塘口社區是個奇妙的地方,原本我們到開平是為了世界文化遺產碉樓,卻沒想到在一旁的塘口如此豐富:青年旅社、咖啡館、先鋒書店、無名營造社......文藝氛圍十足,讓人忍不住在書店裡點杯咖啡靜一靜。
但這份閒適自在並非全然自發形成,開平政府在後面大力支持,這十年來台灣與日本提倡「地方創生」的同時,「鄉村振興」也在這裡遍地開花,從推廣文旅、提供就業機會吸引年輕人入駐,目前已有許多成果,現在「社區」兩個字正是網路上的熱詞。
鄉村會是年輕人焦慮的解藥嗎?我們不禁自問。
阿圓與我年齡相仿,結婚後從廣州回到江門,在政府的號召下返鄉工作,目前她在塘口的街道辦處理鄰里瑣事,「真的是很瑣碎,比如隔壁的雞跑了或被誰偷了,房頂漏水了都會來找我們」她笑著說,街道的工作繁雜,需要調解的居民需求無所不包。
談及塘口,阿圓顯得自信與驕傲,她說別看這裡有世界文化遺產,在2010年時這裡一度是凋零,後來幾個年輕人看上了這裡的閒適清幽,以及開平碉樓的歷史風貌,開了青年旅社,政府意識到這是個機會,便大力投入發展文旅,如今塘口還有人才公寓、人才食堂,不少年輕人走進社區開創自己的生活。
「我們的人才公寓只要申請通過,每個月只要一百多人民幣就能入住,裡面有設計師、建築師、網文作家,還有一名台灣的攝影師呢!」阿圓說這些青年多是從事線上相關工作,只需提供他們穩定快速的wifi在哪裡都能辦公,累了還可以到村裡合作的共享辦公空間喝杯咖啡。
在談話中,阿圓不斷提到真實交流的重要性,我們聊到很多年輕人逃離北上廣深,感到精神空虛,卻能在鄉村找到自己精神的歸屬,這裡雖然沒有闊綽的資源,但有一套支持系統,讓每個人都能找到自己的生活。
說真的,在去過塘口社區之後我不禁想,有這麼好的地方,乾嘛要去大理、黃山人擠人呢?

開平塘口的無名營造社
在基層與鄉村之間的返鄉青年
張遇:
我們來到塘口,是因為想去看開平碉樓,覺得這個地方非常酷,但看到當地有很多像您這樣的年輕人,覺得非常詫異。
阿圓:
是的,我返鄉已經有八年了,因為我們這邊城鎮化很嚴重,農村人口流失得比較多,大家都往城市搬。所以現在大陸的政策是推動鄉村振興,希望有更多人能回到農村發展。我也是響應鄉村振興的號召,選擇回鄉工作。
所以我對塘口這邊的基本情況還是挺瞭解的。如果您有什麼想問的,可以隨時問我,我會以我們本地人的角度來回答您的問題,都是非官方的、比較個人的看法。
張遇:
能大概簡單說下你為什麼回來工作嗎?
阿圓:
我們家在開平市,後來到外面讀書,畢業後在廣州待了四年。後來因為要結婚就回來了,剛好那時候塘口鎮在招聘年輕幹部,我就去參加了考試,考上之後就回到家鄉做基層幹部了。
我在廣州做的是普通的辦公室文職工作,比較常規。現在很多年輕人選擇回到家鄉,結婚是一個重要原因,但不止於此,很多人都嚮往大城市,因為那裡的醫療、教育等各方麵條件都比較好,但相應的壓力也很大,競爭激烈,房價高昂。以我們普通家庭的經濟狀況,即使加上我父親那一代和我這一代的努力,也不足以在一線城市購置房產。
在廣州由於各種壓力,包括結婚和婚房的需求,我們決定不再待在一線城市,而是回到三線城市,最終回到農村,在鎮上擔任基層幹部。
張遇:
您在做的工作是什麼樣的呢?
阿圓:
我們屬於政府職員。我的工作內容主要涉及基層事務管理。透過視頻號,我也嘗試推廣家鄉文化,雖然做得不算出色。
我的主要工作地點在居委會,我們負責處理轄區內的居民事務,包括調解矛盾糾紛。如果無法調解,我們會進一步上報,甚至可能進入法院調解程序。
在農村地區,矛盾糾紛相對較多,大多涉及利益問題。最常見的案例包括鄰居房屋漏水、財物丟失等。這些瑣碎事務都會由我們居委會處理。此外,我們還負責街道保潔工作。目前,我們正在發展文旅產業,即旅遊相關項目。這也是我們工作的重要組成部分。
現在外來遊客和外來人員較多,他們如有需求也會來到居委會。我們這裡處理的事務,通常是還未達到需要去派出所或找警察的程度。如果能在內部處理,我們都會盡力完成。若矛盾無法解決,我們會逐級上報。


