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我剛睡醒坐在上舖，墨西哥阿姨已經準備要出發，Pei拿著手機為我們四人的相遇自拍留念。離開庇護所後，我在城鎮繞了一下，一邊尋找餐廳，一邊感受小鎮的氛圍，我走到Portomarin的城鎮入口，俯瞰著水庫和大橋，長長的橋讓我想起法國的聖米歇爾山，都被水環繞著的，唯有橋才能抵達彼岸。營業的餐廳只有一、兩家，我走回教堂旁的餐廳遇見Pei，一起坐下來用餐。餐廳得自己自助拿盤子，像流水線般排隊，輪到我時再向店員點餐，這在台灣很常見，但在這裡我第一次遇到。
走出Portomarin又得走過一座橋，我停在橋上看著蓊鬱山林和靜靜流淌的小河，天氣晴朗，和昨天的暴雨相比簡直天堂和地獄。過橋後兩座箭頭石碑各自指著不同方向，我想得有點久，有四、五組人從我身後走過，左邊是歷史路徑且都是柏油路，右邊是備選路線，沿路樹木繁茂，而離線地圖是走上右邊的路線。我靜下來感受自己的答案，我轉過頭看著貝雷薩爾水庫（Embalse de Balesar）我想沿著水流走，我想看看這條河，米紐河（rio Mion），我選擇往左邊。
陽光照耀水面，金黃色的波光在我瞳孔裡閃耀，平靜和綻放同時在我心裡蔓延。走在河邊的路只有一小段，很快便往山上去，穿過小小的村莊後，是茂密的松林和廣袤的草原，昨天的雨帶來今日的清澈，澄淨的藍天綠地，整個身心都舒展開來。在樹林裡另一條小徑走來朝聖者，兩條路線似乎是在樹下會合，再一同走往公路。
雲悄悄聚攏，遮住了太陽。從柏油公路轉進Toxibo小鎮的路。圍牆上有一顆石頭寫著。
Mein Ziel ist es glücklich zu sein, nicht perfekt.
我的目標是要快樂，而不是要完美。
旁邊有個奇怪的建築立在石牆上，橫著放的長方體，有斜屋頂，兩面是木片排列而成，有個騎腳踏車的朝聖者停下來一直對著它拍照，他告訴我：「這是用來儲存食物的，以前的人會把玉米、馬鈴薯放進去裡面，兩邊的木片是有縫隙的，可以保持通風，非常聰明。」我很驚訝竟然是存放食物的，我一直猜測可能和宗教有關，我停下來欣賞古人的智慧。
在我前方有幾個沒有揹背包的人，看起來是一家人，年輕人攙扶一位老婦緩慢走著，看著他們的背影，我頓時明白並不是所有人都會揹背包上路，有一些人已經沒有體力完成長距離的步行，但他們的心仍渴望行走，渴望和神同行，即便只有一小段路，也希望用自己的雙腿走完，而家人陪伴在側，一同完成心願，我感到有些感動。在路上會看到有人在石碑寫下「Jesus did not start in Sarria.上帝不是從薩里亞出發的。」這句話帶有嘲諷，暗指從Sarria出發的人並沒有體會到真正的朝聖，或是只是為了拿到證書。可是看到我眼前一幕，我更加明白，朝聖從來沒有標準也沒有框架，每個人的心裡都有自己的朝聖之路，心之所向即是朝聖亦是歸屬。
不久後下起雨，我把夾在背包上晾乾的衣服趕緊收拾，過一陣子又變得晴朗，我遂又欣賞起藍天白雲的美景，我吃著巧克力麵包和蘋果走著，我感覺一切都很好，可是實在好餓。
走到Hospital da Cruz，終於有家餐廳可以吃東西，我點了馬鈴薯烘蛋、果汁、香蕉，份量很大，但不太好吃。我在這裡遇到了Pei還有另外一位台灣女生，一起坐下來聊天，我們看見路上有一大群小朋友，看起來像戶外教學，我覺得用朝聖之路當作戶外教學很有意義，我說著：「哪像台灣的戶外教學都是去遊樂園玩。」台灣女生分享著他出發那天正好是農曆生日，他說：「我想要在10月18到Santiago，那天是我生日，我希望證書上是生日的日期。」我有些羨慕他的巧妙安排，像我的國曆生日和農曆生日，朝聖之路會很多人然後超級熱，我絕對不會想在那個時間點來。他說：「我想我們應該不會再見面了，可以一起拍張照嗎？」離去前，我祝福他生日快樂。
我再次上路，遇到一大群小朋友，看起來是老師的人問我：「你從哪裡來的？」我說：「台灣。」他說：「我們剛剛在路上有遇到一對夫妻帶著小孩，他們也是台灣人，他們好厲害。」我心想，應該是BOSS他們吧，看來他們也平安走到這了，沒想到會從一個外國人口中知道他們的消息。
路邊有個女人坐在樹下綁著紙片愛心，每一顆愛心都有一則訊息，一隻邊境牧羊犬趴在旁邊休息，我等著小孩們抽完訊息、開心地蓋章，他們離開後，我也抽了一顆愛心。
Trust what you feel, not what your hear.
