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診變成一種「日常活動」?

在台灣,「去看醫生」幾乎與買菜、倒垃圾一樣平常。只要身體有一點不舒服,甚至是生活中感到些微不順,人們就會立刻想到診所報到。平均每人每年看病超過14次,是全球平均的3倍以上。健保讓醫療變得方便與便宜,但這樣的制度是否也無意中「鼓勵」了過度看診的文化?我們正走進一個醫療依賴的時代,卻未察覺其中的代價。
一、健保制度的雙面刃
在台灣,當你感到喉嚨微微刺癢、頭有點暈,甚至只是睡不好、壓力大,大多數人的第一反應,不是調整生活或觀察一兩天,而是立刻拿起手機,找附近的診所掛號。這不是特例,而是日常。全民健保的設計出發點,是善意且前瞻的。當年,政府希望讓醫療不再是有錢人的特權,而是全民的基本人權。從結果來看,這確實做到了。你只需要掛號費,甚至不到200元,就能看診、抽血、照X光、拿藥,醫療幾乎是「唾手可得」。
然而,當醫療變得「太便宜」,我們也就「太容易使用」。
人們開始將醫療資源當作生活服務的一環,而非疾病的最後手段。久而久之,看醫生不再是生病的必要行為,而變成「例行動作」:一點點不舒服就要去、一點點不確定就要問、一點點焦慮就要靠藥緩解。
這種現象有個專業名詞,叫做「醫療過度使用(overuse)」。健保制度的便利與補貼,其實是這場過度使用的推手之一。它讓我們誤以為,醫療是一種「隨時可以靠近、不需節制」的資源,卻忽略了它其實是極其稀缺且昂貴的系統。
站在制度的角度,這造成什麼後果?最直接的,就是「排擠效應」──真正需要醫療的患者被迫排隊、被擠壓時間、甚至可能延誤診治。站在醫護的角度,他們面對的是大量輕症、重複就診與情緒性問診的個案,消耗的是原本可以投注在重症或預防上的心力。
再看更深層一點,當人們太過習慣用「醫療」解決問題,我們會逐漸失去對自己身體的理解與信任。這是雙面刃的另一面:制度提供的是保護網,但當人們過度依賴這張網,我們其實也在削弱自己身為「健康第一責任人」的角色。
健保制度是珍貴的、值得珍惜的成果,但我們不能把它當作「全責醫師」,更不該讓它成為我們逃避健康責任的出口。否則,這把雙面刃最終傷的,不只是體系本身,更是我們每一個家庭。
二、輕忽的「時間成本」與醫療資源的消耗
小林是一位上班族,某天早上起床時覺得鼻子有點塞,喉嚨乾乾的。他心想:「可能是昨晚冷氣吹太久吧,但還是去看一下醫生比較安心。」於是,他請了半天假,搭捷運、排隊掛號,終於在中午時拿到幾顆感冒藥與喉糖。整個過程,他花了四個小時,只為了一場「可能自己多喝水就會好的輕微不適」。
這樣的情境,在台灣每天都在發生。民眾願意投入時間等待、看診、領藥,不是因為病情嚴重,而是因為「健保太便宜,不看好像虧了」,甚至還有「能請假、能休息」的潛在心理慰藉。但我們很少去思考,這樣的選擇其實也付出了巨大的「隱性成本」:時間的流失、工作與生活的干擾,以及醫療資源的浪費。
醫療資源,本質上是有限的。不論是醫師的專注力、護理人員的時間、藥師的配藥精力,這些都不是無限供應的。當越來越多「不急不重」的輕症病患佔據診間時間,真正需要即時診治的重症患者反而必須等待。某些急診室的壅塞與醫師過勞,其實正是這種「大量輕症就醫」的連鎖反應。
更嚴重的是,這樣的現象形成了一種「醫療稀釋效應」──當醫師平均一天要看超過60到100位病患,平均每位的看診時間只剩下3到5分鐘。我們要的不是更短的看診時間,而是更合理的醫療分配。但這個理想,在濫用下逐漸被壓縮。
人們常說:「醫生太忙,沒時間解釋清楚。」但這不是醫師的錯,而是整個制度與文化未曾教我們「什麼該看、什麼該等、什麼該自理」。這些我們以為「無害」的小病就診,其實長期造成醫療資源的過度消耗,而這筆帳,最終還是由全民一起買單。
因此,時間成本不只是個人層面的損失,它也是一種社會性的隱形支出。當我們不再思考「這趟診所之行是否必要」,我們其實就在默默推高整個醫療體系的負擔,讓真正該被照顧的人,等得更久、受得更苦。
