了一口,接著才注意到守屋咕嚕咕嚕地把酒灌下肚,好像方才根本沒有買下酒菜一樣,只能埋著頭猛喝。
如果是以前的話,田村大概會阻止她吧。
「是喔。」
「嗯。」這可能是她們第一次這麼尷尬——不過她們分手之後也沒有見過——她們以前不是沒有過小吵架,但即使吵架也沒有過這種幾乎冷戰的安靜。
田村只能撕開煙燻生火腿的封膜,率先嚐了一片,接著整盒推到守屋面前。
「配點東西吧。」守屋愣了愣,最後還是接過那個她本來就有打算要買的食物。
你在關心我嗎?
守屋灌著酒,一邊想著田村是否從以前就這麼狡詐,在自己下逐客令之前田村可以一直待在這裡,可是她卻被田村逼得沒有選擇。
田村要走隨時可以離開,可是這裡就是守屋麗奈的房間了,空氣再怎麼尷尬她還能躲去哪,她沒有退路了。甚至萬一田村離開之後,她又想到什麼要去找田村,她會完全找不到人。
她不知道田村今天的房號,不知道田村在東京的住處。可是現在田村就在她的房間裡,田村真的有心要找自己也能去老家堵人。
太不公平了。
「先喝這個。」梳妝台上已經一手凹過的空罐,在守屋要去拿酒精濃度最高的雞尾酒時被田村抓住了手腕,然後被塞了房務放在冰箱裡的瓶裝水。
田村的手心好燙,塞進手裡的水跟她們的關係一樣冷冰冰。
「現在是用什麼立場在管我?」守屋沒有接受,儘管腦袋已經暈乎乎了她還是不想接受。
大概是被她張起的刺給嚇著了,田村突然不知道該怎麼應,守屋沒等到回答,就乾脆藉著酒意繼續進攻。
「認識的人?朋友?前女友?」女友兩個字脫口而出的時候兩個人都卡了一下,守屋所有的委屈就這樣跟眼淚一起衝了出來。
當年的守屋離開得很瀟灑,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最不情願的那個人。
「說啊?為什麼不說?」
「說到底為什麼要約前女友喝酒?真的要聊天剛剛不就應該跟我去吃飯就好了嗎?意圖不軌?」沉了好幾年的氣憤再也壓不住,她對田村咆哮,氣得嘴唇都在發抖,可是眼淚模糊了視界,她根本看不到田村是什麼表情。
「麗奈ちゃん當初也沒有解釋啊。」那年田村指控守屋疑似劈腿,守屋就像現在這樣,低著頭接受田村的怒火,一句話都沒有辯解。
那時候的守屋比現在的田村還要遜多了,那時候的守屋根本忍不住淚,最後只能哭著在被提分手的時候說好。
「現在要翻舊帳嗎?特地跑到麗奈房間就為了翻好幾年的帳嗎?」守屋乾脆站起,全世界都在晃,她只能用力抓著桌角強迫自己站穩。
「你喝太多了。」田村最後還是把她架上床,只是一個轉身的距離她們卻掙扎了好久,田村沒有想到喝醉的守屋力氣大到可以跟自己抗衡,最後兩個人雙雙跌在床上。
可是現在已經不是她們當年避暑的那張雙人床,而是一個人都嫌小的單人床。
田村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成功撐著自己沒有跟著摔到守屋身上,可是守屋在哭,田村卻從來都不知道她在哭什麼。
分手的時候守屋也哭了,可是守屋也是像現在這樣什麼都不說,就只是流著淚答應分手的要求,甚至成熟地離開,搬完行李就真的再也不見。
「為什麼哭?」田村的聲音跟著顫抖,她們拚命地拋出問題,希望對方替自己解惑,又自私地逃避回答,不想要再一次受傷。
分手的時候田村很痛,但過了這麼多年傷口早就結痂,她甚至可以若無其事地住在她們曾經共度的愛巢裡。
田村以為瀟灑離開的守屋絕對會走得比自己更遠,結果現在怎麼看守屋的傷口都還在流血,而且那個傷口就是田村親手劃開的。
「分手的時候為什麼哭?現在又為什麼哭?」田村輕輕替她擦淚,背光的身影突然跟大學時期的她重疊。
「事到如今還問這些⋯⋯」守屋喘氣喘得很頻繁,情緒、理智、身體沒有一個在她的掌控之中。