廣東唯一的世界文化遺產,開平碉樓
張遇:
所以很多地方基層幹部都是年輕人居多?那其他年輕人又從哪裡來呢?
阿圓:關於年輕幹部的情況,確實有不少在大城市待過後又回來的,也有回來鄉村創業的。塘口現在年輕人挺多,常住年輕人有105個,他們都在居委會登記。我們出台了一項很好的政策:符合條件的年輕人可以以每月130元的價格入住人才公寓。因此,大家都很踴躍報名。
此外,我們還有人才飯堂,每餐只需13元,就能品嘗到具有地方特色和家味道的飯菜。這些飯菜由周邊村民烹飪;我們還設立了共享工位的公共空間,聯合社區內的商家開放一些地方,作為公共空間使用。
以咖啡廳為例,我們會放置一張帶有共享工位標識的桌子。當你來到咖啡廳,看到這個標識,即使不消費也可以在座位上工作或創作。沒有人會趕你走或打擾你。我們區內已達成共識,希望商家能開放更多公共空間給年輕人,這是政府牽頭推動的,也是塘口政府吸引、留住人才的一種手段。
這些政策已推行了一段時間。其實之前一直在做,但我們沒有意識到可以將其系統化、規範化,包裝成吸引更多人的項目。今年五月,中央文明辦來考察時,對我們一個三四線城市的小鄉村擁有人才飯堂、人才公寓感到不可思議,甚至很多一線城市都沒有這樣的設施。在他們的建議和江門地級市的引導下,我們逐步形成了這樣的規劃和項目。
張遇:
吸引來的都是什麼樣的人呢?
阿圓:
我們在旅遊區提供了每月僅需130元的住宿,並解決了餐飲和辦公場所的問題,吸引了各類人才。首批吸引的是建築師,因為我們這裡有許多碉樓和無名營造社。
實際上,無名營造社的成員算是第二批人。更早的時候,我們吸引了一位大學教授,他進駐到我們隔壁的村子,負責整個村子的文化項目,名為「倉東計劃」。
倉東計劃在2021年獲得了「全球十大最美遺產保護獎」,並獲得了兩個聯合國獎項,具有很高的含金量。這個項目吸引了許多學者前來參觀我們的建築、鄉村和碉樓。無名營造社也是被我們的建築吸引過來的。
正是因為有這群具有審美的建築師與我們共同前進,我們才保留了區內舊物業的原有特徵。這些設計師吸引了他們的朋友,進而吸引了一大群年輕人加入我們的社區。
我們的社區不僅吸引了建築師,還匯聚了從事藝術、非遺和音樂等領域的青年人才。如今,各類年輕人紛紛聚集於此。我們期望這裡能成為青年人才的聚集地,將他們留下來。因為我們的村子還有許多尚未充分開發的文旅項目和建築資源。同時,我們也希望向周邊村落輸送這類人才,以促進村子的發展。