三、「求安心」不等於「需要治療」
張太太最近總覺得胸口悶悶的,沒有明顯的疼痛,也沒有呼吸困難,但就是不舒服。她查了網路,看到「心肌梗塞可能從不典型症狀開始」,越看越緊張。隔天一早,她立刻前往大醫院掛急診。經過抽血、心電圖、胸部X光後,醫師告訴她:「您只是焦慮造成的呼吸淺快,沒有器質性問題,回家休息即可。」
像張太太這樣的例子,幾乎每天都在急診室與診所上演。她不是在「治病」,她是在「尋求安心」——希望透過醫師的一句「沒事」,讓自己的恐懼被安撫。這本身沒有錯,人們本能地害怕未知,身體的異常感容易引發焦慮。但問題在於,當「尋求安心」變成了對「醫療」的過度依賴,我們就會落入一種不必要的診治循環。
這也是健保制度下的盲點之一:我們幾乎沒有成本就能獲得醫療服務,因此面對任何身體的不適,我們選擇「立刻看醫生」來解除不安,而不是先停下來觀察、了解、甚至自我調整。這讓診所與醫院的醫師,不僅是診斷疾病的專家,也成了全民的「情緒安撫師」。
但醫療,不是用來解決每一種焦慮的工具。當人們將「內在的不安」外包給醫療系統,我們便失去了面對自己身體、面對情緒的能力。久而久之,一個小小的腸胃不適,也會被誤以為是「腫瘤前兆」;一點點頭暈,就會懷疑自己「是不是腦中風」。這種對疾病的放大鏡,其實來自心理的不穩,而不是身體的真實訊號。
更值得警惕的是,「求安心」型的看診雖然短期內讓人放鬆,長期卻容易變成慢性依賴。一旦習慣用看病來「解除焦慮」,每次的焦慮就需要更多、更快的醫療介入,甚至要求做更多檢查、吃更多藥物。醫療從幫助變成了依賴,從工具變成了情緒支撐,卻未真正解決問題根源。
真正的安心,不是來自一張報告、一顆藥,而是對自己身體與健康有足夠的理解與信任。Sandwich-Care 所提倡的「觀察身體、理解症狀、再決定是否就醫」,正是幫助家庭走出這種過度求診模式的第一步。因為在多數時候,你不是需要治療,而是需要一種被教育過的安心。
四、當預防醫學被忽略,健保反而變成「慢性賠錢機」
王爸爸今年54歲,是一位計程車司機。長年日夜輪班、三餐不定,加上抽菸、少運動,他時常感到疲倦、胃脹氣、腰痠背痛。但他不以為意,每次不舒服就靠健保去診所拿藥吃,吃了舒服就繼續跑車,從不認真處理根本原因。
直到某天,他在開車途中突然眼前一黑,失控撞上路邊。送醫檢查後才發現,他已經罹患第二型糖尿病多年,現在併發高血壓與輕微中風,甚至有初期腎臟損傷的跡象。王爸爸納悶:「我有在看醫生啊,怎麼還會這樣?」
其實,這就是健保制度的矛盾縮影。
在台灣,健保多數是針對「治療」而設計的。你頭痛、胃痛、感冒、發燒,只要去診所就能拿藥。這種模式讓「症狀管理」變得非常快速,但卻讓「預防」被嚴重忽視。因為預防沒有立即的成果,也不被視為「賺錢的醫療行為」,所以醫療資源多數流向了急性處理,而非長期健康維護。
結果就是,大量國人靠健保維持「不嚴重的生病狀態」,卻沒有意識到自己其實正在慢慢累積慢性疾病的風險。當疾病真正爆發時,治療費用往往成倍增加,甚至導致長照與失能,這時候的醫療支出不再是幾百元的掛號費,而是每月上萬、上十萬的醫療與照護成本。
更諷刺的是,這些病症其實有很高的預防率。只要早期注意飲食、運動、壓力管理、作息穩定,加上一年一次的全身健康檢查,就能大幅降低發病機率。但健保並沒有針對這些行為提供足夠誘因與補助,反而默許人們將「藥物治療」當成主要依靠。
於是,健保原本應該是全民健康的守門人,卻逐漸淪為「慢性病的資金提款機」。每年幾百萬人在糖尿病、高血壓、高血脂的路上重複領藥、追蹤、控制,卻無法擺脫疾病,整個制度就像一台慢慢燃燒的機器,在應付一場沒有終點的疾病循環。
預防醫學的缺席,不只讓個人健康沉淪,也讓整體財政持續外流。而且這些支出並不會隨著物價指數調整,只會越來越高、越來越難以承擔。健保因此變成了一部「慢性賠錢機」:它不是不努力,而是被方向錯誤地使用了。
五、從濫用到誤用:健保制度需要全民的覺醒