「其實我當初就該問了對吧,太遲鈍了,到現在才想到應該要問的。」
「那時候的麗奈ちゃん也一直哭,可是我光顧著生氣什麼都聽不進去,明明出軌的人不可能會因為被誤會而哭泣的。」田村坐起了身子,沒有了剛才的強勢。
如果那時候有好好聽麗奈說的話,也許一切就不一樣了。
守屋勉強著自己坐起,她們跪坐著面對面,守屋仍然在啜泣,暫時沒有打算打斷田村的自白。
「下午的時候夢到麗奈了,夢到那個冷氣壞掉,我們要一起做了很多事,最後一起到這裡避暑的夢。」
「所以才決定來這裡,結果就真的碰到麗奈了。」
「然後真的見到麗奈之後才發現,到現在還是好喜歡你。」田村苦笑道,明明她平常就不怎麼想起守屋,結果一想起來就一發不可收拾。
田村說,一個人在飯店的房間裡想了很久,想過也許守屋真的有了其他人,想過也許守屋根本就不想再見到自己,可是只要當年的結未解,她們就註定得繼續糾纏彼此。
守屋突然又覺得好像回到了那個她們還在交往的夏日午後,她們沒有因為誤會而吵到分手,她們還可以因為冰塊而進行一些無傷大雅的小打鬧。
「可以的話,保乃想要聽麗奈的想法。」明明空調就冷得要死,可是田村捧著她臉的手卻好燙,不對,守屋覺得醉酒的自己大概也是燙的,但田村的手掌卻比她還要更暖,舒服得忍不住閉上眼睛,像以前的每一個夜晚一樣,乾脆向前靠在田村懷裡。
守屋覺得全世界都在旋轉,好像是因為酒精,又好像是因為田村保乃。
「什麼都可以嗎?」她被田村抱住,自從跟田村分手之後就再也沒有人接住她了。
「嗯,什麼都可以。」其實田村的本意不是這個,只是醉酒的守屋講話有點傻氣又帶點撒嬌,等她意識到的時候已經像過去那樣直接答應了下來。
「下午也夢到保乃了,一樣的夢。」
「醒來就一直想到以前的事,然後就繼續一直後悔當初為什麼要賭氣不講清楚。」這是田村第一次真正體會到守屋在那次爭執裡其實比自己還要更委屈,可是現在再說什麼都來不及了。
她們已經分開很多年的事實也不會改變。
田村的心跟著守屋哽咽的聲音糾在一起,她只能緊緊把守屋抱緊,趁她們終於再遇見的這個夜晚。
她耐心地等守屋繼續說下去,但最後飄進耳朵裡的就只剩一些好暈、好痛還有田村聽不懂的呢喃。
等了好一會兒守屋才完全安靜下來,她把守屋放回床上,衣角被守屋無意識地拉著,於是她又再端詳了一下守屋跟記憶裡比起來成熟了很多、褪去了稚氣的容顏,後知後覺地發現房間的冷氣真的太冷了,冷到她們身上都起了雞皮疙瘩。
冷氣被田村往上調了十度,風速也被調成了安靜的送風,最後關了燈才小心翼翼地一起躲進被窩,然後背德的、愧疚的抱著守屋入睡。
如果分手是長達數年的惡夢可以趕快醒來嗎?如果現在同床共枕的再遇是白日夢的話,能不能跟夏日一樣持續延伸到佔據了秋天、甚至冬天的篇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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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手那天的事守屋記得很清楚。
那時候田村大四,課很少,如果沒有打工就是待在家裡煩惱未來的去路。反倒是大三的守屋,光是課業就壓得她喘不過氣,甚至還好死不死每堂課都是loading很重的分組報告。
分手的時候是第二學期的尾聲,守屋每天都跟不同的人討論不同課的報告,有一兩堂課有天使組員,但更多的是讓守屋懷疑自己是不是水逆或是犯衝的大雷包,更不用說其中還有幾個對她居心不軌,動不動就想伸手的噁男女。
那年夏天雖然不像今年一樣霸道地佔據冬天,卻也熱得讓人煩躁。
好不容易結束討論把最後一個報告告一段落,想著至少回家的時候還可以跟戀人討個久一點的擁抱,才又有動力移動回家。