相信你的感覺，而不是你耳朵聽到的
我看著這則訊息笑了出來。我問女人：「為什麼你會在這裡？」他說：「我喜歡聽別人的故事。」他臉上露出和藹的笑容，雙手持續綁著紙條。生活的方式有很多面貌，原來有人只要坐在這裡聽著別人說話就會感到滿足。他問我：「你的朝聖之路怎麼樣？」我說：「走在路上，快樂變得很簡單，我很容易能感到開心。」我感受到自己難得的分享欲，我盡可能把自己會的英文都講了出來，我繼續說著：「當我走到很累，吃到很好吃的食物，會很開心。路上的人都很友好充滿愛。」接著來了一個男性朝聖者坐了下來，我看著他們簡短的對話，男人在自由捐贈的小籃子放下一張紙鈔就上路了，我才意識到這樣一個人坐在這裡聽故事是有意義的，人們需要被傾聽的空間，就算只有幾秒鐘幾句話都好，我在籃子放了一點零錢，雖然少少的，但我很感謝他坐在這裡，為我帶來重要的訊息，也讓我總覺得很不好的英文有安放的地方。
我看向時間，下午三點半，我想我今天應該能夠早點到休息的城鎮，應該五點前會到，好像很久沒有早點到了。再往前走一小段路，來到Ligonde，一棟建築外有好多人，有個女孩拿著一小杯咖啡給我說：「是免費的。」我接過來喝著，卸下背包走進去上廁所，我欣賞著室內空間，我在留言簿寫下：「我來自台灣。」這裡是專門接待朝聖者的地方，桌上擺滿零食，我把護照拿給坐在門口的年輕志工蓋章，我拿了介紹朝聖之路的摺頁，中文版和英文版。
其中一個來男生和我聊天，他問我：「你聽過耶穌的故事嗎？」我腦中快速閃過，家中有人是基督徒，應該算有耳聞過？我猶豫了一下回答：「沒有。」「你要我說給你聽嗎？」我想著時間還夠，應該也不會講太久，我說：「好啊。」他從耶穌創造世界講起，我提醒他：「我的英文沒有很好。」我當成英文聽力訓練，努力聽懂他在說什麼。他問我：「你相信耶穌嗎？」我搖搖頭說：「不。我相信我自己。」他又問我：「你願意聽我的故事嗎？」我點點頭：「好啊。」他說：「我自殺了三次，是神救了我。」他向我分享他的生命故事。他再次問我：「聽完我的故事，你願意相信耶穌嗎？」我搖頭說：「不。我相信我自己。」他問：「你反宗教嗎？」我盡可能用自己所會的英文來表達我的想法：「不。我接受全部，接受所有的事情。」他又繼續問：「那你相信什麼呢？」「我相信自己，相信愛，相信人們的友善……」我很樂意聽他的故事，但我感受到一股他想要我相信耶穌的壓迫感，我好像無法全然地相信耶穌，我想著如果Jesus有什麼話要對我說，請和我說中文。我不時看向時間，已經四點多，我們讓聊天告一個段落，他向我道謝，我也向他道謝，他告訴我他的名字，只可惜我對英文名字的熟悉度太低並沒有記得。
我走到外面背起我的背包準備出發，而原本熱鬧的人群似乎都走光了，他們幾位志工一起去散步，我們一起走了幾步路，其中一對比較年長看起來像夫妻，男士說著：「聽說你剛剛和@$#聊耶穌還有他的故事？」我點頭說：「對。」他問我：「如果我們今天就死了……天堂……」我一臉困惑看向他，他又重複一遍，我盡可能拼湊他要說的話，我說：「我的英文沒有很好。」他說：「抱歉，我們應該學好中文。」我對他笑了笑，我有點驚喜聽到這個回答，我感受到一股謙虛，光從一句回答就讓我反思自己，我突然意識到自己是不是有些傲慢，或是我很少見到一位信徒的姿態是柔軟有彈性的。走到岔路口，我必須往朝聖之路的箭頭走，而他們要繼續在大路散步，女士抓住我的手說了些話，我一臉茫然，聽得不是很懂，瞬間我想著聽不懂沒關係，但我可以看著他，我把我視線移到他的雙眼，我注視著他的瞳孔，發覺他有一雙漂亮的藍綠的眼睛，我想從他的眼裡知道他是個怎樣的人。最後他說著：「當你抬頭，神一直都在。」我向他們道別，走上了自己的路。我回頭看著他們，我感受到那位女士想把我留下來：「我好喜歡他……」而旁邊的男士阻止了他，像在說：「讓他走吧，他有自己的路。」
