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陣子,S入山進行徒步探勘工作,來回6天起跳。那個地點非常特別,近日因為災害而成了全國矚目焦點,已被連續報導了七天七夜。出發前S雖未多說什麼,但能感覺他壓抑的亢奮和慎重。
那段崩塌地路況難以預測,更不用說手機訊號,也就是說,恐怕收不到他報平安的簡訊。但S出發後,另個分隊的探勘照片突然從山上傳出,在社群網路上大量流竄,我開始有點擔心為何S的隊伍無聲無息。
S出發第5天是我的休假,我排了早場電影《鬼滅の刃:無限城編》,一部當紅動畫。這早場其實好晚,11:30才開始,但我還是從睡夢中渾渾噩噩掙扎半天,最後一刻衝進放映廳。電影播到一個半小時左右,我的手機在黑暗中突然亮起來。居然是人在中海拔深山的S來電!5天沒等到他的報平安,看到電話瞬間我很急,而中海拔的手機訊號往往只在某個山徑轉角或稜線,一旦錯過就沒了。
但大螢幕上,猗窩座和炭治郎正在吼叫廝殺,提醒我處在一個絕對不能接電話的異世界。過半小時又打來一通,我只能眼睜睜按掉,況且,劇情已經演到猗窩座的悲慘人生了,我正貼在椅子上抽抽噎噎的吸鼻子耶。
下午兩點電影結束,走出放映廳後我馬上到沙發區回撥給S。謝天謝地他還沒離開有訊號的地方,原來是探勘工作差不多完成了,因此他爬到了台電工寮後方高處收發訊息。
這通電話在秀泰影城接通後異常突兀,電影廣告音效在耳邊轟隆作響,也蓋不過話筒散發出來的空曠無聲,我很意外。那是山上特有的氣息,也許帶著微微蟬鳴,而S的聲音沈穩且開朗,平日的躁氣消失,儼然是個剛被佛祖和耶穌接納、洗刷污點的受刑人。我有點受到衝擊,心想他到底是去了個什麼樣的地方。
「你還在睡覺喔?」他異常和藹可親的問。
「沒有,我剛在電影院,不能接電話。」
「在文化園區?」
「呃……不是欸,我來秀泰看日本動漫。」
在這魔幻寫實的通話中,這個花了五天穿越森林與歷史的人,顯然以為我去看什麼有深度的紀錄片,我只好拿出渾身恥力,跟他說實話。這尊佛祖「哦」了一聲。
「那山上都順利嗎?」我趕緊把話題拉回主軸。
「除了垂降路段和水邊都好走。」
「水邊是怎樣不好走?」
「很可怕。」
哇,S會說可怕,代表應該真的蠻可怕。
「是指大崩塌嗎?」
「對啊,要躲落石,如果有新的崩塌會整個滅團的那種。」
「你是不是很開心?」
「……超屌的這個地方。」他突然壓低喉嚨說話,卻洩露出一種壓抑的亢奮。
掛電話前講好,隔天S下山之際,我會搭火車去探視。
這次崩塌地所發生的災難,是個很嚴肅的話題。聽著那些現場描述,我確實很期待去接滿身泥土的他,也想知道山上的狀況,許多人都引頸企盼他們下山帶回各種專業資訊;然而正在休假的我,滿腦子都是一些廢事...撥電話前我還在為猗窩座和其它死掉的角色擦眼淚,掛電話後心思也無法從沈迷的劇情中移開,不知怎麼承接這奇幻又斷裂的感受。
媒體尚不清楚有這兩隻探勘隊伍,但我知道下山後等著S的高關注。他的「爬山」總是充滿傳奇色彩,把路走得太寬廣,使得日常被膨脹為神話。儘管在我看來,執著於每週上山的這個人,只是某種野外的阿宅。
探勘地點突然爆紅之後,社群新聞、親友同事的談話,充斥了我一整週的假期,令想休假的人無所遁逃。在猗窩座的螢幕廝殺現場接到這通來自深山、充滿蟬叫的神秘電話,雖然又驚喜又感動,走出電影院時還是心想:等等誰再提這些事我就揍誰!我現在只想躺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