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約6:30醒來,坐起身按摩雙腿。大部分人還沒起床,有幾個人已經準備要出發。我放輕腳步走到對面的公共空間,我把背包裡的糧食當作早餐,吐司、起司、臘腸、咖啡,享受寂靜的早晨。我坐在單人沙發,桌上有著紅色玫瑰擺飾,我翻閱朝聖之路攝影集,看著前人們的寫實紀錄,即使踩破雙腿,即使臉龐佈滿歲月之痕,即使時間線性地往前,無論過了多久,這條路始終有人,彷彿穿越時空的相遇只為了看見心中敬仰的神或真理,而我也是路上的其中一人,看似渺小又有著獨特的、偉大的生命故事,也許我要看見的、學習的從來都是我自己,都在我的身上。
我看著還未亮的天空,看看庇護所旁的河,感受冷冷的風吹拂過我的臉,我走回房間收拾背包,向這美麗的庇護所道別,約八點半出發。
地板有些潮濕,天光漸亮,或許今天將是好天氣。我走上上坡,不時回望俯瞰田野和越來越小的紅屋頂房子。我更加留意箭頭石碑上的數字「39.899」,已經是3開頭的數字了,我在心裡計算著,如果今天走20公里,明天就也剩不到20公里,明天就會到Santiago了!
走了3公里到Arzua,跟昨晚住的小鎮相比,顯然大上許多。建築上大大的朝聖者回眸壁畫,還有沿路可見的旅館,我停下腳步,抬頭觀看天空的變化,微光穿透雲層,黃色的光若隱若現,而天空的另一頭是陰雲,兩邊自顧自地開展。我在路邊的木椅上卸下背包,身體已經熱了起來,我脫下羽絨外套,不過一會兒,陰雲已飄散,雲絲點綴緩緩開闊的藍天。
森林小徑中有一座紀念碑,紀念一位年輕神父Moncho蒙橋,在朝聖途中去世,題字引用聖經「凡為我喪失生命的,必得著生命。」其他人在碑上放了花朵和石頭。走出小徑後是廣闊的草原,路邊有家酒吧,我看見DoDo在吃早餐,我走上前打招呼,他說:「大家在找你欸!」
「誰?為什麼要找我?」我疑惑地問。
「Y和Su在問有沒有人遇到你,想問你要不要一起坐車去世界盡頭Fisterra一日遊?」
「你們是組團要一起去嗎?」想想一路上我幾乎都沒跟其他人留下聯絡方式,只有Day2的荷蘭阿姨和推嬰兒車的BOSS,其他的全靠緣分。
「對啊,我們有個群組,正在討論,你要進來嗎?」
「我應該會用走的,我想用走的去世界盡頭。」
「那我先不把你加進來,但加個line這樣比較好聯絡。」
「這裡有廁所嗎?」走了一小時的路,我掛念的是廁所。
「有啊,在後面。」
我卸下背包,往廁所走去。遇到之前見過的男生,一個走在韓國母女旁的男生,我想我們應該是兩個i人,用禮貌性的微笑打招呼。
已經用過早餐的我拒絕吧台食物的誘惑,我坐下來休息一下,調整裝備。我說著:「今天人還是好多喔!」店外正好聚集一大群人,每個人身上都掛著牌子。DoDo說著:「最後一百公里很多人,有些是旅行社會開團帶人……」我才明白原來除了獨自前來、結伴同行,還會有旅行社。我說著:「我反而蠻意外,最後100公里的公立庇護所反而沒什麼人,就算我六點到都還是有床位。」短暫休息後,我繫緊鞋帶上路。
「36.280」箭頭石碑上的數字又少了一點,上面放了一顆蘋果,還有一瓶不知道裡面有沒有東西的果汁玻璃罐。人變多的狀況下有著另一番景象是,會在石碑上、圍牆上看到食物,我猜測可能是有人因為負重所以捨棄,我不太確定這個行為好或不好,也許後面剛好會有人需要,也可能一直都沒人拿而變成垃圾,不過也只是我的猜想。
太陽完全地展露,恣意地發光。行過森林小路,一路上依然有許多人,也許是因為最後兩天的緣故,我主動和很多人說:「Buen Camino!」無論這些人只走三天還是三十天,每個人都需要被祝福。我又遇到了早一些在廁所外的男生,一個走在韓國母女旁的男生,我以為他會跟著韓國母女一起走,而他也以為我可能會在大城鎮多休息一天,總之我們似乎都沒料到會再見到對方,即便從來沒講過話。他說著:「現在有很多的New Face新的臉孔,他們都不看你一眼,也不會說話……」接著他說:「I remember you我記得你,我們之前見過……」我點點頭認同他說的話,我也著同樣的感受。即便我抱持尊重與開放的心去理解每個朝聖者的獨特之處,可是內心深處還是會感覺到走了三天和三十天的朝聖者的不同。想起第一天走上庇里牛斯山,朝聖者們會互相看著對方的眼睛,有些人只是笑著對望,有些人會說:「Buen Camino!」彼此都會感受到某種短暫的交流,即便是沈默不語,都能看見彼此的存在。但從Sarria開始,大多都是陌生的臉,當我看向其他人,多數人都和自己的同伴大聲聊天,好像他們就只是換個地方大聲聊天,或者氣喘吁吁也回看一眼,而沒有「某種短暫的交流」,這難以言喻的感受只能親身體會,我想我又有新的體悟對於為什麼有人會在石碑寫下「Jesus did not start in Sarria耶穌不是從薩里亞開始。」又或者人們為什麼要爭論什麼是真正的朝聖者。不過也許不是因為天數,不是因為走了多少天或多少公里,而是人,一個人抱著怎樣的心上路,他給了什麼,其他人和世界就回應什麼。我拿著巧克力吃著,我折了一小塊伸出手問他:「你要吃一點巧克力嗎?」他搖頭說:「不用,謝謝。」他問我:「你什麼時候會到Santiago?」我說:「明天吧!你呢?」他回我:「可能今天晚上吧,我還不知道。」我想著如果他今天要抵達,他還有三十公里的路要走,不過我知道他的腳程很快,似乎也不是不可能。他說著:「See you in Santiago!」我也回了:「See you in Santiago!」他的雙腿像是裝了馬達,很快就從我的視野消失了。* See you in Santiago! 字面上意思是「在聖地牙哥見!」另一個涵義是祝福朝聖者平安抵達聖地牙哥。
