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
我和長谷川走進羅丹博物館時,陽光正好斜斜打在院子的碎石路上。
巴黎的風聽起來像在低語,而羅丹的雕塑像是把所有嘈雜都瞬間按靜音。羅丹博物館原本是「比隆府邸(Hôtel Biron)」,18 世紀建的豪宅,後來因為各種原因荒廢,直到羅丹在 1908 年租下其中幾間房作為工作室。等他名氣大到連政府都覺得他變成國家級資產時,他乾脆提出條件:「我死後,把我所有作品留給國家,但這棟房子要變成羅丹博物館。」
法國政府答應了。
結果這裡就變成我們今天我們看到沈思者的地方。
院子裡的「思想者」在陽光下閃著青綠色的銅光,姿勢依然像全世界最經典的便祕美學。
長谷川站在雕像前面認真地皺眉,像在參與某種知識份子的靜默比賽。
「你知道他原本不是單獨的作品吧?」我提醒他。
「不是嗎?」
「原本是『地獄之門』的一部分,是但丁本人。」
長谷川瞪大眼:「難怪那個姿勢這麼有壓力感。」

我們往大廳走,看到「吻」。我看到卡蜜兒,羅丹的天才學生、情人,也是他最痛的影子。她的「懇求者」與「成熟的年代」一直是我很難直視的作品——太尖銳、太像一個人被感情剝開的樣子。
「吻」,那一對纏繞在一起的戀人,肉身幾乎融成一個,兩個人緊密得像是世界只剩下彼此一個位置。
「羅丹後來沒有救她。」長谷川低聲說,「她在精神病院裡待了三十年。」
他停了一下,目光終於落向我,「有些關係就是這樣,被推向某個結局……可其中一定有人知道,只是沒說。」
我不知道是不是風太冷,還是他說得太直接,我的胸口突然縮了一下。
但我不想讓情緒太明顯。
我低頭,把圍巾拉緊一點。
我小聲說:「其實他們是但丁『地獄篇』裡的保羅與弗朗切斯卡,因為偷情被發現,最後一起下地獄的那對。」
長谷川看著雕塑,皺眉說:「可是羅丹把他們雕得很幸福欸。」
「你以為藝術家都誠實嗎?」我說。我說得很輕,但語氣像一個柔軟又有點壞的推力。
我們一路走到放「地獄之門」的廳。
這一件羅丹做了四十年,從未完全完工。
兩千多個人物、無數情緒交纏在那扇門上,像是人類的混亂版本被凍結在青銅裡。
我站在門前,看著大量的手、腿、痛苦的表情一層層堆疊,像是世界上所有未完成的事都在此集合開會。
博物館的落地窗外有一棵巨大的樹,枝影在地板上晃動。我們坐在窗邊的長椅上休息。
長谷川問:「你昨天那個男生,是叫 Étienne 嗎?」
我手指煞住在書頁邊。
「你怎麼知道?」
「我在樓上找你很久啊。」
「……喔。」
「但你回來時臉看起來還算平靜,應該沒什麼。」
「嗯。」
他點點頭:「那就好。」
語氣輕得像羽毛,卻像風在最脆弱的地方吹一下。
我突然覺得,羅丹那些未完成的雕塑、有破口、有裂縫、有缺角的美,可能並不是缺陷,而是某種誠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