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eta的世界從來沒有溫暖。
夜裡強忍住的抽泣、從未填飽的肚子、父親的打罵與咆嘯,每一件都是她日常。
此刻的她蜷縮在床角,抱著膝蓋,背緊貼著冰冷的牆壁,遠處父親的腳步聲踉蹌而來,每一步都像重錘敲擊她的胸口,讓她不可抑制地顫抖。濃烈的酒味混合著怒意,撲進房間裡,讓她嗓子發緊,呼吸急促,她的手指緊緊抓住衣角,指節泛白,像是握住最後一絲自我保護。
過往的經驗,讓她學會了縮小自己、學會無聲無息,害怕一個不小心,便引來更多的禍。
「Peeta!!!你這孩子,誰准妳躲著我的?妳在無視我嗎?」父親的聲音嘶啞而沉重,摔碎的酒瓶與椅子被踢翻的聲響在屋內迴盪。
Peeta抖了一下,肩膀僵硬,低垂眼睛,像要把自己融入牆壁,忍受著每一次招呼到自己身上的拳腳。
「對不起...對不起...」挨打的孩子緊閉著雙眼,機械般一遍又一遍的小聲道歉,儘管她並沒做錯任何事情。
她只能緊緊抱住自己,不斷地提醒自己【不要哭】。
若是掉下淚水,只會招來更多的皮肉之痛。
-
這天,隔壁搬來了一個新家庭。
身穿潔白制服的漂亮姐姐,跟著母親走到Peeta家門口,微笑著打招呼。
躲在角落偷看的Peeta,看著那張好看的臉,穿著整齊乾淨的制服,掛著溫和的笑容和自己的父親打招呼,眼底滑過一絲羨慕——好美,好像一道溫暖的光一樣......
自己長大後也能像那人一樣嗎?
她不敢發出聲響,只能悄悄地緊盯著,直到Anne那雙眼睛掃過她的臉。
Anne看著縮在角落的身影,再看向眼前這位滿身酒氣,一臉不耐的大人,眼底閃過一絲厭惡,但年紀尚小的她無法多說什麼,只能緊閉著嘴,隨著母親離開。
「咩...那家人...那個孩子......」
「噓!孩子,那種事不是我們能管的。」
母親急速打斷了Anne的話語,匆匆將女兒拉回了自家。
-
翌日清晨,Peeta的父親因為喝醉而在沙發上沉沉睡去。
Anne悄悄來到門前,敲了敲那扇半開的窗,呼喚著仍縮在角落的孩子「孩子...妳...想出來走走嗎?」
Peeta快速地搖著頭,緊緊抱著自己小小的身軀。
她不能答應,一旦被父親發現,迎來的將會是一頓毒打,跟好幾天的斷食。
可Anne卻沒有死心,她消失了一陣子,正當Peeta以為她不會再出現時,那人背著光,帶著一塊麵包回到了窗前。
那白皙漂亮的臉上帶著溫暖的笑意,纖細的手艱難地伸進那半開的小口,將麵包遞到她面前「餓了吧?如果不想出門,吃一點這個好嗎?」她的聲音輕柔,如一陣風一樣滑入耳裡。
Peeta是想拒絕的,可是多日的飢餓,仍讓她在看到麵包的那刻,迫不及待的伸手抓住。
過於急切的力道讓Anne的手隨著慣性移動,生鏽的鐵片在她白皙的手臂上拉出一條劃痕「嘶......」突如其來的疼痛讓她忍不住痛呼一聲。
看到自己的舉動無意間弄傷對方的Peeta頓時睜大雙眼,應激反應讓她丟掉手裡的麵包,雙手緊抱著頭,不斷的道歉「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Peeta不是故意的,請不要打我...對不起......」
「沒事的,我沒關係的。」Anne有些慌忙地想安撫那個害怕的孩子,可她發現,無論她說幾次沒有關係,那孩子仍是顫抖地抱著頭不敢再動。
於是她只好改變策略——
「如果不想受傷,那妳必須出來,親自跟我道歉。」她故意用著嚴肅語氣,對那孩子開口。
果不其然,Peeta聽到後顫顫巍巍的開了門,瘦小的身影出現在自己面前,對著自己不斷鞠躬,嘴裡仍是喃喃著「對不起......」
Anne默默靠近,對著她伸出了手,可Peeta以為的痛感並未傳來,而是溫熱輕柔的撫上她的頭「沒事的,Peeta沒有做錯事。」
Peeta抬起頭,看著那張的臉龐,身後的陽光打在她身上,溫暖、耀眼,又不真實。
-
從那天起,Peeta黑暗的人生,彷彿照進了一束光。