守屋記憶裡那時候很熱,就只是走路也會出汗的程度。
「保、」她記得她連戀人的名字都還沒完整喊出來。
「終於捨得回來了?」那是田村第一次用那麼嘲諷不悅的語氣對她說話。
「嗯,我回來了。」
只是天氣太熱了,守屋這樣催眠自己。
「麗奈ちゃん沒有話要跟我說嗎?」那天的田村很怪,守屋完全不知道剛推開家門還在玄關的自己除了「我回來了」之外還應該要說什麼,她還在讀取田村帶刺的字句,但田村見她沒有反應就又再繼續發怒。
生氣的內容包括她早出晚歸、包括她這陣子根本沒什麼跟田村講到話、包括田村保乃覺得她出軌。
守屋每一項都能反駁,她只是覺得田村大概也需要一個出口,所以想等田村全部發洩完之後再一一解釋——一直到田村那不知道哪來的出軌論。
算了。
她突然覺得就這樣吧,田村怎麼覺得就怎麼覺得吧,連世界上最寵愛她的人都可以指著她的鼻子對她質問了,那守屋麗奈這輩子也就那樣了吧。
最後她連解釋都懶了,她根本不知道田村到底看到什麼才有那樣的誤會,可是麗奈自己也很累啊,如果好好問的話她會說啊,如果好好問的話。
後面田村說了什麼她其實已經聽不進去,明明是田村覺得自己被背叛了才在玄關跟她吵架的,可是守屋反而是在哭的那個。
「不解釋是默認嗎!」田村吼她,瞪著她的眼眸滿是不信任。
可是怎麼可以連田村保乃都這樣對她。
「你覺得是就是啊!」守屋滿腹的委屈終於爆開,她吼了回去,單方面的質問變成互不體諒的對罵。
最後的最後,唯一達成的共識只有分手二字。
*
守屋被劇烈的身體不適給叫醒的,前日的暑氣把強迫她回憶了還在熱戀的一個平凡又有點不凡的午後,而前夜的酒氣則把她拉回了分手的那個玄關。
驚醒的她還來不及後悔自己沒有跟夢裡的田村解釋,就憑著本能往廁所衝,一邊嘔吐才一邊想起家裡的冷氣壞了、她碰到田村了、跟田村一起過夜了。
她狼狽地抱著馬桶,隔夜酒氣臭得她想死,想乾脆放空也阻止不了腦袋擅自運轉的響聲。然後她才想到,剛剛爬起來的時候,身邊好像已經沒有人了。
田村保乃果然還是不要她了。
分手已經差不多七年了,她還是該死地一直想到田村保乃。她突然不知道昨天田村保乃是不是真的跟自己喝酒了,還是她真的把自己灌太醉,才會產生如此真實的錯覺。
如果是錯覺好像也沒有什麼不可能,畢竟當初瀟灑離開的可是她自己,田村保乃高機率到現在還覺得守屋麗奈是腳踏兩條船的爛人吧。
如果那時候有好好解釋就好了⋯⋯
「麗奈ちゃん?」田村叫她的時候下一波翻湧的胃酸又傾洩而出,她只能撐著馬桶發軟,連轉頭去確認是不是幻聽都有困難。
「等等先喝點水吧,保乃剛剛去買了一些解酒藥,稍微緩一點就先吃吧?」如果不是田村貼心地替她把頭髮塞到耳後,她也不會相信田村真的就在自己身邊。
「房間也辦了延遲退房了,慢慢來就好,沒事的。」現在的田村才是佔據守屋記憶裡最多篇幅的田村保乃。
那個溫柔地包容守屋麗奈所有的田村保乃。
明明田村一直以來都這麼溫柔,她卻因為一次的懷疑就跟她撕破臉⋯⋯守屋突然覺得自己簡直自作自受。
好不容易結束了抓兔子的災難時間,緩了好一陣子她才終於抬頭,本來想著要躲著田村不讓她看自己這麼狼狽的囧樣,田村已經抽著衛生紙把她臉上的污穢擦掉扔進馬桶,連著那些她不想被看到的不堪一起沖進化糞池。
「還有換洗衣物嗎?我去拿。」田村摸著她的頭問,見守屋搖頭之後就說那可以穿她的。
說實話,守屋根本就不記得昨天在這個房間裡到底跟田村說了什麼。
田村大概問了十次她真的能自己清理之後才離開衛浴間,守屋沒有想到時隔七年再穿上田村的衣服會讓她的淚腺如此動搖。她忍著淚意離開浴室的時候田村正坐在床邊跟不知道何方神聖講電話。
是同事嗎?是朋友嗎?是家人嗎?還是是佔據了自己位置的新戀人?
