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啟蒙」時代至「浪漫」主義時期(約1750年1850年間),西歐旅行者在穿越歐洲邊陲地帶(主要指東歐和中歐東部)時,遇到「猶太教」和「東正教」這兩種主要的異質宗教。旅行者對這兩種宗教的看法呈現出截然相反的態度:對「猶太教」是普遍的排斥和負面評價,而對「東正教」則展現出好奇和善意。
「西歐」旅行者通常將自己定位為來自「文明歐洲」的人,以居高臨下的視角,來分析這些邊陲地帶的文化和宗教異質性,有時會套用「善良的野蠻人」(bon sauvage)模式。他們對「異國情調」和「異質性」感到興趣,這些是他們識別「邊陲」地帶的標誌。

19世紀的波蘭猶太人
當旅行者向東進入「波蘭」、加利西亞(Galicja)以及一定程度上的「匈牙利」時,他們必然會接觸到一種不同於西歐形式的「猶太教」。旅行者對東歐猶太人的描寫體現出四個主要特徵。
1. 數量眾多與地區差異
西歐旅行者系統性地指出猶太人在「波蘭」地區,特別是「加利西亞」的人數非常多。其次,他們明確地區分了「西歐」的猶太人與邊陲地區的猶太人。法國小說家「巴爾扎克(Balzac)」在1847年的信中寫道,生活在德國和法國的猶太人已經融入社會運作之中,除了「商業」精明和貪婪外,「猶太人的一切特徵都消失了」。
然而,當他進入克拉科夫(Cracovie)以後,看到的卻是「真正的塔木德主義者」(les vrais talmudistes)。另一位旅行者夏維爾·馬米爾(Xavier Marmier)在次年也表達了相同的觀點,認為「波蘭」猶太人並不像法國或德國的猶太人那樣,採納了當地居民的服飾。
2. 貧困、骯髒與特殊的外貌
猶太人的「外表」是旅行者首先關注的異質性元素。他們穿著黑色長袍、留著長鬍子,並在臉頰兩側留著垂下來的鬢角。頭上戴著黑色「小圓帽」,外面再戴著寬邊帽或毛皮帽。
然而,這種服裝雖然本來可能非常具有「特色」,卻被描寫為「破舊、撕裂、被骯髒的污垢玷污」。旅行者普遍對波蘭猶太人特有的極端貧困和苦難感到震驚。馬米爾將他們的村莊描繪成由脆弱的木板房構成,整個家庭擁擠在充滿「臭氣熏天的空氣」的隔間裡。他描述街道上滿是衣衫襤褸的男女,以及在「充滿汙泥的水溝」中嬉戲的半裸兒童,將他們比作「污穢的動物」。

18世紀的波蘭猶太人
3. 負面「道德」評價與種族視角
除了將他們描繪得極度骯髒,旅行者還將「猶太人」視為小偷和惡棍。在西歐旅行者心中的民族等級制度中,猶太人處於較低的位置,僅被認為優於「吉普賽人」。巴爾扎克對此的評價尤為嚴厲,稱他們「極其擅長偷竊」。指責他們為了大量的「金錢」不惜殺人,並且保留著「野蠻的傳統」。
值得注意的是,旅行者看待猶太人時,將他們視為一個統一的「民族」或「種族」,而不是單純的「宗教」信徒。因此,他們詳細描述猶太人的外表、性格和習俗,反而忽略了他們具體的「宗教」實踐。雖然偶爾會出於想像,將猶太人的行為描繪成繼承自中世紀的、充滿魔術或神秘主義的「隱秘」行為,但整體上對其「宗教儀式」描述不多。
對「猶太人」的觀感普遍非常負面,沒有任何寬容或善意的跡象。這些在18世紀和19世紀上半葉被視為常態的描述和判斷,在今天被認定為種族主義和反猶太主義。旅行者與猶太人之間總是保持著巨大的「距離」,並且很少覺得他們是「風景如畫」的。
Ⅱ. 對「東正教」的善意與宗教儀式興趣
與猶太教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西方旅行者對「東正教」抱持著明顯不同的態度。東正教主要分佈在歐洲基督教東部,從南方到整個俄羅斯帝國。
1. 關注點:從外表轉向儀式
對於東正教徒,旅行者的興趣點在於他們的「宗教儀式」和慶典,而不是他們的外表。這與對猶太人的觀察大相徑庭。
由於「東正教」信徒分佈廣泛,從「希臘」一直延伸到「俄羅斯」北部,橫跨了多個文化不同的民族,旅行者傾向於將「民族性」與「宗教」區分開來。例如,在描述俄羅斯時,旅行者威廉·科克斯(William Coxe)提到俄羅斯「民族」的儀式和習俗,而不是單獨提及東正教徒。在這種情況下,只有「神職人員」(如教士或主教)會被首先定義為東正教徒,而普通民眾則首先依據其民族性來定義。

19世紀「東正教」的教士
2. 宗教親近性與詳細記錄
無論是天主教徒還是新教徒,西方旅行者與「東正教」徒在宗教上仍屬於「基督徒」,因此存在一定的宗教親近性。儘管儀式和實踐上存在巨大差異,但正是這些「差異」吸引了他們的注意,並促使他們進行詳細記錄。
旅行者詳細描述了「東正教」的儀式和習俗,認為它們具備異國情調、奇特或不同尋常。例如,法國官員索米耶爾(Vialla de Sommières)在「蒙特內哥羅(Montenegro)」長期旅行並研究當地居民,他被社群接納,積極參與他們的「宗教」節日、婚禮和洗禮等儀式,並將其詳細記錄。
3. 善意的評價與有限的批評
西歐旅行者對「東正教」徒表現出善意,並且他們不會以價值判斷來定義天主教或新教的儀式,優於東正教的儀式。
旅行者普遍唯一的批評是針對「俄羅斯」地區教士的缺乏教養或教育,認為他們在村莊裡並不比農民受過更多的教育。然而,這種批評並非適用於所有地區;例如,索米耶爾在「蒙特內哥羅」就對當地教士的狀況感到驚訝,表示情況與「俄羅斯」不同。
Ⅲ. 結語:宗教「異質性」作為「邊陲」地帶的標誌
這兩種宗教「異質性」(猶太教的被排斥;和東正教的被接納)證明,這些在「西歐」不常見或以不同方式存在的「宗教」,讓旅行者無法保持無動於衷,而正是這些不同形式的宗教差異成為「異國情調」的來源。
在旅行者的意識中,這種文化和宗教「異質性」,在歐洲邊緣地帶創造了「地理距離」與「文化距離」之間的不成比例的差別。從「西歐」進入歐洲邊陲地帶,雖然距離可能很短,但在習俗和語言上的巨大轉變,會讓旅行者感覺自己與「文明歐洲」的距離被拉得更遠。因此,「異國情調」和「世界邊界」的概念是「主觀」的,取決於旅行者。
「宗教異國情調」成為西歐旅行者用來識別歐洲「邊陲」地帶的一種重要標記。當旅行者在感受到「異國情調」時,可能意識到自己正處於文明歐洲的「邊緣」。
「風景如畫」遍布歐洲,但「異國情調」只存在於歐洲文明的邊緣。
參考書目: Besson, Grégoire. “L’exotisme religieux des confins européens entre Lumières et romantisme”. Frontières et altérité religieuse, édité par Andreas Nijenhuis-Bescher, Susanne Berthier-Foglar, Gilles Bertrand, et Frédéric Meyer. Rennes: Presses universitaires de Rennes, 2019.



