社區設計的漫步地圖
從凋零的村落到文旅重生
張遇:
我很好奇,當初塘口為何會開始做這件事?在鄉村推動這樣的項目,確實是一個前衛的想法,尤其是已經持續了這麼久。最初是什麼樣的契機促使他們開始的呢?
阿圓:
那我就從頭說起,我們的社區曾經是舊政府所在地,還是周邊幾個鎮納糧的地方。那時候我們鎮上還有郵電局和電影院,在1970年左右。之後我們不用交公糧,整個塘口區就安靜了下來,大家都往城市走了。
隨著大家都往城市遷移,整個區域逐漸變得安靜和凋零。最嚴重的時候是在2014年到2017年之間,常住人口僅剩9戶,幾乎沒有人了。
自從我們不再需要上交公糧,糧倉就被閒置荒廢了。後來「倉東計劃」開始,譚金花教授是倉東計劃的發起人,她帶領許多建築系學生來到滄州村實習。其中一位學生週末騎單車來到我們的社區,發現這裡保留了許多美麗的舊物業。
那位騎單車過來的學生看到我們社區有如此漂亮的建築,卻如此蕭條,不禁疑惑人都去哪了?為什麼這麼大的房子沒人住?
於是,他找到一位越南華僑鄧華先生,合伙活化了一個舊五金廠和鐘錶廠,改造成青年旅社。這是我們區內第一家商業化的建築,將青年旅社和餐飲結合在一起。這個建築至今仍在,我們已對它進行了升級改造,因為時間久了,很多東西都陳舊了,現在稱為「塘口空間」。
張遇:
這種情況是如何改善到現在的呢?
阿圓:
其實時間並不算太久。正是因為「塘口空間」,讓政府看到了發展文旅的潛力。
於是,大概在2017年的時候,我們就開始探索並制定了1.0版本的規劃,將我們的社區定位為文旅發展的地點。要做文旅,肯定需要吸引人流。發展旅遊產業,首先需要完善基礎設施,打造吸引遊客的環境。為此,政府投入資金進行道路修建和基礎設施建設,這標誌著我們進入了2.0基建階段。
最先回來的是老人家,他們選擇回來養老,看到自己的村落和土地變得如此漂亮,便決定回來。老人家回來後,年輕人為了探望父母,也經常回家看看。平時也有遊客來,於是他們就在家門口創業,做些小生意。比如我們的「文記煲仔飯」,他以前在國外打工,正是看到了這個文旅趨勢,便回來在家門口開了煲仔飯店。
他在2024年國慶節期間,單日營業額達到1萬元!不過,這種高收入主要集中在節假日。正是因為有這麼好的平台,越來越多的年輕人選擇回鄉創業,而不是外出打工。他們大多開設小店,我們稱之為「小店經濟」。
我們非常重視這些返鄉創業者的感受和需求。這也是社區工作的重點之一——留住他們,讓社區能夠持續發展。畢竟誰不希望自己的家鄉變得更好呢?
在基建過程中,我們不僅鋪設了優質道路,還與建築團隊展開合作,對大型建築進行改造。例如,我們與「無名營造社」合作,將舊糧站改建為「無名營造社」項目。隨後該項目又與本地青年合作,打造了咖啡室,將建築展覽與咖啡文化完美融合。該項目於2020年啓動施工,2022年正式開業。受疫情影響,工期有所延長。這些舉措構成了我們的2.0版本。
如今,各項設施已基本完善,人流量逐步增加,我們已成功轉型為真正的旅遊區。目前,我們正處在3.0內容創生期,致力於吸引更多青年人才落戶塘口,為文旅發展注入新活力。未來我們還將推出4.0、5.0版本,但由於尚未實施,不便透露具體細節。

本地的飯館
文化遺產帶來的短板與限制
張遇:
但我是到塘口時才發現原來社區做得這麼精彩呢!
阿圓:
這也是我們的短板:宣傳力度不足。雖然我們擁有世界文化遺產,但它也帶來了諸多限制。
我認為發展旅遊業,必須具備完善的食宿條件,才能留住遊客並促進消費。然而由於文物保護法的規定,我們在自立村周邊的餐飲和民宿建設都難以推進。因此,政府選擇在塘口區進行投資,招商引資建設了大量民宿和餐飲設施。
我們這裡距離自力村約五分鐘步行路程,正好避開了文物保護法的限制。我們並非刻意規避,而是在文物保護區隔壁的村莊進行開發,恰好彌補了自力村缺乏相關配套的不足,成功留住了遊客。
張遇:
這與附近缺乏旅遊配套是否有關?
阿圓:
是的,由於文物保護法的規定,我們的局限性很大。正如您所說,很多人來碉樓只是打卡拍照就離開了。對於普通遊客來說,碉樓可能只是一座建築,其學術性較高,但遊客往往只關注外觀,感嘆「好漂亮的建築」、「那個年代能建這麼大的房子真有錢」。這其實不是我們希望傳達的,我們更希望遊客能瞭解碉樓的內在價值。
因此,我們開始反思是否缺少了什麼。透過與當地青年的討論,他們提出了很好的建議:我們缺少體驗式服務。雖然不能在文物建築內開展餐飲等大眾化服務,但我們可以開發沈浸式體驗項目。比如,讓遊客扮演特定角色,體驗一天的生活。透過這種方式,我們可以將碉樓的內在精神和文化內涵傳達給遊客。
舉個例子,遊客可以扮演民國時期的少爺,體驗一天的生活;或者扮演其他身份,感受那個時代的生活。這類服務我們正在探索和開發中。
年輕人如何參與當地
張遇:
關於本地年輕人,比如您提到的人才公寓住戶,我很好奇他們如何參與社區生活,以及他們喜歡這裡的什麼?
阿圓:
我採訪了一位年輕人,他在自己的領域獲得了很多榮譽,卻選擇留在塘口這個小地方。
他告訴我,我們的社區很有煙火氣,面積只有0.13平方公里,基本上步行就能到達所有地方,不需要開車。這種生活氛圍吸引了他。
我們的民風十分淳樸。只要你在這裡住久了,經常在村裡走動,村民就會對你產生好奇,甚至會主動搭話,詢問你的職業。熟悉之後,村民會把你當作自己人。由於村裡老年人居多,他們需要陪伴,所以和他們聊天會讓他們很開心。久而久之,他們會把你當作家人,邀請你去家裡吃飯或做其他事情。這種狀態讓他們很享受,不像大城市那樣冷冰冰的,出門連鄰居都不認識。這也是他們選擇留下來創作的原因之一。
能留下來的年輕人大多只需要在網上辦公,不需要實體店。比如無名營造社,他們選擇留在這裡,甚至駐紮了八位建築師。他們靠一根網線連接全球,接到業務後,去一次實地,然後回到塘口的工作室繼續創作。大多數青年從事創作類工作,不需要實體店,只需要有網線、WiFi、空調和食物,以及一群有趣的人在一起。