「麗奈ちゃん?」田村很快地注意到她,一邊跟電話另一頭的人說她要先忙了晚點再談,然後一邊往守屋方向走去。
如果不是田村又擅自替自己擦了眼淚,守屋還沒有發現自己又哭了。
「還很不舒服嗎?」手機被田村丟在床上,鎖屏跟她們交往時一樣,還是那張風景照。
守屋點頭,但稍微後退了一步,不打算再跟田村靠近。她太了解自己了,如果再繼續靠近田村,她絕對會再一次陷進去。
正確來說,她根本就沒有爬出來過。
她喝了水、吃了藥,現在坐在梳妝台前喝田村買給她的沖泡型味噌湯。守屋感受得到田村盯著她的視線,可是她根本不記得她們昨天怎麼了,只知道田村看自己的眼神真的好像回到了從前。
「麗奈ちゃん。」在她終於把湯杯放下之後,田村終於再一次開口叫她。
「還記得昨天我們講的話嗎?」守屋誠實地搖頭,她的記憶甚至只到便利商店的偶遇。
說偶遇也不對,田村是故意在那邊堵她的。
「那保乃再說一次。」
「我到現在還是很喜歡麗奈ちゃん。」
「所以想聽麗奈的想法,什麼都好,那時候的、現在的、以後的。」田村牽起她的手,在確定沒有被推開之後乾脆緊緊抱住守屋。
「如果麗奈ちゃん願意的話,我們再交往一次吧。」
這次不會再放手了。
*
不知不覺復合也過了兩三個月,秋天短暫地來了一下就又被冬天給擠了下去,雖然她們各自的冷氣都已經修好了,但也都已經不需要再全天候不間斷地運轉。
雖然是跟最熟悉的人再一次戀愛,但她們變得更小心翼翼,每一次見面都只是在戶外牽牽手的約會,然後在分別的時候給彼此一個擁抱。
然後有意識地盡量避開那些充滿回憶的地方。
不過再怎麼努力生活的區域就那麼大,她們無可避免地還是走上了同一條街, 經過了她們以前很常吃的家庭餐廳。
「是說,再遇見麗奈ちゃん的那天,保乃的晚餐是這個。」田村在講的時候無意識地加重了牽著守屋的力道,守屋立刻共有了她的緊張,然後一起強裝鎮定,一起挑戰她們之間的禁區。
「麗奈也是欸⋯⋯」守屋跟著端詳了一下菜單,上面已經看不到幾個月前那難吃的新品燉飯,倒是她從大學時期就鍾愛的套餐仍然在菜單的人氣榜上。
果然喜歡的東西就會一直持續下去吧。
「但那天滿腦子都是麗奈ちゃん,發現的時候已經點了麗奈ちゃん每次吃的那個套餐。」
「不過那好像是最後一份,一邊想著這樣是幸運還是不幸,再後來就真的遇到麗奈ちゃん了,所以大概是幸運的吧。」田村笑道,但很快就被守屋不悅地捏了臉頰,她的表情便在一瞬間轉為驚恐。
難道過去的話題不能觸碰的逆鱗嗎?