我轉進了向下走的小徑，他們的聲音也越來越遠。原本我預計能早點到休息的城鎮，但看來老天自有安排。我想著剛剛的對話，男士問的也許是：「如果今天我就要死了，我要怎麼上天堂？」之類的問句。如果我的英文很好的話，我想我會問他：「為什麼人們要執著於天堂？」至於女士最後的話，我想不起來了，但意思大概是不管有沒有吃飽睡暖，神一直都在，向祂祈禱，祂會幫助你。
走到Palas de Rei已經六點，公立庇護所離鎮上還有一公里，我不太確定走進鎮上是否有床位，猶豫了一下決定在此休息。雖然我好像又莫名其妙六點才到庇護所，但也因為路上遇到的人事物，讓我的旅程變得更加精彩。我走進去辦理入住，工作人員說想睡哪張床都可以，我走到樓上，數十個床位空空蕩蕩，今晚住這裡的人，總共不到十個人，甚至只有我一位女性。我選了一個靠窗，在大叔們附近的床位，可以看看風景，也能知道周圍人群動靜。洗完澡，曬了衣服後，時間大約七點半，太陽快下山了，我決定走到鎮上覓食。出門後，在路口看見BOSS正要入住旅館，我沒有上前打招呼，但知道他們平安到達，內心感到開心和踏實。
我先走去教堂，人群紛紛散去，我看見螢幕上的「BUEN CAMINO」，我想應該是彌撒剛結束，氣氛感覺很歡樂。教堂裡有張桌子可以自由抽紙條，我抽了一張英文訊息。
But the fruit of the Spirit is love, joy, peace, patience, kindness, goodness, faithfulness (Gal 5:22)
我想著，咦？這不就是下午那男生一直問我What you believe的答案嗎？我看著字條上面的單字，自己翻譯著「愛、喜樂、和平、耐心、善良、相信……精神的甜美果實」這就是我所相信的，在一個人身上所能看見的，而我所認為的神，能夠包容所有，接受所有。即使我不信祂，祂也能接受我不信祂。我並非完全不信神，而是我相信的同時也保有懷疑。不過對於這張字條，我感到驚喜，它像是幫我說出了我很難用英文表達的部分。
原文的翻譯是這樣的。但我喜歡我自己的解讀。
聖靈所結的果子就是仁愛、喜樂、和平、忍耐、恩慈、良善、信實。
－《聖經》加拉太書 5 章 22 節
我看著神父走進一座木製建築，一些人跪在前面向神父傾訴，我才明白原來那就是告解亭，教徒懺悔自己的罪過以尋求赦免。我在護照上蓋章後，便往超市走去。我買了吐司、起司、牙膏……，想揹點食物回到簡單的形式。我吃著冰棒，拎著塑膠袋走到一家小餐館，點了Meatball肉丸，一道西班牙的家常料理，很美味，熱呼呼的，感覺心也暖暖的。
九點，我走夜路回庇護所，一公里的路程我獨自走在樹林下，我想這就是萬籟俱寂吧，感覺全世界都安靜下來，我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和呼吸聲，也聽到風吹過葉子咻咻的聲音，卻也吹起了我的恐懼，一個人在山林走夜路太可怕了。
月光明亮，抬頭有星星，有它們的指引和陪伴，我是安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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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10.10（四）
Portomarin→Palas de Rei
24.8k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