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之後,我便像著了魔,每天坐在書桌前發呆,什麼也吃不下,任誰也勸不住,歡歡無奈地瞅了我一眼,對廖宣智說:「蘇雨芹大概還需要些時間,我也不可能一直陪著她,我還得繼續我的旅程,不過有什麼事都可以聯絡我,再遠我都會趕來的。」說完便乘著一朵白雲翩然而去。
既然打字打不出來,索性換成最原始的書寫工具—紙筆,我把平常給學生練習作文的稿紙拿出來,盯著上頭黑白相間的方格好一會,才終於寫下第一行。
「恩蕙,你為什麼要死?」
這其實才是我最想問,也最不敢問的問題。恍惚之間,盛夏的陽光曬得我頭好暈,一陣睏意襲來,不過片刻,我便趴在書桌前睡著了。夢裡,我走進我和恩蕙最常去的咖啡館,也是我拿到恩蕙日記的那間,一推開門,便見恩蕙朝著我笑,指著對面的原木椅子說:「雨芹,我等你好久了,來坐呀。」我依言坐了下來。四周人聲吵雜,人影匯聚成一團團金色光暈,窗外的景致像是印象派裡的黃昏,我只看得清恩蕙的模樣,只見她將青絲挽成齊整的髻,穿著一件泡泡袖的蕾絲鑲邊洋裝,整個人看上去端莊典雅。
「恩蕙,你為什麼要死?」我只聽見我的聲音很飄忽,像是從遠方傳來。
恩蕙哭著說:「你不理我,我真的好痛苦,我覺得我在這世界上沒有依靠了。」
「但你如果不死,如果你活著的話,我們就可以一起做很多事情,但現在......現在......你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什麼都不可能了。」我說著說著,不禁掩面哭泣。
恩蕙也哭了,哭著說:「你現在說這些都太遲了,我當時怎麼知道呢?我以為……我以為你不要我了。」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像個孩子。
我哭到泣不成聲,又問:「那後來,你也知道事情的真相了,為什麼還是選擇去死?」
恩蕙全身顫抖著,跌坐在椅背的軟墊上,抱住頭部說:「因為……我想我唯一的出路就是重新活一次。蘇雨芹,你說,你是不是也在怪我?」
我被恩蕙激烈的話語給愣住,說:「我沒有,我只是很難過,我沒有怪過你。」
恩蕙哭著說:「你為什麼不怪我,要是你也這樣做,隨隨便便就離開,我早就恨死你了。」
「我也不知道,我沒往這方面想過。」我只是呆愣愣地答。
恩蕙用力地深吸一口氣,暫緩那撕心裂肺的哭泣,我們兩人沉默地對視了好一會後,恩蕙才低聲說:「那你……還願意為了我寫作嗎?」
「我也不知道,太痛苦了,我可能寫不出來。」我說著,又忍不住落下兩行清淚。
恩蕙無助地望著我,那眼神像是無辜又受傷的小羊,什麼話也沒說,卻又道盡了一切。
「原諒我,我現在真的寫不出來。我想,我可能需要一些時間。」我一邊說,一邊無聲地流淚。
「那你需要多久?」恩蕙的雙眼眨也不眨地望著我,我們倆又陷入沉默。
「我也不知道。但請你原諒我,我現在真的無法承受那麼多……請原諒我的自私。我的人生好不容易慢慢步入正軌……我現在有一個小窩可以依靠,我也喜歡我的學業和工作……我不想……不想毀了這些……我想活下去……」說到後來,我又忍不住抽抽答答地哭泣著。
「你現在遇到了廖宣智、歡歡這樣溫暖陽光的人,就不要我了嗎?」恩蕙用水汪汪的大眼睛望著我。
「不。」我堅決地說:「我不會忘記你,你要知道,我也是從地獄那頭爬過來的。只是,我的人生也得向前看,我也想看看不一樣的蘇雨芹。」
「那你選擇了光明,還會想回到黑暗嗎?」
我笑了,伸出手,緊緊握住恩蕙的雙手,說:「恩蕙呀,你不知道,光明和黑暗一定是同時出現的嗎?他們絕對不會單獨存在。」
「所以你不會忘記我,所以我不會被遺忘?」
我堅定地說:「不可能,我不可能忘記你。但請你等等我,我需要一點時間。等那一天到來,我會為你寫一本書。」
「好,我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