在台灣,「健保」三個字幾乎是全民的驕傲。它是亞洲首屈一指的全民醫療保障制度,讓大多數人不必因為醫療費用而陷入貧困,也不需擔心生病時無處求醫。然而,這套原本設計良善的制度,如今卻正面臨一場安靜卻深刻的崩壞:從濫用,到誤用。
什麼是「濫用」?就是將醫療資源使用在原本不需要的地方。喉嚨乾就跑去看醫生、打個噴嚏就要求開抗生素、頭痛三分鐘就想照腦部斷層。這些並不是急重症,卻大量占用了醫療人力與空間,形成資源上的排擠效應。
而「誤用」更具破壞性。它不是單純的浪費,而是錯把醫療當成生活工具,錯用藥物掩蓋本可自癒的症狀,錯信儀器檢查能解釋一切的不適。這種現象的根源,是長期以來的社會教育缺口──我們從來沒有被教導「怎麼分辨健康與疾病的邊界」、「怎麼聆聽身體的訊號」、「怎麼透過日常生活調整狀態」。
當大眾對醫療的期待從「協助康復」轉變成「立即解決」、「快速處理」甚至「心理撫慰」,健保制度就逐漸偏離它的初衷,成為一種高度服務導向、被情緒牽著走的體系。醫療機構與藥局在需求中配合調整策略,反而助長這樣的錯誤使用路徑。久而久之,醫師變得更像「按表操課的技師」,而非「協助健康決策的夥伴」。
這樣的結構性問題,不是單靠提高保費或限制看診次數就能解決的。它需要的是全民意識的覺醒。
我們必須開始問自己:
- 我真的需要這次看診嗎?
- 這個症狀是身體在警告,還是自然波動?
- 能不能先觀察與調整,再尋求醫療?
如果全民都能具備這樣的「初階健康判讀力」,健保制度就能重拾平衡,不必被少數人的過度使用拖垮。不只是制度得救,醫療品質也能提升,醫師能更有餘裕面對真正需要幫助的人,病患也能在正確時間獲得正確的照護。
六、用智慧使用健保,才是真正的保障
陳小姐是一位注重健康的上班族,她不是不生病,但每次身體有點狀況時,她總會先觀察一到兩天,調整作息、增加水分、留意飲食,有需要時也會記錄症狀的變化。當她真的決定看診,她會事先查詢適合的科別、帶著自己的症狀紀錄本,也不會輕易要求開藥。她不是「不相信醫生」,而是清楚知道,醫療是一項應該慎用的社會資源。
這樣的行為,就是健保真正需要的「智慧使用者」。
在全民健保制度下,我們都被教育成了「有權利使用醫療」的個體,卻很少被提醒,我們也同時是這個制度的「共同維護者」。每一次不必要的看診、過度的檢查、重複的拿藥,雖然在個人層面看似無害,卻在集體層面形成龐大的系統壓力。
所謂「用智慧使用健保」,不是要我們少看醫生、少用藥,而是要在正確的時間、以正確的理由、採取正確的方式使用它。這需要三種能力的提升:
- 對身體的敏感度:學會察覺身體的變化,分辨「暫時性不適」與「病徵」的差別。不是所有的不舒服都是疾病,有些只是生活失衡的反應。
- 對醫療資源的尊重:看診時避免「我都來了就多拿點藥」的心態,也不要因為網路上說什麼病可能是癌症,就要求做昂貴檢查。醫療是為了解決問題,不是用來消除不安的工具。
- 對制度運作的理解:健保資源並非無限,每一筆支出背後都是全民的共同負擔。我們應該思考:若每人都像我這樣使用健保,這個制度能撐多久?
其實,「有健保」本身並不是保障,「善用健保」才是。很多人以為多使用、多拿藥、多看醫生就是「有利用」,但真正的價值是在於:你是否讓這項制度發揮了它該有的功能——在你真正需要的時候,提供最即時、最有效的醫療協助。
Sandwich-Care 強調的,是一種「判斷力導向的健康行動力」。我們不是要你不去看病,而是教你何時該看病、該怎麼看病,讓醫療回歸輔助角色,而不是成為日常的主角。
因為健保是一項「共享資源」,不懂得使用它,等於正在失去它。而真正的保障,不是你一年看了幾次病,而是你不需要太常看病——因為你理解身體、生活穩定、狀態良好,健保成為你偶爾需要時的一把傘,而不是天天撐著的拐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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