無名營造社成員在辦公室合影

倉東村遺產保育活動
張遇:
那你們如何篩選這些入駐者呢?
阿圓:
我們確實有一些要求。具體要求列在一張A4紙上,大約有兩頁內容。首要條件是申請人需具備研究生學歷。不過,如果申請人在其領域獲得過較高獎項,我們也會適當放寬條件。
我們不會死板地守著一些標準,例如上周我們接納了一位網路小說作家,他雖未達到研究生學歷,但曾在QQ小說榜進入前十名。我們認為這類人才同樣值得重視,可以透過其文筆對外展示和宣傳塘口。因此,我們決定讓他留在人才公寓。他是廣西人,所以我們的申請者不僅限於廣東人,還包括來自各地的優秀人才。
此外,還有一位台灣的年輕人,他從事攝影工作,同樣被我們接納入住人才公寓。我們的要求是,申請人在離開時能為社區留下一些貢獻。目前他正在為我們拍攝社區人物作品。
張遇:
這些年輕人在這裡的日常生活是怎樣呢?我看到你們還有一些小酒館,感覺挺不錯的。
阿圓:
小酒館確實是我們生活的一部分。我們的生活其實挺規律的。由於我們這邊的夜間經濟相對較少,夜晚的業態不多,所以大家下班後就會來小酒館相聚,聊聊天。
比如上周,我們的一位青年老大哥發起了一場讀書會,我們也去參加了。讀的是《孤獨經濟》,然後我們進行了一場線下聚會。討論中,我們聊到了為什麼工作時明明面對面,卻還要發微信?為什麼年輕人不願意線下聚會了?
我們這邊的文藝氣息很濃厚。我們一直支持線下見面和閱讀紙質書,因為現在受到智能手機和網路的衝擊很大。我們希望大家能多讀書,多見面交流,不一定要透過讀書會。

小酒館音樂會
張遇:
那本地人對外來的這些青年是抱持什麼樣的態度呢?
阿圓:
關於本地人對外來年輕人的態度,就像我剛才說的,我們這邊民風淳樸,大家都以開放的心態看待年輕人。舉個例子,無名營造社剛來的時候,邀請鄰居參加他的開業慶祝。我們的一位鄰居,一位開了二十多年五金店的本地叔叔說,按照我們這邊的習俗,第一次去新家不能空手,所以他提了一袋蘋果去祝賀。
無名營造社的成員對此感到驚訝,他原本只是希望大家來坐坐聊聊天,結果大家都帶著蘋果來慶祝他的新居。這就是我們社區的特點。每當有新店或外來項目進駐,我們都會建議他們邀請鄰居來坐坐,瞭解項目的內容。
因為我們都是生活在這裡的鄰居,這是我們社區一直在推動的精神與物質建設。我們不僅僅是一個社區,更是共同生活的家園。整個塘口依託於世界文化遺產碉樓的歷史與文化底蘊,延伸出鄉村振興的方案。
我們一直在自力推動鄉風文明。以塘口這個地方為例,老實說,政府並不賺錢,甚至還在倒貼錢。但我們依然致力於打造一個美好生活的地方,推動鄉村文明。很多人看到有那麼多企業入駐、民宿和遊客,以為政府賺翻了,其實我們並沒有賺錢,因為前期投入了大量資金。我們只是打造了一個亮眼的點,再從這個點向周圍輸送更多美好的東西。
張遇:
但發展需要資金支持,塘口怎麼去平衡這之間的利弊?
阿圓:
發展到最後到底需不需要資本的加入?這是一個值得探討的問題。當資金不足時,我們該怎麼做?這也是我們正在思考的問題。
我們的目標是打造一個充滿煙火氣、可持續發展的社區,而不是一個旅遊區。這裡是我們共同生活的家園,我們努力避免過度商業化。為此,我們付出了很多努力來留住原住民,讓他們在這裡講述塘口的故事。
作為行政單位,我們肩負著社會責任,致力於推動社會文明,實現「你好,我好,大家好」的目標。我覺得這是我們的設想,也是我們一直強調的「不忘初心,牢記使命」。能賺錢固然最好,但不賺錢的事情也需要有人去做,那就由我們政府單位來承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