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天色有些悶濕,像水氣在空中輕輕停留,不願散去。我坐在社區運動中心門口的長椅上,喝著保溫杯裡微熱的黑咖啡,看著球場裡白色的羽球像被反覆拍醒的小鳥,在燈光下忽上忽下。
我退休後才開始學羽毛球。年輕時,人生的流程像老消防水管一樣,壓力一路往前推擠,把時間花在工作、家庭與責任上,根本沒有空去玩這項運動。
退休後,走廊突然變成一大片空地,安靜、空曠、風從某個不知名的角落吹來,讓人同時感到自在又有些慌張。我遇見了一個羽毛球教練,他身材結實,動作平穩。他看我有些遲疑,微笑問我要不要切磋幾球。我說我是剛學的老人家,他說沒關係,球場從不嫌棄晚來的人。
揮拍十幾分鐘後,他說:
「羽毛球最重要的是反應。反應最好在小時候建立。等到年紀大了,再怎麼教,效果都有限。」
他的語氣輕淡,沒有批判或嘲諷。就像在說一個事實:雨會落下、咖啡會冷掉、人終會老。我突然想到日本著名作家在《當我談跑步時我談些什麼》裡寫的一句:
「與其說我選擇了跑步,不如說跑步選擇了我。」
只不過,我現在開始打羽毛球,不是羽毛球選擇了我,而是我終於有空把它撿起來。差了將近四十年。
一、教練的故事:沒有成為國手的少年
教練說,他從小打羽毛球成績優異,也一直被老師視為重點栽培。他原本也期望成為國手,但「強中自有強中手」。那些從小擁有天賦反應的人,像上帝按下了某種特殊開關,肌肉與協調性都恰如其分。最後,他選擇了教練這條路,把熱愛延續在教學上。
二、興趣的關鍵期與神經可塑性
教練提到小時候學最好,讓我想到心理學理論:
- 關鍵期(Critical Period):某些能力(語言、視覺、運動反射)在童年到青春期可塑性最高,神經元高速交織,訊號一旦建立,形成快速反射路徑。錯過,就像建築物地基錯過最佳時機,後面補永遠不如原本。
- 神經可塑性(Neuroplasticity):成年後大腦仍可改變,只是速度較慢、成效較低。猶如植物幼苗容易移植,成年後需要更多耐心、光照與水分。
- 運動技能與反射弧(Muscle Memory):小時候反覆練習的拍擊動作能形成半自動反射,成年後練習仍可進步,但反應永遠慢半拍。
教練說的「效果有限」,不是失望,而是現實。對退休後才拿起球拍的人來說,這是一種遲到的誠實。
三、晚年才追興趣:太遲還是剛好?
我揮拍擊球的姿勢笨拙,教練輕聲說:「反應慢沒關係,這是正常的。」
退休後追興趣的人,多半有種「彌補感」。人生似乎遺失了某些東西,現在才撿起來。但手已經沒有年輕時那麼有力,感覺既溫暖又帶點苦味,像退冰太久的黑咖啡。
興趣最好的開始時間,也許是孩童時期;但對某些人來說,最適合開始的時間,是他終於有能力開啟那扇門的時候。
四、心理學的觀點
- 延遲滿足(Delayed Gratification):年輕時忙於「必須」,興趣被排在後面。
- 內在動機(Intrinsic Motivation):退休後責任減少,生命主導權回到自己手上,才開始問「我到底喜歡什麼?」
- 自我整合需求(Erikson):晚年渴望完整感,回望人生時能說「我沒有虛度」。興趣是自我完整感的方式。
五、與時間和解
教練示範腳步、角度、落點,他的身體直覺不是五十多歲的人能模仿的。但我看著他揮拍,心裡平靜。
我們無法回到小時候,再怎麼努力也不會成為專業選手。 但我們仍能享受現在做的事,興趣不需要證明,不是比賽,甚至不追成果,只追求「願意為它停下來」的自己。
晚開始,不等於沒開始。晚開始,也有晚開始的意義。
真正最適合的開始時間,是現在。因為我終於不再逃避自己想要什麼。即使晚,我也能用剩下時間去練習、揮拍、流汗,接受有限,也接受自己。
在生命的最後四分之一場,投進第一顆真正屬於自己的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