「原來就是你!」守屋真的好氣又好笑。
「我?」
「那天麗奈後來也吃這個,要點套餐就被告知已經賣完了,然後點到了超難吃的燉飯!真的衰到不行!」但守屋講完就笑了出來,明明中間分開了那麼久,卻還是在奇怪的地方有著奇怪的默契。
一起壞了冷氣,在同一天走進同一家店,好像她們遲早要再一次相遇的樣子。
「吶,麗奈ちゃん。」
「嗯?」
「今天要不要到保乃家過夜?」
然後她們才發現,命運真的不斷地想辦法讓她們重逢。
「保乃ちゃん什麼時候租回來的?」跟著田村走的時候心裡閃過了八百個該不會、莫非是,心跳撞得猛烈,田村似乎也在緊張,牽著的手難得藏了手汗。
「五年前重新上京的時候?」田村打開家門,除了玄關,房間佈置已經變成了守屋不認識的樣子。
可是田村這樣也太狡猾了吧。
「原來就是你!」
「又我?!」
「麗奈那時候也在找房子,打電話問房東結果房東說在前幾天被租走了。」
「這樣到底是有默契還是沒默契啊⋯⋯」田村苦笑著,把拖鞋擺在守屋面前,但守屋卻完全沒有要動作的樣子。
田村在台階上,守屋在下一階,上一次她們在這個高低差下對話還是分手的那天。
「阿災。」守屋苦笑道。
「裡面變了好多。」
「對啊,再搬進來的時候就這樣了,但後來就覺得這樣也不錯就沒有特別動了。」雖然當初沒有動只是怕把佈置改回了以前的樣子會睹物思人而已。
不過現在已經沒有這個困擾了。
「還是我們來把東西搬回去?」田村見守屋沒有動作便試探地問道。
「不用。」守屋搖了搖頭,但仍在玄關的下一階。
「那⋯⋯麗奈ちゃん不進來嗎?」田村有些擔心的問道。
或許是她太著急了,守屋根本還沒準備好要面對她們共同的創傷。
「保乃ちゃん。」
「嗯?」
「我們來把當初沒有吵完的架吵完吧。」守屋仰著頭看她,這次不再是梨花帶淚了。
「欸?」
「那時候沒來得及解釋的,那時候沒有理解保乃ちゃん的,現在通通講清楚。」後來守屋想了很多,一向溫柔寵她的田村怎麼會沒有求證就對自己發那麼大的火;後來田村想了很多,一向能言善道地守屋面對她的失控怎麼可能連關心都沒有就同意分手。
都是不合時宜的酷暑害的吧,在不對的時間碰到了所有不對的事情。
七年過去了,守屋才知道那時候的田村想要的只是一個堅定的否認,明明只要守屋說了沒有,她就能繼續無條件的相信;七年過去了,田村才知道那一天的守屋有多麼艱難,明明只要她再多等一下,不要繼續句句帶刺,守屋就能好好告訴她她們之間究竟有什麼誤會。
「保乃ちゃん哭得好誇張。」守屋自己也在落淚,只是田村明顯哭得更浮誇。
「麗奈ちゃん也在哭啊⋯⋯」田村張開雙手,守屋立刻上前把自己放進田村懷裡。
如果那時候有好好把話說清楚,也會像這樣在玄關擁抱吧。
「那這樣我們算和好了嗎?」守屋緊緊抱住田村,把聲音埋在田村的肩窩問。
「麗奈ちゃん可以接受嗎?保乃可以再道歉很多次。」畢竟是她誤會了守屋這麼久。
「不可以。」
「欸?」
「還差一個和好的吻。」守屋稍微拉開距離,看著田村震驚的表情笑出了好看的弧度,然後閉上了雙眸,等著田村的動作。
睽違七年的吻,這一次要持續到天長地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