她會跟著Anne走到附近的公園,吃著她給自己那從未嘗過的零食,聽著風在樹葉間輕輕搖晃,Anne會跟她說很多學校的趣事,會帶給她好吃的食物,會在她面前笑著,輕輕地哼著歌。
日子一天天過去,這段秘密相處的時光成了Peeta最喜歡的時刻。
每當前一晚被打,隔天Anne總會帶著藥箱和溫暖的笑容出現,輕輕替她擦藥、摸著她的頭給予安慰。
Peeta學會在恐懼裡藏身,也學會在短暫安全裡呼吸,每一刻和Anne在公園裡的相處,每一顆糖果的甜味,每一縷晨光,每一次手指的交握,都被她牢牢記住。
像一道微光支撐著她,讓她在失望和孤獨裡找到喘息的理由。
雖然Anne試圖幫她脫離困境,但年紀尚小,面對Peeta父親的暴力,她能做的僅僅是陪伴。
看著那孩子在自己面前展露的笑容,跟身上佈滿的傷口,她握著Peeta的小手,說「總有一天,P會帶Peeta離開的。」
-
然而,搬家的日子無預警地來臨。
Anne哭著將自己積攢的零用錢和親手縫製的狐狸娃娃塞到Peeta手裡,哽咽地開口「答應P,Peeta一定要撐下去,P一定會回來找妳的。」
而Peeta只是慢慢抬起手,輕輕擦掉她的眼淚,低聲說「不要哭。」聲音平靜又堅定。
她從小就學會了失望,Anne的出現,讓她偷到了一段很幸福的時光,她要知足,不能帶給Anne困擾。
-
某天夜裡,父親再次醉酒回家,怒火撲向Peeta,她蜷縮在地板上,手臂、背部傳來鈍痛,無力反抗。
小小的手緊扣著沾滿血跡的狐狸娃娃,眼睛微微閉起,呼吸急促而不規則,救護車呼嘯而至,但她的眼裡已開始模糊。
【P'Anne...Peeta好想......好想...再見妳一面。】
-
多年後,成年Anne終於回到那條曾經的街道。
可記憶中的房子已然空蕩,Peeta一家早已不在。
她四處打聽,才得知當年那場家暴的悲劇:父親再次喝醉,將Peeta打到奄奄一息。
人們只記得,上救護車時,孩子幾乎已沒有生命跡象,可卻還是緊抱著一隻沾滿鮮血的狐狸玩偶。
Anne握著拳頭,眼淚再也忍不住滑落。
她記得小Peeta在公園裡的笑容,記得她的堅強,記得那句「不要哭」。
而狐狸娃娃,成了她們曾經短暫幸福的唯一證明。
Anne跪在空蕩的院子裡,輕聲呢喃
「對不起,Peeta......P回來晚了......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
Anne跪在荒草覆滿的公園裡,指尖掐著土壤,肩膀不斷顫抖。
這是她這輩子第二次哭得這麼失控——
第一次,是被迫離開 Peeta 的那天。
「對不起......Peeta...P 回來晚了......」
她的聲音破碎地散開。
突然,一道極輕、極小的聲音竄入耳裡
「......P'Anne。」
Anne猛地僵住。
她慢慢回頭。
夕陽逆著光照下來,一個站在門柱旁的消瘦影子慢慢走進光裡。
那張臉......
比記憶中長大了些,五官更清晰了,眼底卻依然帶著那種壓抑著恐懼、又小心翼翼想靠近陽光的神情。
她懷裡緊緊抱著一隻陳舊的狐狸玩偶,雖然被清洗過多次,但仍能看出一些暗紅色的污漬。
「Peeta......?」
Anne 的聲音像被什麼掐住。
聽到她的呼喚,Peeta露出了一個微笑,就像過往,每當自己出現在她面前的那個笑容。
她走近,停在 Anne 面前,小心地觀察著她。
「P'Anne真的...回來帶 Peeta 走了。」
她的指尖摩挲著狐狸玩偶,像在壓住什麼。
「......現在...Peeta..可以哭了嗎?」
Anne崩潰的抱住那個孩子。
「可以...可以的!」
她哽咽著把 Peeta 納進懷裡「現在可以了......」
Peeta僵了半秒——
然後,將臉輕輕埋進 Anne 的肩窩裡,身體止不住地顫抖,溫熱濕潤的觸感從肩上傳來。
多年的壓抑在那刻全數瓦解。
「謝謝妳回來接我,P'Ann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