路上我遇到一群新朝聖者擋在路上,他們一坨人把路都佔滿了,他們的速度慢又一直聊天,沒有注意其他朝聖者也需要行經這條路,我沒有說話,只是見到縫隙和空檔,用跑的超過他們來表示不滿。不過如果是耶穌會怎麼做呢?大概就是笑笑地走在後面,或是用緩和的語氣表達借過吧。
約12:00我感覺飢腸轆轆,我聞到食物的香氣,附近有兩家餐廳,我憑著感覺走進轉角那家。我坐在火爐旁的座位,點了一杯拿鐵、火腿蛋薯條。餐點上桌時,我看著火腿蛋薯條想著這道料理看起來好像不怎麼樣,只是因為我很想吃薯條才點的,不過吃了才發現,非!常!好!吃!底層鋪著薯條,上面是一顆煎蛋,最上層放了火腿,蛋黃沒有全熟,薯條沾著蛋液讓我的味蕾有著全新的體驗,被這道看似平凡的美食驚豔後,我又忍不住點了巴斯克蛋糕來為這一餐畫下完美句點,我真是走對餐廳了。
我起身出發,門外成群車隊經過,我大開眼界,是身心障礙者騎乘改造過的自行車,我在路上見識到的許多場景總是隱約透露著一個訊息,沒有不能辦到的事情,只有願不願意出發。
我繼續行走,看著數字越來越少……「23.330」。
走到Santa Irene,一家咖啡吧營業中,不少朝聖者在此短暫休息,我在門外卸下背包,逕自往廁所走去,出來後打算消費作為對店家的感謝,我問著:「請問有柳橙汁嗎?」店員拿出罐裝果汁說:「我們只有這個。」我看著罐裝果汁猶豫了一下,我只想喝現榨柳橙汁,我有點不好意思地拒絕了,不過我很喜歡這家店的氛圍跟店內擺設,只不過我已經吃過豐盛的午餐,也實在吃不下其他食物,我在護照上蓋印章,讓這家店在我的護照留下足跡。
難得的大晴天,我拿出口簧琴掛在脖子上,也許我會有閒情逸致來彈奏。走到路口處,一邊是往左邊走公路可以直接快速到公立庇護所,一邊是朝聖路線,走上上坡進到樹林裡要繞一圈才到公立庇護所。我選擇後者,我想走進樹林裡感受片刻安靜,也想看看這條主要路線的風景。走進林中,我感覺放鬆,人聲喧嘩轉變成大自然的輕聲細語,我拿起口簧琴邊走邊彈著,我感覺自己已經走過無數個上坡和下坡,行經連綿起伏的丘陵地,翻山越嶺,像一個虔誠的傳道士一次次走進村落城鎮裡,可是每一次我還是不知道接下來迎接我的又會是什麼?
「19.970」數字又少了些。
走出森林,牆上橫幅壁畫像是歡迎朝聖者到來。「CAMINO DE SANTIAGO」明天就會到了呢,我該抱以什麼樣的心情?我會有什麼感受?或許明天就會知道了,此刻我有些平靜,卻也藏有一絲興奮和不捨,最初遇見的人們,願大家一路平安抵達。
我往公立庇護所走去,走了下坡,雖然繞了一圈,卻感覺必要且值得,路上我買了支冰淇淋。約4:00抵達O Pedrouzo的庇護所,我邊吃冰淇淋邊辦理入住。打理好一切後,我想去超市,雖然今天是週日應該沒有開,但我看著Google map寫著營業中,我抱著去看看順便走走的心情前往。
果不其然,兩家超市都沒開。
我不想走回頭路,我走進鄉間的田野道路,望著一畝畝田地和廣大的藍天,遠離了人群的喧囂嘈雜,不經意地走進Santalla,不知名的小地方。
我繞了一圈走回O Pedrouzo,我走進餐廳,我遇到DoDo、Gr、BOSS,還有Day29遇到的喝酒的台灣女孩,人非常多幾乎沒有位子,我走去和台灣女孩坐,雖然是家墨西哥餐廳,但我看著他啃著豬勒排爽快的模樣,我不禁也點了一樣的餐點大快朵頤一番。店家的印章是用火漆封蠟章,我選了喜歡的黃色。
今天是西班牙國慶日,我想起前天遇到的想在生日那天到Santiago的女孩說:「很多人想趕在國慶日那天到,可能城市比較熱鬧,可以慶祝之類……」但我好像沒什麼特別的感覺,路上也沒有特別感受到大家在慶祝,如日常一般的一天。
法國之路的最後一晚,最後一個城鎮,很是開心。明天廣場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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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10.12(六)
Ribadiso→O Pedrouzo
22.3k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